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運長
民間學者胡龍霞,在生活十分困頓的情況下,用了幾年時間,九易其稿,完成了一本學術專著《全民通用口語文引論》(暫名)。我有幸在其正式出版之前讀到此書,十分感慨。胡先生不是一個學術體制中人,也沒有經歷過系統的學術熏陶與訓練,只是因為被面臨的語言現實所激蕩、逼迫,長期思索之下,郁積于心,不得不發,成就此稿。大概正因為如此,他的書稿沒有那些學術界慣有的套路,也打破了學者和普通人之間的語文壁壘,說的是真問題,表達的是真見解,直抒胸臆,直達人心。
胡先生認為:語言是人類文明的根本,人類語言的幾次飛躍性的發展,直接造成了人類智慧的飛躍性發展,這是因為語言既是思維的工具,也是認識、交流、傳播的工具,起到了開發智慧,組織群體合作的作用。但是,語言必須以真實性作為基本的前提,描述真實的存在,表達真實的思想與情感,傳播真實的信息,這樣才能建立語言的信用,實現語言的功能。
言而不文,行之不遠,書面語的應用,大大地擴展了語言的功能,但是書面語必須與口語一致,因為口語最為接近語言對象,同時也最為具備“真實”的品相。但是,漢語傳統長期存在言文分離的事實,在口語與書面語之間存在一條幾乎無法跨越的鴻溝,究其根本,就是因為語文能力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語文不以求真為目的,而以求善、求美為目的。如此久而久之,語文追求教化,講究文采,卻丟掉了真實的內容,教條主義、形式主義文風盛行,語言的信用逐步淪喪。每到這個時候,就會有一些有識之士出來發起一場類似唐宋古文運動那樣的反形式主義文風的運動。據胡先生統計,自漢代以降,有史可查的反形式主義文風運動達到三十幾次。語文歷史的這種輪回,幾乎可以視作對中國古代文明2000多年少有根本性進步的一種解釋。
在胡先生看來,二十世紀初發端的白話文運動,當然是對長期以來言文分離傳統的革命,要讓語文從士大夫手里轉移到全體民眾手里,讓其與老百姓的“白話”一致。但是,也許是文言文時代那種求善、求美不求真的思維定勢成了一種文化基因,深深的影響到后來的語文實踐,現代漢語依然難以逃脫墮入形式主義泥潭的宿命。白話文至今短短100年的歷史,大的反形式主義運動至少有三次:民國的新生活運動,延安整風“反對黨八股”,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撥亂反正。白話文運動在語言形式上是對文言文的革命,但是并沒有革除文言文內在的理路,就是其求善求美不求真的惡習。
從我們今天所面臨的語文現實可以看到,形式主義的文風又一次演進到了極其嚴重的程度。語文的使用者都在孜孜以求文字的精巧、精明、精致(即所謂“精致的利已主義”含義上的“精致”),卻偏偏沒有人注意到求真知、見真相、講真話這些最基本的語文常識。語文使用者被語文本身蒙住了眼睛,迷住了心智,卻在為發明了一些“存心不讓人看懂”的語詞而自鳴得意。胡龍霞先生發現,在我們的語文現實里處處都是語文的壁壘,互相之間就像文言文時代的讀書人和老百姓之間一樣,幾乎無法實現交流。行政公文、學術論文、文學創作,甚至中小學生的應試作文、網文,似乎都有一套自己的語文法則,這套法則看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存心不讓人看懂”。
這就是胡龍霞《全民通用口語文引論》所針對的真問題。“口語文”,就是與口語一致、以求真為目的的書面文。“全民通用”,就是打破語文壁壘,在全體民眾之間可以暢通無阻的一種語文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