張雪蓮

《妖貓傳》是陳凱歌導演持“少年之心”為觀眾呈現的一部佳作,相比于他的類似題材和風格的《無極》,《妖貓傳》在現代觀眾中的認可度更高,雖然這部作品也難免存在兩極化的評價,但大多數觀眾持積極態度。陳凱歌通過《妖貓傳》將自己心中的那個與眾不同的盛唐氣象呈現在觀眾眼前,他以絢麗的場景、奇特的構圖、秾麗的畫面、混雜而磅礴的聲效、解構化的“歷史”和激烈壓抑的情感建構了一個不一樣的盛唐。這個盛唐,絕不是真正的歷史上的盛唐,但誰都不會拒絕將它放在心尖上聲聲呼喚夢回大唐,陳凱歌想要的就是這樣的盛唐。文章將分析《妖貓傳》中蘊藏的美學價值,從影片綺麗多姿的形式、解構化的內容和震撼人心的情感三方面進行論證,通過以小見大的方式,促進中國電影未來在美學追求上更加精進。
美學其實是“Aesthetic”,直譯為中文應為“感性學”。因此,嚴格意義上來說,美學價值是“形象直觀”的人類感性認識的價值。文章討論的《妖貓傳》中的美學價值并非通俗意義上的“美麗”“好看”,而是人類一切感性認識的價值,這些感性認識較通俗之美的內涵更為寬泛,可以延伸至一切情感,不論積極還是消極,愛還是憎。
一、 多重感官交匯的形式美
電影是一種極具表現力的藝術形式,通過它來表現盛唐的恢弘大氣再合適不過,但陳凱歌為了將這個盛唐印象做到極致,放棄了很多特效用法,而是選擇最為原始的人工制作,將那個時期的亭臺樓閣、煙柳華橋、極樂之宴、盛世之音都真實再造出來。這樣制造出的影片畫面是有生命力的,不像特效那般淺薄表層,而是含著一種厚重的復原感,讓受眾從視覺和聽覺上接觸并感知導演想要傳達出的盛唐氣韻。
影片多處使用了長鏡頭和全景鏡頭來呈現大唐的山水風雨和長安城的歌臺樓閣,千百年前的自然風光和古樸建筑在包攬一切的鏡頭下并未顯得枯寂寡淡,反而格外悠遠深長。視覺上的盡力延伸也難免有觸及不到的地方,難以抵達的是大唐的天、大唐的魂,可導演的留白卻剛剛好,能讓觀眾感受到視覺觸及不到的精髓。《妖貓傳》中整體的畫面感固然讓人驚嘆,但其中的色彩運用和服飾裝扮才更值得細細玩味。影片中的極樂之宴匯集了多種色彩,但這些色彩卻都各自含有純粹之感,太液池里的酒紅得透徹而寧靜,楊貴妃身著的霓裳羽衣紅得艷麗張揚,白鶴少年的服飾主體為白,卻在頭飾和配飾方面極力點綴,如此一來,竟不顯浮華累贅,反而熔鑄成了一種另類的純粹色彩,楊貴妃丟失的翠翹的青綠仿佛白樂天窗外的植物,青翠欲滴。貴妃多次出現在桃花紛飛下的幻象中,其色彩的運用和遠鏡頭的飄渺以及玄幻之氣韻共同凝結在這個場景中,形成了獨特而深邃的視覺形式美。影片的服飾、畫面、構圖、鏡頭的和諧糅合形成了視覺感官的形式之美。
影片多次出現的妖貓不僅外形詭異,發出的聲音更是讓人不寒而栗。妖貓行走在窗沿上或是逼近主角時,常用聚焦鏡頭刻畫,貓科動物特有的綿長而古怪的呼吸聲從電影中傳至觀眾耳朵中,帶著一些虛幻的瑰麗,反倒讓屏幕前的受眾聽出了真實,聽出了盛唐的衰敗。在白樂天和空海為了30年前的真相共同奔波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和皇宮內院時,常常有劇烈而鈍重的鼓聲猝然響起,一方面是為了迎合劇情緊張的氛圍,另一方面也暗示著這個開元盛世的短暫和即將到來的不可逆轉的衰敗。在極樂之宴上皇帝李隆基散發為安祿山擊鼓,雷擊般壯烈的鼓錘聲與前面的鼓聲相互呼應,為觀眾帶來聽覺感官上的享受,以此激發受眾內心的個性化的感性體驗。還有白樂天雪中冥想時殘雪壓枝的聲音、長安城中淅淅瀝瀝的雨聲、滴落在葉片上和河中的聲音以及金吾衛與妖貓打斗時的血肉撕裂聲,這些聲效共同積聚成了大唐詭異華麗而又難掩衰微的禮樂之音。細微的聲音看似不重要,但卻是一部好的影片不可忽略的組成部分,它更多時候影響著對受眾情感的調動程度。
