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晨旖
摘 要: 《繭》是張悅然時隔七年之后的長篇新作,在這部作品里,她有意突破以往“青春成長小說”的憂傷疼痛,企圖突入歷史為其小說創作尋找更加廣闊的領地。在《繭》中,張悅然改變了以往的青春獨白,設置了兩個不斷回顧過往的敘述者,故事中的人物在歷史的長河中隱隱現現。本文將著重研究《繭》中張悅然對于以往敘事手法的繼承與發展,兼及分析這種敘事手法對人物塑造的意義及缺陷。
關鍵詞: 《繭》 敘述視角 敘述者 人物
自1999年首屆新概念作文大獎賽以來,八零后作家開始逐漸進入大眾的視野,現今八零后作家已經成為文壇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他們以自己的青春感悟為文壇注入了一股新鮮的血液。張悅然作為八零后作家中的代表人物,雖然在14歲時就開始了文學創作,但是直到2001年獲得全國新概念作文一等獎時,才開始有更多的目光關注這位八零后青年作家。在張悅然的作品中,愛情、親情和友情是她經常涉及的領域,她慣用華麗纖弱的筆調來進行青春獨白,如《水仙已乘鯉魚去》、《這些那些》等,此外,華麗纖弱的個人獨白也極易加上一些幻想的色彩,張悅然的《櫻桃之遠》、《十愛》等作品就是以個體經驗為基礎進行幻想。張悅然的“青春成長小說”記錄了敏感而憂傷的少年們的心理成長軌跡,也透露出了與那個年紀極為相稱的真實,但是隨著八零后作家不斷地成長,“青春成長小說”顯然難以為繼。我們可以看到,以郭敬明、韓寒為代表的一些八零后作家轉向以影像化的方式繼續他們的青春寫作,可是張悅然顯然不滿足于此,她用七年的時間交給讀者一部《繭》,在這部長篇里,雖然存有張悅然式的感傷憂郁,但是可以看到她企圖擴大作品格局,增添歷史厚重感的努力,她運用的第一人稱敘事手法,以個人獨白的方式將往事娓娓道來。此文將就以下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一、追溯的敘述視角
小說開篇寫道“回到南院已經兩個星期,除了附近的超市,我哪里都沒有去。……我在醫科大學的校園里漫無目的的閑走。閑置的小學、圖書館背后的回廊、操場上荒涼的看臺,這些都沒有讓我想起你。直到來到南院的西區。”“回到”一詞告訴我們主人公并非是按照線性的時間順序來安排敘述,而是切入了回憶的視角,作者開始以女主人公的視角和口吻追溯過往。
《繭》中以第三代的眼光講訴了一個發生在文革時期的故事,李佳棲和程恭分別是兩個主人公的孫輩,他們并沒有經歷過那段瘋狂無序的歷史時期,甚至連這段恩怨都是在大人們零零碎碎的話語中慢慢拼湊出來的。張悅然在這里有意選擇一個第三代的視角來觀照一段過往的歷史,從時間上來看,李佳棲和程恭都是八零后,因此第三代的眼光更加符合作者本人的價值選擇,他們跟作家幾乎是可以同構的“我們”,同時這種敘述視角也能夠區別于第一、二代作家的視界,可以在清理和審視前輩書寫的歷史的同時完成自己對歷史的解讀。同時,第三代的敘述視角和歷史真相拉開了距離,這種缺乏歷史真相的敘述不再那么從容和自信,但是和第三代視角同構的“我們”卻可以讓歷史變得更加真切,有人間的煙火之氣,在這種視角的敘述下也可以隱現出張悅然在以往作品中所透露出的真實。作家選擇這種追溯的視角,一方面規避了歷史的真實,另一方面,也保證了文本敘事的冷靜客觀。
在《繭》中,張悅然以更為冷靜的敘述去呈現和剖析現實,語言也變得更加從容克制,這種姿態增加了歷史的可信程度。在第三代的眼光下關照第一代以及第二代的歷史記憶,這種敘述視角本身就帶有個人化的經驗在其中,那張悅然如何在敘述中盡力擺脫這種個人化敘述所帶來的局限?我們可以看到在《繭》中多次出現的關于李冀生紀錄片的片段,紀錄片作為一種活著的檔案館,通過剪輯的方式使歷史得以呈現。同時,《繭》中還有大量的生活細節和場景,比如說程恭的奶奶喜歡收藏印有紅字的搪瓷鍋、搪瓷臉盆,母親的第一瓶雪花膏、李佳棲和同伴們放學后愛玩的丟沙包、捉迷藏的游戲等等等等,這些潛藏在歷史真相下的生活細節雖然并不是那么的原生態,但是考慮到時間的因素,還是為張悅然的歷史敘述增加了一些生活的真實感和煙火氣,豐富了小說的質地,同時也在追溯那段殘酷的歷史歲月是加入了一絲輕松的氛圍,使閱讀變得愉悅起來。
