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蕊
阿米爾·汗2017年的新作《神秘巨星》延續了他近年來持續關注的社會現況話題——印度女性,繼口碑力作《摔跤吧爸爸》后,再度通過大眾媒介傳播他對社會沉疴力求改變的決心。影片講述了一位從小在男尊女卑、“家暴”家庭生活中長大的女孩尹希婭,在生活和夢想之間的矛盾糾葛,有文盲母親的全力支持與工程師父親的竭力反對,也有身邊伙伴們的鼎力陪伴和社會名人的好心幫助。導演在講述逐夢主線的同時,把印度社會中屢見不鮮的各種爭議類話題引入其中,如家暴、女性地位低下、女性無用論等,試圖以點帶面,痛揭華衣之下的丑陋駁痕,使得故事的層次更為豐滿,矛盾更為復雜,情節更為生動和揪心。笑中有淚,將沉重話題帶入日常生活,把思考浸入近3小時的歡樂中,故事核心卻無比沉重。
阿米爾·汗從一位普通角色成長為印度演技派代表的國寶級演員這一路,自覺承擔起了社會公眾人物的社會道德意識,并為印度發展過程中的社會顯疾有著扛大旗的主體自覺,顯示了一位電影人多方位的自身價值和社會意義。整部影片在追夢主線下,探討女性生存的權利和地位,并以“母愛”為引申點,在災難化情節的構建中,將印度典型的“圣母形象”塑造進對女性的理想化期待中。而多層次男性形象的架構,展示了導演對印度父權社會未來發展多樣可能性的深刻思考,以及對印度社會的男女平等的愿景給予了信心和希望。而擁有如此自覺意識和責任擔當的電影人,即使因襲舊陳而采用了慣常形式和套路,但影片的承載和寬厚,往往小概率讓喜愛他的觀眾失望。
一、“圣母”形象的災難化塑造
印度是一個充滿宗教信仰的國度,宗教影響已經深入到社會文化的方方面面,并在日常生活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影響印度最關鍵的宗教是印度教,上溯可至公元前16世紀雅利安人創立的婆羅門教,此后吸收了諸多其他宗教教義,逐步發展成為現在印度人民信仰的印度教。印度教在綜合了多種信仰之后,也呈現了復雜多面性。《神秘巨星》作為一部典型印度電影,扎根印度社會的現況投射,自然不能避免的是宗教觀的侵涉。除了無處不在的宗教儀式,諸如穆斯林黑袍、齋月習俗、“神保佑你”等意象的表達,更為重要的是塑造了影片的核心人物——母親,并賦予這個母體與母題典型印度宗教化的寓意,以宗教中的“圣母形象”,來打磨人物的核心精神,起到影片關鍵的精神統領作用。其余的女權主義表達和女性形象塑造,不外乎可看作是“圣母形象”的旁支捏塑,以更好完善對這一形象的詮釋。
母愛與母性作為人類最原始的情感,從古至今一直備受各類文藝形式的青睞和稱頌。“圣母形象”的塑造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中經歷了漫長時間線上的變遷,其內涵形態也從高高在上的神壇走向人間,成為集人道情懷于一體的擁有情感的母性集大成。作為曾是英屬殖民地的印度,加之印度教包容吸收的特征,“圣母形象”融入宗教的信仰之中不難理解。此外,印度自己的神話體系中,就已經存在一位圣母形象,名為悉多,是史詩《羅摩衍那》中集落難王子與救世英雄形象于一體的男主人公羅摩的妻子,羅摩亦是日后印度教崇奉的神。這部偉大的印度經典,對本族人民產生了深遠影響,悉多至今被尊奉為婦女的“堅貞楷模”及“道德最高典范”。學者就以悉多為主角,歸納印度關于理想女性特征的形塑,總結其一在于印度文藝中,圣母的形象大多是體態豐腴者。“印度最早的史詩《摩訶婆羅多》中黑公主、莎維德麗等女性的體態即有豐膚之美……以悉多為典范的印度古代女性的體態美,以獨特的風格和魅力在世界范圍內廣受贊譽。”[1]并由此審視古代印度人對女性的基礎審美,“女性身體以豐滿圓潤富于魁力為美”。[2]《神秘巨星》中,導演欲塑造一位偉大的母親形象,他所需選取的角色要求就需要符合印度傳統審美對一位光輝母親的習慣性認知。于是我們發現,影片中的母親外形是深諳印度理想女性的模板。在這樣豐滿體態之下,人物體內滿溢的是女性充滿生命力的美,是女性性別、繁衍生息等原始能力在藝術方面的崇拜。