人的視聽感官是最主要的審美感官,一切的直觀感性活動都由此得來。《妖貓傳》通過對畫面和聲效的精細把握調動受眾的視聽感官,再由此觸發其他感官,以求激發人的最為純粹的感知,從而產生美學感受。這種觸發受眾的多種感官對其美學感知進行直接影響的效果最為強烈,是《妖貓傳》作為一部大型奇幻式影片所特有的美學價值。
二、 虛幻+歷史的內容之玄
《妖貓傳》改編自日本著名作家夢枕貘的魔幻小說《沙門海之大唐鬼宴》,因此從本質上說這部電影并非一部正宗的歷史題材影片。它是借開元盛世這個歷史框架和魔幻的個人想象講述了一個奇妙的故事,而這個故事就是《妖貓傳》的內容,其核心在于一個“玄”字。人性本身是追求冒險的,因此,神秘的事物更容易引發人類的感性認知,《妖貓傳》選擇塵封在時間長河中的歷史和魔幻的想象來構造故事,如此一來,則更能表現影片的內在美學價值,從而激發受眾的美學感受。
大唐的歷史在影片中被徹底重構,楊貴妃依舊美得禍國殃民,但她也有身不由己和自傷身世的悲憫,唐玄宗依舊具有駕馭眾人的帝王之術,但卻不再是文學作品里那個癡情三郎,李白依舊癲狂放浪,白居易的樂天知足里卻多了幾分魔氣,倭國來的和尚帶著看透一切的神秘笑容,長安城里的黑貓鬧得人心不寧……影片中的山水和建筑好像是大唐的模樣,但人物和故事卻又好像并不屬于大唐,它們穿著模糊的衣裳假裝生活在那個時光里。大唐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被虛幻手法所打碎,破裂的碎片散落在空中,再被導演拾起來,以另一種方式重組,最終形成了《妖貓傳》中的盛唐。這種解構化的內容組織手法讓影片的內核盛滿了玄意,而觀眾從這種玄意中感受到的是一種意境和留白,或者說各種意境和留白,因為導演通過影片呈現的是一種意境,但萬千觀眾感受到的卻是萬千留白。但毫無疑問,觀眾和導演所感受到的都是大唐,不管是奇妙的經歷、悲慘的愛情結局、歷史上并未有過的白鶴少年還是黑衣癡狂的白樂天,都是美學意義上的大唐,都是能夠激發受眾美學感受的一個觸發點。
歷史上楊貴妃的結局是個謎團,但學界和民間也存在許多種意見和傳說,自縊而死,或是東渡日本,亦或假死,這些猜想在影片中都有反映,但影片卻選擇了一個讓人措手不及的“真相”,被唐明皇拋棄的楊貴妃被活埋致死,死前還遭受了巨大痛苦。顯然,這樣的結局是虛幻的,至少在正史上并無記載,但影片卻通過空海和樂天的視角將這樣的結局拋到觀眾眼前來,甚至通過空海看到棺材上的血手印時的炸裂演技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這一“真相”的殘酷。其實故事到這里,是不是真相和歷史已經不是影片追尋的目的,影片的目的是其內容是否具有極強的感染力,是否能將觀眾從現實世界拉入藝術世界中,從而感受到強烈而極致的美學價值。楊貴妃的面貌在歷史上并沒有混血的記載,且眾人皆知唐朝崇尚豐腴之美,但導演卻啟用了一個清瘦的混血女演員飾演這位絕代佳人,這同樣不符合史實,但卻是影片想要表現的內容,其中含有影片想要傳達的美學意義。
