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潔岷的詩

新糖果店

這鎮子越來越安靜了

鬧市，在房地產廣告牌那邊

廣場上同齡的老年人

蹦跳著老人舞

這是我們的樹，我們的

雀鳥的浪沫，逐漸擴散

這些魚刺有教養

這些杯子的心都碎了

這是我舒緩的，在樹枝上

纏繞、波動的家

那石子小街的拐角處

是糖果店

我看見店堂內出售的

不是什么糖果，而是別的

拯 救

一片配音的殺氣騰騰鮮血澎湃的海灘

十層樓高的驚濤

臉裂開，炸斷的手臂揮舞

子彈在水里慢慢拉出無聲的軌跡

幸存老兵像幸存的魚

一樣蜷伏著，內疚

電視或電影，哭泣中結束，是戰爭

使大家入了迷，使得我們的眼球

在眼簾下柔和地轉動

我們的身體像植物一樣安靜

他們的老妻子，月光下

穿著睡衣去取戰地來信的女孩

我們的老妻子，凄切的溫存

一陣風一陣短促笑聲

赤裸、熾熱的樹

有人退席有人入戲醉醺醺

房頂漆黑，少女綻放

一群猛烈的弱不禁風的夢醒的人

他們在草叢與瓦礫之間

比謀殺蚱蜢帶勁兒因為

這是人類的盛開，比個人的

成長更引人入勝因為

暴力，為之倍增了魅力

一切涉及戰爭所獲取的幻象

與精彩，是否有意無意，屠殺

被接受至少是被默許了

敢死隊突擊散兵坑，裝甲車隊操向廢墟

炮火連天、血肉迸飛的場景

剪輯的流暢，音響的逼真

他們在火中排練

他們在油漆中表演，這會很安全

你認為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既然發生了就知道該怎么做了嗎

飛鳥與嘶嘶冒煙的彈片劃出世界的輪廓

殘陽與新月，丘陵陷落

殺氣騰騰鮮血澎湃的海灘

面具裂開，塑料的手臂揮舞

夜訪皇甲古剎，與和平兄同題

兩漢或者隋唐

皇家鎧甲上的血滴

昔日戰場與刷新的廟宇

半掩的門扉，被祖輩

遺忘后又被我們記起的

今夜的月光，是野徑里的

一束照徹古銀杏的手電

殿堂緊鎖，無人出入

腳步聲音混同了落葉的聲音

嘶啞的吶喊與腥風停止于

佛像前青煙淡去的香爐

清掃戰場的人成了守廟的人

世界已沉睡，唯一醒著的

是那笑盈盈的石頭獅子

口琴伴奏

你帶著一克黃金來找我來了

那日，沒有街道，沒有連綿的樓群

一座城市，一幅幅廣告只剩下

幾小片，暗褐色的斑點

你來，白色露肩大擺長裙，一長串

骨刻茉莉花手鐲，繞在細腕上

沒有間諜鳥，待會兒，一輛米色拖拉機

飄然駛入打谷場停下來

也沒有一群獲獎穿制服的頌歌歌手

那日，只有結實的毛乎乎的臂膀

嫁接了山葡萄和它的香味的，只有

直接長成家具的樹

淚流滿面，只有一名尷尬的

水手，激動成船的形狀

一條狗收縮成一只下垂的拳頭

只有你，含著一顆糖來找我來了

來吧，我伸出手，笑著閃出星光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那個人

明光村

我們坐車到達但感覺是

我們乘彩色熱氣球降落的

李森的父母弟妹作為樹站在那里

李森的母親樹，樹冠上扎著花毛巾

李森的父親樹，樹上飄動輕煙

握手是小葉片親熱地觸碰一些老葉片

鄉親們圍上來用憨笑代替寒暄

村口蹲著些曬太陽的樹蔸

抬頭或不抬頭

都目擊藍天和白云

都看到地理雜志的封面

枯褐色玉米稈與葉后的藍天

藍得像小時候黑板上那個“藍”

