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癸
(上海市華僑歷史學會,上海200040)
以親緣、地緣、神緣、業緣和物緣為內涵的五緣文化說,高度概括了數百年來在海外生存發展的華僑華人的人際關系和內在凝聚力,成為認識剖析世界范圍內華僑華人獨特社會群體及其社團的一把鑰匙。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經濟全球化驅動國際移民的流向、定居和融入出現新的發展態勢。華僑華人新移民的遷徙、生存、發展以及與祖籍國關系,也必定會在全球化作用下發生新變化。這就要求五緣文化能夠對全球化作用下華僑華人移民新趨勢作出新的評判,并且對國際移民新浪潮大環境變化條件下如何傳承發展五緣文化作出分析。
人類為了更好地生存,遷徙、定居、沖突、融合,數千年來延綿不斷。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經濟全球化作用下國際移民新浪潮席卷全球。據國際移民組織統計,至2010年,國際移民總數為2.14億,約占世界人口的3.1%,比2005年的1.91億有所增長,再加上估算的7.4億國內移民,全世界大約有10億人屬于移民,約為世界人口的七分之一①。國際移民組織專家估計,到2050年,國際移民的數量將達到4.05億。
國際移民在世界范圍內的影響是多方面的。無論是經濟全球化作用下為了更好生活的移民遷徙,還是戰爭、內亂及自然災害導致的難民出逃,都直接影響到世界所有國家和地區的發展與穩定,特別是移民來源國和目的國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甚至影響到國家決策者的內外政策。國際移民所經歷的遷徙、創業、文化碰撞、宗教沖突,最終融入所在國和地區的生存發展,導致從個體到家庭、社區甚至國家的一連串發展變化,特別是對來源國與目的國的社會發展與相互關系帶來各種影響,某些積極影響顯而易見。例如,移民僑匯給祖籍國 (地)個體和家庭或家族產生新的投資行為。又如,海外學成歸國的人可能會帶回有益于整個社會的新理念和新技術。
經濟全球化導致國際移民出現新的流動趨勢。據聯合國經濟社會事務部和世界銀行的分類方法,國際移民大致分為四種移民路徑:南—北移民,即發展中國家與地區移民到發達國家與地區 (廣義上講,“南”是指中低收入國家,“北”是指高收入國家);南—南移民;北—北移民;北—南移民。在經濟全球化作用下,大部分移民從南方國家流向北方國家。根據世界銀行使用的分類方法,2010年,南—北遷移是規模最大的移民流向,約9 509萬移民 (占總數的45%),其他依次是南—南遷移7 535萬 (35%),北—北遷移3 670萬 (17%),北—南遷移704萬 (3%)②25。大多數移民來自南方是因為南方的人口數量比北方多得多,并且經濟發展水平相對落后。出生在發展中國家的移民1.74億,在全球移民總數中所占比例為81%,而大部分移民遷徙北方發達國家居住,約占全球移民總數的62%②27。
美國是經濟全球化過程中最大的移民輸入國,是南—北移民和北—北移民的主要移民目的地,在這兩個主要移民流向中分別接受了全部移民的35%和27%。其中,來自中國195萬、墨西哥1 218萬、菲律賓185萬、印度155萬;來自德國128萬、加拿大103萬、韓國103萬、英國90萬②32。同時,美國也是位居首位的移民匯款輸出國。2010年,幾乎有1 000億美元從美國匯往南方各國,占南—北移民流向全部匯款的三分之一以上。這使得美國成為全球化國際移民的最大受益國,占據吸引移民發展經濟和匯聚人才的優勢地位。
南—南移民路徑,有些國家如俄羅斯聯邦、烏克蘭和印度既是主要的移民輸出國,也是主要的移民輸入國。前五名排序如下:烏克蘭移民俄羅斯聯邦366萬,俄羅斯聯邦移民烏克蘭352萬,孟加拉國移民不丹319萬,哈薩克斯坦移民俄羅斯聯邦264萬,阿富汗移民巴基斯坦241萬②32。顯示了與中國 “一帶一路”發展密切相關的周邊一些國家地區移民遷徙、生存發展和經濟交流的現狀。
值得關注的是,國際流動學生,作為潛在的移民和人才儲備,大部分國際學生選擇去北方的教育機構。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世界銀行的分類統計,2009-2010年全球國際流動學生總數是3 369 244人,其中五分之四的國際學生居住在北方。
上述國際移民流動的路徑、走向和融入定居的態勢及主要特點,包括了中國移民和留學人員生存發展的基本態勢。這是我們討論人類生存共同體中移民群體作用與影響的重要背景和基本前提。經濟全球化作用下國際移民新態勢必然會影響到華僑華人的遷移流動和生存發展及資本流動,構想 “一帶一路”發展與華僑華人支持力量也必須考察這一態勢和影響。華僑華人秉承五緣文化內在凝聚力處理人際關系的生存方式方法,面臨經濟全球化作用下國際移民新趨勢的挑戰,在擇業、融入、接受多元文化和宗教寬容等諸多方面面臨新問題,考察華僑華人五緣文化,也應該認知全球化國際移民的大趨勢。