《妖貓傳》通過歷史+虛幻的構造手法組合了一個新鮮的故事內容,其中的玄意能夠讓人性中對于事物的感性認知充分表露,盡管不符史實,卻適應了受眾的欣賞心理,從而具備了豐富的美學價值。
三、 極端化的情感之震撼
所謂極端,是指舍棄中間部分的溫和情感,而將兩頭的情感爆發點展現出來,而這種情感是劇烈的、震撼的,同樣也是最打動人心的。美學追根溯源其實是感性學,而感性學所研究的正是人的所有情感,這些情感不只是積極和美好的,也包含消極和丑惡,這些處于人類平靜心境的兩端的情緒最能引發共鳴。
《妖貓傳》正是通過不同人物的各種極端化情感折射出其內在的美學價值。楊貴妃內心的善良和純粹的愛意是影片中最打動人心的情感,她對白龍寄人籬下的苦痛感同身受,她也珍惜阿部仲麻呂未曾說出口的愛意,她也愛惜這個皇朝的每一個百姓,所以她才在預感到安祿山的叛意時憂愁難耐。但她最割舍不下的是對枕邊人的愛,是對這個大唐皇帝的愛,這個人曾經讓孤獨的她有過一個家和萬千寵愛,因此她沒辦法不顧他的生死逃亡倭國,也沒辦法不眼睜睜對著那個要她死的騙局說我愿意。而這個純良女子的滿腔愛意換來的是活埋致死,這才是最震撼人心的,這種極具反差的戲劇表現手法在電影中用至極致,這樣的情感才足以讓觀眾產生心靈上的強烈沖擊。影片最后空海和白樂天說自己都找到了無上密法,空海說無上密在白龍對楊玉環的守護里,樂天說無上密在他的《長恨歌》里,其實無上密在每一個包含真善美的情感里——白龍在所有人欺騙和背叛楊玉環時堅守了自己的愛和原則,這是無上密;《長恨歌》里堅貞不渝的愛情雖然不是歷史的原樣,卻因為詩人的情感而使文本具有了超越歷史真相的獨立生命力。
另外一種極端化情感是最不能為正常人所接受的,但也是最能讓歷史和人們銘記的。影片中的唐明皇對楊貴妃也不是沒有愛意,但他的愛是空洞而無力的,他需要在自己有能力時要求她全力追隨,所以他在阿部仲麻呂面前猖狂地宣示自己的主權和帝王之威,但另一方面,她并不是他的一切,她只是他盛唐的一個象征,盛唐因為有了楊玉環,才有了魂。可是如果盛唐沒有了,在自己的生命和楊玉環之間,李隆基毫不猶豫地舍棄了曾經的愛人。舍棄還不夠,他連舍棄她的惡名都不愿意背,因此設下了這么大一個騙局。這種虛偽而自私的情感同樣也是極端化的,盡管丑惡,卻具有另一種意義的美學價值,因為這種情感同樣可以激發人們內心深處的感性認知,盡管這種感性認知是憎惡,是不適。
只要是情感的迸發,都屬于美學層面的研究范圍,因此《妖貓傳》中的人物和情節讓受眾產生的極端化的情感感受都具有極強的美學價值。
結語
《妖貓傳》上映以來,口碑呈現兩極化趨勢,某些觀眾認為這部影片完全不知所云,但也有很多觀眾表示在這部影片中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盛唐,雖然不是文字中的那個朝代,卻在陌生感中洋溢著熟悉的潛在感知。陳凱歌試圖展示的是他赤子之心里的那個盛唐,那可能已經不是一個具象化的朝代,而是一個形而上意義上的“世界”,而他想傳達給觀眾的則是千千萬萬個不同的“世界”,觀眾有多少,純粹的藝術世界就有多少,也就有多少美學感受。《妖貓傳》從形式、內容、情感三方面展現了電影藝術的美學價值,也給予了受眾強烈的美學感受,這是中國電影藝術未來的一大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