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

到了棋場,竟有數千人圍住,土揚在半空,許久落不下來。棋場的標語標志早已摘除,出來一個人,見這么多人,臉都白了。腳卵上去與他交涉,他很快地看著眾人,連連點頭兒,半天才明白是借場子用,急忙打開門,連說“可以可以”,見眾人都要進去,就急了。我們幾個,馬上到門口守住,放進腳卵、王一生和兩個得了名譽的人。這時有一個人走出來,對我們說:“高手既然和三個人下,多我一個不怕,我也算一個?!北娙擞秩聞恿?,又有人報名。我不知怎么辦好,只得進去告訴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說:“你們兩個怎么樣?”那兩個人趕緊站起來,連說可以。我出去統計了,連冠軍在內,對手共是十人。腳卵說:“十不吉利的,九個人好了?!庇谑蔷途艂€人。冠軍總不見來,有人來報,既是下盲棋,冠軍只在家里,命人傳棋。王一生想了想,說好吧。九個人就關在場里。墻外一副明棋不夠用,于是有人拿來八張整開白紙,很快地畫了格兒。又有人用硬紙剪了百十個方棋子兒,用紅黑顏色寫了,背后粘上細繩,掛在棋格兒的釘子上,風一吹,輕輕地晃成一片,街上人們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來越多。后來的人拼命往前擠,擠不進去,就抓住人打聽,以為是殺人的告示。婦女們也抱著孩子們,遠遠圍成一片。又有許多人支了自行車,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擠,連著倒,喊成一團。半大的孩子們鉆來鉆去,被大人們用腿拱出去。數千人鬧鬧嚷嚷,街上像半空響著悶雷。
王一生坐在場當中一個靠背椅上,把手放在兩條腿上,眼睛虛望著,一頭一臉都是土,像是被傳訊的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