除了外在之美,影片更著重內在“圣母”的塑造。正如偉大經典在塑造完美女性悉多時,極盡一切精神倫理美德于一具軀體之內,該部影片同樣將印度民族關于女性的美好期待,放置在這樣一位母親的形象內。她是寬容忍讓的,面對丈夫的跋扈兇蠻,她選擇隱忍,溫順以待;她是忠貞的,面對丈夫的糟糕與生活的困難,她內心堅守的原則是從一而終;她又是善良賢淑、智慧聰穎的,她相夫教子,對兒女平等,在自己能力范圍之內最大限度滿足,偶爾為了孩子反抗丈夫的意志,是一種和善的狡黠與可愛。如此完美的母親,堪稱女性品性與德行吻合正法的典型。她身上充滿了陽光正面的生活原力,并將這份原力給予自己的孩子,為他們營造貧窮卻美好的精神生活。內在與外在相輔相成的“圣母形象”,符合印度人民審美的一切完備。與此同時,為了烘托這個人物的珍貴,導演選擇用災難化的表現手法,去展示理想女性中的完美屬性,升華其導領者般的精神存在。最令人不忍睹的是丈夫的家暴,長久以來持續的人格侮辱與踐踏,被蔑視的家庭地位,且于她而言不可逃離的苦難命運。“蟻侄描寫悉多歷盡了苦難的人生和苦澀的愛情故事,歸根結底是出于‘現世人生是苦難這樣一種盛行于古代印度社會的觀念。”[3]而影片的苦難,來自于家庭中的絕對權威父親帶來的精神與肉體壓抑,透視的是整個印度父權社會中女性的生存苦難。以苦難形塑品格的藝術觀念和社會認知,在這部電影中依舊延續。在苦難中愈顯難能可貴的母親,在影片中是孕育的象征,不僅僅是兒女的孕育,更是夢想的孕育,幸福的孕育,和一切與美好和生命力相關的孕育。
《神秘巨星》延續了“圣母精神”在現代印度社會的延續,然而這一形象在表現印度普適價值觀的同時,也讓我們看到男性視角對理想化女性形象的塑造,對于完美女性人物標桿的期待。
二、 多層次男性視角下的女權抗爭
《神秘巨星》雖然一再強調印度女性自省與解放的社會話題,但是在影片中不難發現所有女性形象的樹立難以擺脫男性視角的挾持。包括上一節論述的“圣母形象”的塑造,以及全片以母愛精神之偉大來強調女性的重要性和對男女平權的人道主義關懷,無一不包含著傳統父權社會中,對女性主體的規范和準則。或者可以說,該部影片是男性視角下女權主義的反抗,他所表現的高度是即使立于男性視角的創作,導演依舊完成了對男性主體意識的超越,和對女性主體意識的包容和認可。在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中,對男權的定義不僅僅囿于父權社會下男強女弱的男女不平等,更是思考了在男權壓抑下小至家庭單位的欺壓,大至階級、種族與社會整體的欺壓。換一種角度而言,即高壓的男權社會,導致的被壓迫群體不再局限于單純的女性群體,還影響到高呼平權社會、追求自由解放的新觀念的男性主體。此時男性視角下的女權抗爭,有了更為廣泛的含義解讀。《神秘巨星》通過塑造了多層次的男性人物形象,將印度父權社會的壓迫,呈現在影片的非女性主體中,將女性主義提高到更為寬泛普世的汲汲需求。