藍得像隔著玻璃而玻璃被明光村的

鄉親們擦得一塵不染，藍天下

心情被陽光照得晃來晃去的

白云朵產自騰沖本地

或者來自緬甸抑或越南

水牛的眼眸順著彎角彎了過來

我們來到樹巢般的很多實木的院子

（有的木頭上還有彈片和槍眼）

我們坐下來就都成了饕餮的動物

吃喝了些什么呢？我甚至聽到

周圍是一片老母豬們拱食的哼哼聲

戲劇人

逼近的腳步聲漸遠漸去了

劇場暗下來時

熱烈鼓掌的人稀稀落落

為了在黑暗中觀察我，你們裝上

電源，安好插頭，接通了電路

這個主意很妙，很鬼

夜晚又過得如此之慢

那么多黑人和棕色的人

在我的眼前猛然浮現，表情曖昧

我知道我凝結的微笑固然令人難忘

但畢竟是陌生的和恐怖的，不像

公眾話題，不像T形舞臺上

裊裊轉出的內衣女模特兒

濃艷照人而又倏爾即逝

我明白使我心蕩神移的，還是排練時

那種感染力，那種尊嚴

那種心臟的怦怦直跳。那么

為什么還回報以熱情，對這貧困

而混亂的生活？為什么只有在睡夢里

你們伸出被窩的手才是滾燙的？

而我此刻，用一種慣常的語調說話

根本不想把漂浮在空間之中

那種無形、閃耀的物質聚攏

果然，劇場暗下來時

熱烈鼓掌的人那么少，那么少

因為在你們腫脹的視野里

某種可怕的聲音正在枯萎，正在死去

三點一刻

有一次我拿著一封給她的信而一道峽谷

隔斷了去路

從人行道往上看，峽谷中有一座鐵橋，橋上鋪設了鋼軌

下午三點一刻，火車改變了她和笑聲

一切都在那一剎那飛馳、漂浮、上升

下午之前，我靜靜地演算一道數學

猜想難題

她的內心是一把寬大的剪刀，是那么陰郁、準確

那樣的情景似乎早已存在過，至少有這種可能——

黑白的，靜止，不可逾越：一幅美術館中的攝影作品

火車開過去我手中的信漸漸融化著滴落了

火車開過來下午她的體內經血奔涌，三點一刻

在最初的日子里

在最初的日子里

美麗的白云從天空飄過

臉一下子就紅了

親眼看到數不清的少女

你的模樣感染了人

一支熱烈的樂隊半隱在樹陰

令你大吃一驚

又隨周圍的人一起笑了

血液迅疾地奔流

你的昆蟲腦袋，嗡嗡作響

噴出煙霧和歌曲

在一大片甘蔗林上

有一輪超現實主義的月亮

城市浮現出淡藍的輪廓

促使你提起畫筆

期待著

真正的生活降臨

你不由得一陣難過

因為瞧見了窗口的剪影

便那樣急于獻出屬于自己的

那一份幸福

但同時渴求離開、離開

轉瞬之間

你的褲管粘滿草籽與灰垢

你已經漫游很久很久的時間了

還在回想那最初的日子

記得那時候

你還不是一個深沉的人

站立在發燙的大路上

繼續工作

有一天我拿著一只波動而無形的手

去抓取有聲有色的世界

那一片街區杳無一人

只有男孩女孩

他們踉蹌著，投入

對方的懷抱（掙都掙不脫）

只有正午將于下一秒來臨

我看見逐漸增多的人遷來遷去忙東忙西

我敢斷言，過去抵達的人們

幾乎包抄了

今天抵達的人們

而我與人群曾是一個整體

多年來，我發覺我的雙腳在夜間

是兩頭焦渴遲緩的水獸

白天我不過是穿戴整齊的紳士，黃昏時

作為

貓兒，密裹著《參考消息》

在環形臺上妖嬈運行

我好比是一代宗師，69年前圓寂了

如今轉世回來，蹙額、皺眉

成了兩個三個或更多

噩夢中我是一位夢想家，山巒

可以浮動，顱骨爆裂，超市、工字鋼梁

眨眼間被搬走

在正午短暫漆黑的一秒鐘

沿電纜線，一陣陣來自太空的寂靜

正摩挲電工妻子的軀體

近來我是個心緒無常的兒童，孑然一身

只與橡皮結下不解之緣，我修復玩偶，讓它代替

停頓的人，繼續尋思、工作──

有時我擦掉一整個符號帝國

我必須飄蕩過深綠色圓拱形屋頂

陶醉在有些房顫的感情里

我必須馴服，必須在百貨公司把衣服脫光

在熒光的櫥窗里充當模特兒

臉或面龐

在冬日的晚上回家后我想起

在鎮里的初中，周潔、紹明、趙春華

韋小敏和你我在放學的午后朗讀

分享我們各自的作文，那刷白的墻壁邊

光線強烈照射的面龐是一瓣一瓣的

那是32年前的幾個人

32年后我們聚在一起，人雖然

像幾個熟絡的樣子但面目全非

我們說笑，吃吃喝喝，相互稱呼

韋小敏、趙春華、周潔還有劉紹明

那些臉與臉之間蕩漾的紋路是一波波的

不怎么相干的另一撥人碰巧襲用那些名字

責任編輯：楊希

作者簡介：

劉潔岷，1964年生于湖北松滋，現居武漢。創辦《新漢詩》及《江漢學術》“現當代詩學研究”欄目，出版《躺著的男人和遠去的白馬》《劉潔岷詩選》《詞根與舌根》等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