張悅然選擇以追溯的視角完成歷史的敘述,并且選擇將家族記憶和歷史真相結合起來進行書寫,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兩個敘述者:李佳棲和程恭分別是背負著不同的使命和敘述目的在進行獨白的,他們各自的講述偶有重疊,但中心卻各不相同。李佳棲在她的講述中不斷的審視著自己的父親李牧原的歷史,并且希求將自己的父親嵌進整個中國歷史,甚至世界歷史中去,正如唐暉所說:“你總是要把你爸爸的人生軌跡和宏大的歷史捆綁在一起,好像覺得只有這樣,他的生命才是有意義的,中國歷史里找不到了,就到世界歷史里去找。你就不能把他從歷史上解下來一會兒?給他一點兒自由不好嗎?”而程恭則是在清理文革留給整個家庭的毒素,程恭在左右的閑言碎語中漸漸知道了發生在自己家族的不幸,尤其是躺在317病房的爺爺似乎自在提醒著整個家族不要忘記那段過往,被暴虐綁架的爸爸,被禁錮在一間房子里一輩子的奶奶和姑姑,程恭要延續這個家族的宿命嗎?顯然不要。他必須要為整個家族的仇恨畫上一個句號,顯而易見的是這段過程并不會太輕松,從了解自己的家族記憶,到對自己最親密的小伙伴產生間隙,再到一個施虐者的身份,直到他目睹了本沒有任何過錯的陳莎莎差點死于他的兇殘之下,看到了自己對于好兄弟大斌的背叛卻得到了寬恕之后,程恭終于擺脫了家族的夢魘。張悅然在《繭》中借李佳棲、程恭之眼不停地回望,在敘述者極具個人化的話語中尋找沖破歷史罪惡的辦法,終于,李佳棲和程恭在愛中完成了自我的拯救。
二、獨白的敘述者
《繭》中設置了兩個不同的敘事單元,李佳棲和程恭兩個敘述者分別以第一人稱的口吻敘述了家族的過往與自己的生活,在他們互動式的講述中故事完整的呈現在讀者的面前。可以看到的是,作為故事主要講述者的李佳棲和程恭都不是歷史的親歷者,與他們的祖輩相比,他們是隔絕在外的,與他們的父輩相比,他們也離得很遠。然而,任何敘事者的選用都是包含著作者的良苦用心的,張悅然在這里選用了第三代的眼光來完成這樣一個家族和歷史的敘述,顯然有自己的考量。一方面它在作者和敘述者之間確立起近乎一致的歷史立場,作者和兩個敘述者幾乎是同構的“我們”,讀者在這種同構的“我們”面前更加易于接受敘述者所講述的歷史,這種歷史以一種娓娓道來的個人獨白的方式呈現在聽眾(即讀者)面前是比第三人稱的轉述更具力量的。另一方面也在某種程度上使得作者無需在歷史細節和場面的刻畫上傾注過多的精力,從而規避了歷史的真實。
另外,第一人稱的敘述使得故事呈現出某種私語性,作者對于歷史的講述不再是冷眼旁觀式的,文本變得更加真實可信。相較于張悅然以往的作品,《繭》有意擴大了視角和格局,啟用了兩個主人公的敘述,在他們的講述中我們可以拼湊出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結構,并且讀者可以以更加客觀的眼光來看待這段歷史,李佳棲在敘述中很少的提及程恭,她不斷追尋的是在她成長過程中一直出去缺席狀態的父親,能夠使她停下腳步的只有那些與自己的父親有所牽連的人:殷正、徐亞琛、謝天成……然而在程恭的講述中李佳棲一直處于在場的狀態,即使是當程恭知道了李佳棲的爺爺李冀生就是自己家族苦難的罪魁禍首之后他依舊不能將目光從李佳棲的身上移開,他自己曾說:“你又跑在了我的前面,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很失落。”在程恭的講述中,李佳棲一直他無法追上的人:她早熟敏感,對這個世界有著不同常人的深刻體悟,這些都是一個生長在破敗家庭的程恭所無法企及的,尤其是當李佳棲跟隨父親去北京之后,程恭心底的自卑又添了幾分,之后程恭的生活中李佳棲不再出現,但是程恭卻一直沒有擺脫李佳棲的影子,他的復仇、他的施虐都離不開兩個家族之間的隱秘往事,而李佳棲就是他在這個過程中所無法擺脫的一環。讀者依舊可以在這種敘述者無處不在的獨白和私語中看到“青春成長小說”中張悅然的影子,她還沒有擺脫掉以往的感傷調子和顧影自憐的姿態,因此她筆下的人物也是敏感早慧,在不斷的傷懷和反反復復的敘述中變得有些病態。
張悅然有意在《繭》中以第三代獨白的方式向讀者講述歷史,其目的并不是去尋找歷史的真相,作者的目的在于找到歷史與八零后之間的關系,也就是個人絕不是完全獨立自主的存在,歷史永遠在捆綁著個人,左右著個人的選擇。在文革的傷痛記憶下,第三代即是如此痛苦的和家族仇恨爭斗,那處在歷史中的祖輩和父輩的痛苦程度不言而喻,歷史是一把遮天蔽日的大傘,誰都免不了痛苦的命運,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可以看到張悅然為了擴寬文本的涵容量所做的努力。
