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子》

吳倩茹

人物表

爹爹

小女——千千

夫人——直妹

六嫂——嫂嫂

【1933年，11月。

【父親家。

【父親上。

爹 爹 （唱）【秋夜月】

秋風緊，

斗轉草木盡。

長板橋頭霜露凝，

始覺深秋游人細。

將行囊緊系，

喚女兒出行。

爹 爹 十載留心讀新書，一朝報效新政府。胸藏豪氣三千丈，革命為國七尺軀。我乃湖北黃岡人氏，年近四十。今當奉命到蘇區中央上任。接到消息我是當真歡喜。到蘇區工作談何容易，何況能與直妹同行，喜上加喜。（轉，嘆氣）然而這幾年，我始終萍蹤浪跡、行止不定，落鄉居住，為生活南北奔馳，上下求索?？蓱z直妹連年孕產，也受累夠了。這樣的生活，小孩子終成大累，為此，今日決心將小女千千，送去六嫂家撫養去了。可憐也。（作擦鼻悲介）啼哭了一夜，害我悲傷淚垂。但事已至此，叫我也無可奈何，只得喚她出來，送去六嫂家。

爹 爹 （立起，手背擦淚介）孩兒哪里？

【千千內應：“來了”上。（作悲介）

爹 爹 快走吧。

小 女 爹爹連喚，不能留戀須臾。

爹 爹 兒啊，今日去拜見你六媽，也是你的親人，為何哭得這般模樣？

小 女 爹爹??！爹爹何日可歸接我？

爹 爹 這……

小 女 （作高聲悲咽念介）孩兒離不開你，故此肝腸寸斷！

爹 爹 爹爹只是暫將你寄托在六媽家，等爹爹忙完，速來見你。你且把啼痕凈掃，眉暫舒。

小 女 嗚嗚。（爹牽小女）

小 女 一步行來，

爹 爹 快些走。

小 女 一步苦。

爹 爹 （唱）

蕭瑟路，

黃葉飛，

挽手向街衢。

尋場景已陌生。

記得你嬉笑眉眼俏，

記得你翩飛紫羅裙，

記得你初聲喚爹爹，

記得你學步向前趨。

到此際，

聲聲歸去。

禁不住，

簌簌淚雨。

小 女 爹爹，我們回去吧。

（唱）【節節高】

斜陽慢下樓，

不遲留，

迷離燈火黃昏后。

心猶楚，

眉黛愁，

人空瘦。

重重深巷無新舊，

雙痕紅浥鮫綃透。

小步前趨轉躇躊，

怕催花緊終難就。

小 女 回首處，禁不住，淚珠如雨。

爹 爹 這里便是了。且揩干了眼淚，好進去相見。（向衣袖里取出紅襖，抖開與小女穿上介）我兒穿了，好進去相見。

小 女 （哭介）是。

爹 爹 （再囑咐）不必啼哭，揩干了眼淚。（敲門）六哥六嫂在家嗎？里面有人嗎？

六 嫂 （內應）是哪個？

爹 爹 六媽出來了。（爹撫小女頭介）

六 嫂 （上）原來是七弟。這個想必就是小女了。

爹 爹 就是小女。

六 嫂 原來都長這么大了，讓六媽看看。

（小女扭頭）

六 嫂 七弟、小女，請到里面。

爹 爹 承蒙哥哥嫂嫂幫助，今日送小女過來拜見六哥六嫂。

六 嫂 千千我們去接就好，何必親自跑一趟。六哥忙工作了，今日我獨自在家，也沒啥準備。

爹 爹 何必麻煩？

六 嫂 七弟請坐，千千小女坐。

（陳上坐，千千另立一旁。）

六 嫂 千千過來，上次見你才是襁褓，轉眼個子就這么高了。過來，讓六媽細瞧瞧。

（千千小心翼翼走六嫂身邊介）

六 嫂 （笑介）哎呀，這樣標志水靈。

（六嫂一手扶著小女手）（小女縮手介）

六 嫂 我直妹好么？

