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里做作業

文/李子

李稻子最近一直為作業的事兒揪心，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快速完成家庭作業。

開始，他想過快速寫字，可是他的手不爭氣，手一快，那些字兒，要么像一群瘋子在本子上群魔亂舞，要么如同一垅麥苗被牛踩過，東倒西歪，完全不成樣子。這樣的作業，交到老師手里，別說老師看不過眼，就是他自己也覺得難為情。

為了提高效率，李稻子還試驗過雙手雙筆雙本，就是說，一手握一支筆，分別寫在兩個本子上，遇到抄寫生字、單詞什么的作業，就可以用到。寫完后，把另外一個本子上的生字、單詞撕下來，貼到一個本子上。這種辦法，效率是提高了一些，只是撕下來的頁面，有一次被老師發現了，他只好放棄了這種辦法。

快寫做不到，那就另覓他法，還是見縫插針吧！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嘛：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愿擠，總還是有的。李稻子想，我也要擠一擠時間這塊海綿。

那天，同學李琦看到他放學時，邊走邊做作業，不時抬頭看看人行道上的行人，生怕別人撞到了他。李琦問：“喂，有你這樣做作業的嗎？都可以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了，你不怕危險呀？”李稻子無奈地笑笑。

“你這是人做的作業嗎？”李琦瞧了瞧李稻子作業本上歪歪斜斜的字，風涼話不斷。李稻子暫時放下手頭的作業。此刻，另外一名同學騎著自行車，彎彎扭扭蛇形而來，車龍頭把李稻子的作業本拽在地，李稻子低頭撿作業本時，又一名同學的滑板車呼嘯而過，李稻子被撞了一個趔趄！“好險啦！”李稻子心有余悸，隨即，一溜煙，鉆進了菜市場。

“喂，你怎么不在家里做作業呀？”李稻子的背后傳來李琦的聲音。他可沒工夫回答。

菜市場里，除了賣菜，還賣熟食，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李稻子看到奶奶愛吃的手工蒸餃子，還沒起鍋，他恨不得變成鍋里的餃子，主動變軟變熟，變成奶奶嘴里的美食。

估計餃子還要等一會，李稻子立刻拿出“學王”，麻利地鋪在蒸鍋邊的小飯桌上，油膩膩的桌面立刻把“學王”的封面變成了大花臉。

“這孩子，了不得！將來不是哈佛，就是劍橋啊，我孩子要是有半點這種勁頭，那我可就燒高香了。”餃子老板感慨萬千。李稻子沒心思和老板說話，只是不時地問：“餃子好了嗎？”

“你這孩子，真不賴，又勤奮，又會吃！我這餃子呀，好吃得你會吞舌頭是吧！”餃子老板把一盤餃子遞過來，李稻子瞥了一眼，“錯啦，不是我吃?！闭f完，又把餃子倒進一次性飯盒，付錢后閃身離開了。

李稻子回到家，忙乎了幾個小時，隨后，帶著滿身的疲憊上床，腦袋一貼上枕頭，就發出陣陣拉風箱般的呼嚕聲。

為了盡快完成作業，李稻子想盡了千方百計，甚至想到了令人臉紅的辦法，叫別人代做，每次三塊錢，可是最后，還是沒有付之于行動，一來，他是班里的旗幟，哪有他給人代做的道理？另一方面，這三塊錢，可以發揮更大作用，可不能浪費在不光彩的地方。

那天剛上完數學課，李稻子卷起手紙和作業，飛進廁所，蹲在那里，爭分奪秒，嘩嘩啦啦刷了幾道題，要不是有同學敲門，他還會沉浸在作業的快意之中。李稻子打開門，咦，又是李琦。

“李稻子，是你呀，我等得都快地老天荒、?？菔癄€了，還以為你掉廁所里了?！崩铉拕傉f完，上課鈴急驟響起，“李稻子，幫我請個假，說我在廁所忙呢！”

李稻子內心有點內疚，自己占用了他的寶貴時間：“要不我幫你上廁所，你回教室?！?/p>

李琦哈哈大笑：“你這杰出的‘學習家’，學瘋了嗎？這事你還能幫我呀？”

李稻子大概還想著他的作業，要不然憑他的智力，他是不會說出這么侮辱智商的話的。

唉，沒辦法?。∫换氐郊?，李稻子是抽不出半點時間做作業的。

本以為擠出時間來完成作業，沒什么大不了的，哪想到，有次在輕軌上寫作業，鬧出了個笑話。

那是個和往常一樣晨光熹微的日子，李稻子行色匆匆背起書包，一溜小跑，飛進輕軌，因為起得早，輕軌上僅有幾個乘客，稀稀朗朗的，和老太婆的牙齒一樣，東一個西一個。他和往常一樣，掏出本子和筆，把輕軌的座椅當成課桌，自己蹲著，聚精會神地刷作業。