三、扁平化的人物形象
張悅然在用《繭》昭示著她由“青春寫作”轉向一種更加成熟和主流的寫作,在這部長篇里,張悅然不再滿足于以往作品中大段的抒情獨白,企圖深入歷史來為自己的寫作尋找更加堅實的基礎,使自己的作品擁有更加厚重的氣象。張悅然的這一轉向收到了很多評論家的好評,《收獲》的主編程永新指出:“青年作家不僅挑戰自己,更挑戰歷史和記憶。這部〈繭〉一定會改變人們對八零后作家的整體印象。”莫言更是認為《繭》是一部關于創傷記憶代際傳遞的小說,它如同一部病歷檔案,同時也提供了一份康復記錄。但是我們已讓可以看到張悅然的這部轉型之作還帶有她以往作品的弊病,她只是將個人的獨白披上了歷史的外衣,企圖以文革來增加故事的厚度,即使讀者將文革改換成土改、大躍進時期,故事的敘述并不會有極其突兀之處。
張悅然在《繭》中以李佳棲和程恭為中心展開了整個南院的往事,故事的主人公和配角在他們的敘述中依次登場,無關緊要的角色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悄然退場,就在這種人物的登場和退場之中,讀者可以發現圍繞著李佳棲和程恭這兩個敘述者周圍的都是和南院的歷史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舊人,對于一個離開了自己的出生地在北京求學工作的李佳棲來說,每次遇見的人物都是自己父親昔日的舊人,這種人物設置顯然不合常理。張悅然在《繭》中安排了很多的巧合,每當李佳棲開始自己的尋父之旅時,身邊總會出現一個讓她可以知道父親過往的人物,人物出場的方式太過突兀,退場的方式又太過突然,他們好像是作者有意安排出來敘述一段歷史和過往的,有意為之的巧合使得文本像是一場事先安排好的完美演出,每個人物都被賦予了設定好的職責,他們的出場只是為了不惜代價的教會主人公成長和愛,這種巧合的合理安排使得這部本應擁有厚重歷史感的作品近乎一部通俗小說。此外,在主人公的塑造上,李佳棲和程恭作為主要敘事者所肩負的人物一是為尋找父親的足跡,一是為家族宿命尋找出口,他們在不停的尋找中不斷的遇見與南院相關的人,這些人給予他們想要的歷史線索又匆忙退場,主人公并未與他們進行深入的交往,在這一過程中,主角與配角的人物形象無從體現。
李佳棲和程恭在各自的敘述中不斷地回顧往事,李佳棲一味的沉溺于尋找父親的往事,程恭則在為擺脫家族的夢魘而努力,童年的回憶和對那段家族隱秘往事的回顧是兩個人敘述的重疊之處。在李佳棲的故事中讀者并不能看到多少有關家族仇恨的部分,她所關注的一直都是在其成長中缺席的父親,她要為他有限的人生加上時代的注腳;程恭則不然,他一直生活在南院這塊記錄了自己祖輩父輩人生的地方,想擺脫也無力掙扎,對李佳棲的感情使他處于極度的痛苦之中。面對兩個人的敘述,張悅然極其細膩的描摹只是向讀者展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并沒有使男女主人公的形象更加立體,反而模糊了兩人的性別界限。此外,我們依舊可以看到李佳棲和程恭身上的青春小說主人公的類型化特質,他們偏執、叛逆、憂郁、孤獨……
正如程恭所說:“多年以后我們長大了,好像終于走出了那場大霧,看清了眼前的世界。其實沒有。我們不過是把霧穿在了身上,結成了一個繭。”透過時間的長河去觀察歷史的真相,張悅然企圖將文革這段歷史和八零后整體之間建立起某種聯系,但是這種對于歷史真相的尋求終于宣告失敗,但是不論真相怎壓根,作為后代的我們都不可避免地要為歷史負責。
我們可以在張悅然這部長篇新作《繭》中看到她為轉型所做的努力:長篇結構有所創新,設置了兩位主人公,提供了兩條線索,并且在其以往擅長的愛情、友情和親情題材中加入了家族元素,格局稍有擴大。莫言曾在《飛揚的想象和透明的憂傷》中談及《葵花走失在1890》,認為張悅然已經逐步走向社會化,“這個耽于夢幻,沉浸在五顏六色奇想中的小作者,已從強烈的個人化情懷中跳了出來,在走向文化思考,在走向大境界”。《繭》顯然是張悅然付諸實踐的作品,在其中,我們可以看到她努力將作品的基調變得厚重,文字也一改華麗纖弱,以更為冷靜的筆調來呈現和剖析現實,作為一部嘗試的作品,《繭》還是有諸多可供研究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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