爹 爹 好，直妹懷孕八月，即將生產。若不是上面安排地緊，也好在家多待些時日，好好休養。

六 嫂 哎，直妹也是受累夠了，工作家庭兩不誤。

爹 爹 常聽六哥夸贊六嫂勤快，家里也是井然有序。直妹和我也是每每嘆服。

六 嫂 七弟夸獎了。我和你六哥平日生活簡慢，吃穿樸素，自然也無許多事操勞。

爹 爹 我和直妹常年奔波，南北奔馳，漂泊不定。平日里對小女管教甚少，竟由她玩耍，心性未定。倘有小節未諳之處，六嫂須（斜眼看小女介）多體諒她些。

六 嫂 千千年幼，自然與親骨肉一般，可嘆我們常年膝下無子，還怕不能帶好她，定當視若己出。您就無須多掛念了，和直妹好去工作安心。

爹 爹 千千過去。

（小女斜眼看，不理，哭介）嗚嗚。

爹 爹 我們以小孩相累，殊感不安，況倆家經濟不算寬?！，F在生活困苦，絕不是一人一家的問題，已經成為最大多數人的問題了。（停頓）還望哥嫂多幫襯，能不時幫助一點布匹，給小女做單夾衣服，家里的洋布或膠布就好了。我和直妹攢了幾錢銀子，給家里添點物件，請收了。我們這種無情的請求，還望六哥允納。

六 嫂 如此，多謝七弟相贈，你就放心吧。

爹 爹 若她能盡快熟悉環境，長大成人，幫助六媽（斜眼看小女介），那我也能一心前往，別無掛念了。

六 嫂 不知何時起程？

爹 爹 欲趕直妹先一步走，還有一朋友相約同往，不得久留矣。（立起）六嫂費心，告辭了。

六 嫂 慢走。

小 女 爹爹?。。ü颍p手拽住爹爹衣袖介）

（唱）【貓兒墜】

你待將兒拋淺，

獨自懸飄蕩。

早晚風霜衣增減。

來回饑飽多加餐。

家書早寄回焉，

渴盼團圓。

爹 爹 （爹扶小女起介）起來，我的兒，你也不要傷悲。只是你在此啊：如今你在六姨家，多聽六姨話，且把手腳放勤快，幫六姨排憂解難。（雙手搭小女肩，附耳）從此，玩心要收斂，孝心守規矩，盡盡心心、勤勤懇懇。

小 女 （哭介）

爹 爹 （哭，出門介）

小 女 （追出介）爹爹啊！再坐坐去。

爹 爹 （大哭打帽子頭介）

爹 爹 （唱）【哭相思】

（你看，）幼女牽衣不忍分！

小 女 爹爹啊！你今番別去幾逡巡？

爹 爹 我的兒！骨肉關情總是真。

小 女

爹 爹 （各大悲介）阿呀！從此，長夜漫漫等天明！

小 女 （扯住爹爹手）

爹 爹 我兒放手。

小 女 阿呀！爹爹，舍不得你去！

爹 爹 快快放手。六嫂，諸事全倚仗你罷！

小 女 （看爹，軟跌介）

爹 爹 （下）

六 嫂 呀！七弟請轉，我會好好待小女的！

爹 爹 （急轉，立下手，左手指內介）嚇！阿呀！我兒！莫念，莫念！（哭，掩面悲介）六嫂好生扶她進去。

爹 爹 （下，復上，呆看小女介）

六 嫂 七弟放心，有我照看。

爹 爹 （哭介）千千，爹爹去也！

六 嫂 慢走七弟。

爹 爹 （下）

六 嫂 千千！親去也。慢傷神，若成功，自然回來接你。

小 女 爹爹啊。從今只好含淚登樓望。

六 嫂 （左手扶著小旦，右手關門）千千進去吧。

小 女 目斷天邊一片云！

六 嫂 進去吧。

小 女 啊爹爹。

六 嫂 （回頭看）千千。

小 女 嗚嗚。

六 嫂 （作哽咽，右手攢淚走兩步）進來吧，天涼了。（扶小女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