電影首先運用間接表現手法,通過母親一出場時的臉上帶傷來刻畫一位家暴男權的父親形象。同時,更是采取大量前期的心理烘托,如家庭中擁有唱歌天賦并希望參與歌手大賽的女兒提起父親是恐懼與膽怯的,與母親商榷時母親雖竭力支援卻也膽戰心驚的模棱兩可,以及父親即將回家時開門前的低氣壓圍繞……這些場景都將一位強勢絕對權威的父親形象從側面形成了鋪墊,角色尚未出場而形象已經渲染固化。接下來導演安排實體形象出現時,借助觀眾的前期映像進一步強化父親的極度壓抑、喜怒無常的暴力面。因為飯不好吃而打翻飯碗訓斥母親到毫無尊嚴,因為賣了嫁妝為女兒購置電腦而引發一場殘忍的家暴,對兒子極盡疼愛對女兒卻采取不聞不問的冷暴力……影片將小家庭的絕對男權表現得壓抑、驚恐、暴力和無望。而更是通過這種強烈的極端對比,把母親的仁慈、善良、隱忍、寬和凸顯地更為偉大,把“圣母形象”的光輝借助苦難進一步提升和強化。把男權社會下的黑暗面,與女性美好的光影面融合表現,一步步引出影片的主旨。
而在這樣令人絕望的傳統男權掌控下,導演在呈現社會現實時,也安插了幾個性格迥異的男性存在。一是暗戀女主尹希婭的少年欽騰,他從小與單親母親生活,父親缺乏的成長環境,讓他避免了父權對他的過多干擾,而是更為懂得欣賞女性的閃光點,理解女性的心理,并嘗試用自己的力量給予身邊女性寬慰。他對于女主的成長或者說成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甚至彌補和取代了女性從小缺失的父親關懷。他對初戀近乎崇拜式的欣賞,對女主近乎無條件的付出,甚至不計前嫌、不懼流言與世俗眼光的緊緊追隨,讓我們看到了印度新生代男性另一種發展的可能。欽騰對女性的尊重和理解、呵護與奉獻,將女性的存在視為一種感恩和幸福。他強大的內心和健全的三觀,在冰冷的父權形象下,是對冰冷的絕對權威的一種暖意解構,而他的正向成長,更是展現了導演對下一代印度社會主導者改變社會現況的期待和善意。
另一位男性是女主可愛的小弟弟古杜。和欽騰由母親撫養受到單方面影響不同,他生活在絕對父權和卑微女權的家庭中,他享受父親的寵愛,也感受母親與姐姐的疼惜。年紀尚小的他,處于可塑性非常強的階段。他會因目睹父親毆打妻子而萬分震驚,會在姐姐無措害怕時勇敢地緊緊抱住對方,也會偷偷幫助姐姐隱瞞事實,并悄悄地粘補好破碎的電腦……他出自內心對家人好,但這份好更多意義上,如父親對姑姑的好,是源自血緣或者親緣地位的付出,正如母親在婉拒女兒的離婚建議時說道,如果離婚了,古杜在爸爸撫養下長大,就很可能會成為他爸爸一樣的人。導演在這個形象設定時,加入自己的用心,他不僅給影片安插了一種可能性,一方面表達離婚后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一方面也思考在家暴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性格與觀念的發展方向。其實不難發現,在女主角尹希婭的身上,已經或明或隱帶上了父親的影子、略帶急躁的性格、對母親時而的不屑、以暴力發泄的方式處理矛盾與不滿……影片正是通過多層次男性的塑造,給印度社會未來的發展可能性、女性角色的出路、男女平等觀念的生長提供了男性視角下的諸多方向。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印度電影人在改變社會的道路,不斷思考與前行的責任擔當和主體自覺。
結語
影片的最后,領獎臺上的尹希婭揭開影題謎底,真正的巨星不是光輝耀人的臺上獲獎者,而是背后默默支持前行的母親。而這位偉大的母親終于選擇離開父權家庭的束縛。可是母親離開家庭,應該往哪里去?電影沒有給她一個答案,也沒有給觀眾一個答案。出走的娜拉會去往何方?這一問題需要整個印度社會的思考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