李琦過來了：“我給你抄抄吧！一次兩塊，看在你我多年的好友分上，優惠一塊！”

李稻子抬頭說：“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堂堂一個學霸，怎么會抄你的作業？”

“哎呀呀，鴨子死了嘴巴硬，學霸怎么了，學霸的家庭作業不在家里做，還要在輕軌上做，有這樣做表率的學霸嗎？”李琦開玩笑說。

“不和你一般見識了，李琦，你再啰唆，小心我稟告班頭，要你吃不了兜著走?！崩畹咀庸室鈬樆＠铉?，他可不是那種靠出賣同學博取老師歡心的人，他只希望李琦不要打擾他，他一向惜時如金。

李琦哼了一聲，氣咻咻地走開了。

等李稻子把作業做完時，車廂里的喇叭正在報站，天啦！李稻子坐過站了。他的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水，望著窗外，他嘟嘟囔囔：“哎喲，遲到了，遲到了。”

當李稻子氣喘吁吁奔到教室時，老師不在，李琦在講臺上帶同學早讀，一見被汗水浸泡的李稻子，擠眉弄眼地朝他笑著，今天是李琦值日：“李稻子，你……”

“李琦，你，你……”李稻子嘴里馬上就會噴出幾個字，“你這個小人，有意陷害我是嗎？車過站都不叫我?！?/p>

不料，李琦先開口了，他對全班同學說：“今天李稻子有事忙晚了，剛才和我請過假的——李稻子你回位吧！”

虛驚一場！

李稻子在座位上摸摸心口，心兒還在咚咚直跳：“李琦還是很夠意思的，只給我使個小壞，沒記我遲到，嚇我一下罷了?！?/p>

李稻子在輕軌上做作業，除了鬧出坐過站的笑話，還引出過一次“新聞事件”。

那天，李稻子做作業做得正歡，無意間有人推他：“小朋友，抬抬眼！看你眼睛紅了沒有？”李稻子不明就里，下意識抬起眼，他眼里布滿血絲。那人隨后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可憐的孩子……”有人發出一聲嘆息，這聲嘆息如同一縷縷憂傷織成的蜘蛛網，纏繞在車廂的每個角落，很多人接力感嘆著。

李稻子并沒有把這事當回事，哪知道，第二天上午，班主任把他叫到教務處，教務主任指著一張當天的晨報說：“李稻子，你對記者說了些什么呀？你看，報上說我們學校學生負擔重，作業堆成山，晚上做到深夜，早上連坐車也在寫作業，還呼吁全市學校要給學生減負?！?/p>

“老師，我沒說我們作業多，我們作業也不多?！崩畹咀涌粗鴪蠹埳献约涸谳p軌上寫作業的大幅照片，覺得給學校惹了麻煩，帶著哭腔說。

“那你怎么在輕軌上做作業啊，你晚上干嗎去了？”班主任摸著李稻子的頭，輕輕地問。

“我，我——”李稻子欲言又止，大大的腦袋慢慢低下來，像個彎向泥土的向日葵。

接下來幾天，學校接到教育部門的幾個電話，說的也是減負的事情。校長和教務主任不停解釋，可是上級說，還要來抽查。

雙休日，李稻子跑到晨報社，想問問情況。一位叔叔告訴他，他們是收到讀者來信后刊發的圖片新聞，讀者就是那天在輕軌上讓李稻子抬抬眼的那個阿姨，誰知道，阿姨拍了照片，還發了朋友圈，并且投稿晨報了。叔叔說完，安慰李稻子說，對不起！我們明天在報紙上登一則道歉，我們審稿不嚴，給你和你們學校以及廣大讀者帶來了負面影響。

李稻子點點頭。

“小朋友，你為什么要在輕軌上做作業呢？你們作業不多，晚上干啥去了呀？”叔叔又問。

李稻子不想告訴報社叔叔。但是這位目光敏銳的編輯叔叔，似乎從他眼里看出了什么：“你說出來，如果有什么困難的話，我們可以幫你呀！”

李稻子咬著牙根說：“沒困難！”

也不知道李稻子的家事是怎么讓別人知道的。

幾天后，晨報的頭版，登出了一則通欄新聞：每天裝花三小時，一少年輕軌上做作業。

新聞說的，就是李稻子的事兒。李稻子的爸爸車禍去世，媽媽隨后離家出走，每天放學后，奶奶帶著他干活，而奶奶是從農村來城里的，養老費很低，只得每天幫人裝花（把塑料花朵穿在塑料花枝上）賺錢，補貼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