華僑華人是國際移民中非常特殊的群體。華僑華人秉承追本溯源、認祖歸宗的中華文化傳統,親情、鄉情、同鄉、同學、同胞情誼融入血脈,代代相傳。華僑華人群體以親緣、地緣、神緣、業緣和物緣為紐帶,形成不同于其他國家地區移民的強大內在凝聚力和獨特生存方式。世界范圍內,只有猶太民族僑民可以類比。
根據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委托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課題組統計估算,全世界華僑華人總數約為4543萬,其中,東南亞華僑華人總數約3 348.6萬,約占東南亞總人口的6%,占全世界華僑華人總數的73.7%。其中,20世紀八十年代以后進入東南亞的中國移民及其眷屬至少在250萬以上[1]30。這顯示了上百年來華僑華人投親靠友、依親定居南—南移民的路徑和大致分布。
隨著經濟全球化作用和中國改革開放擴大,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華僑華人移民海外出現新的發展變化,形成華僑華人新移民群體。
首先,華僑華人移民路徑發生變化,由傳統的南—南移民轉變為南—北移民。
美國華僑華人總數,1970年為43萬,1980年為80萬,1990年為180萬,2000年為288萬,2007年為3 538 407人,其中新增加的310萬華僑華人中屬于新移民的大約為200萬,至2011年美國華僑華人總數已經超過430萬。加拿大從1971至2009年共接納了830 437名來自中國大陸和港臺的新移民,其中,來自中國大陸524 683人,來自中國香港229 129人,來自中國臺灣76 625人。
英國自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新移民成為英國增長最快的外來移民群體,華僑華人總數從2001年的22.7萬增長到2007年的40萬,年均9.9%的高增長率,其中90%即大約36萬是新移民。法國是中國新移民相對集中的歐洲國家,華僑華人總數約為40萬,其中,中國新移民約為15萬。意大利華僑華人總數從1975年的約1 000人增長到2006年國家統計局公布的144 885人,近30年接納了中國新移民及其家屬近15萬人。西班牙華僑華人總數從1975年的約2 000人增長到2008年國家統計局公布的124 022人,30多年中國新移民及其家屬超過12萬人。
澳大利亞華僑華人華裔總數約為70萬,其中出生于中國大陸和港澳臺的新移民約為30萬,占澳大利亞總人口的1.5%。新西蘭華僑華人總數從2001年的105 057人增長到2006年的147 570人,增加比率為40.5%,其中,出生于中國的移民從1981年的4 169人增加到2006年的78 117人,新移民達7.5萬人左右。
日本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在日中國人總數從1980年的43 748人增長到2005年的346 877人,占同期日本外籍居民總數的22.3%,25年接納了超過30萬來自中國的新移民。新加坡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接納了大約50萬中國新移民。
這十個發達國家接納的中國新移民總數約為468 萬人[2]。
其次,華僑華人新移民群體的構成和生存方式發生很大變化,由傳統的投親靠友移民轉變為留學移民、技術移民和投資移民。
留學移民方面。教育部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從1978年至2012年底,各類出國留學人員總數達264.47萬人,留學回國人員總數為109.12萬人,截至2012年底尚有113.69萬人正在國外進行學習和研究[3]。中國留學人員主要集中在發達國家。至2012年底,有41.66萬留學人員選擇移民國外發展,加上他們的配偶及子女隨親移民,留學移民數量大約在80萬左右。例如,美國在2008至2009年度接納中國大陸留學生98 235人,加上中國香港留學生8 329人和中國臺灣留學生28 065人,合計達13.5萬,居亞洲留美學生之首。美國每年取得博士學位的學生中,每七個人中就有一人來自中國,有超過60%的中國博士畢業生選擇留在美國發展。
技術移民方面。1990年,美國和加拿大頒布新的移民法大大增加了中國大陸技術移民份額。北美成為中國大陸新移民的最主要接受地。1990年至2011年,美國華僑華人數量從180萬迅速增加至430萬,加拿大華僑華人數量從70萬增加至150萬,在世界各國華僑華人數量排序中分別躍升至第四位和第六位。以美國硅谷為例,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大批中國新移民持H-1B簽證來到硅谷就業發展,與早期臺灣、香港技術移民構成了硅谷龐大的華僑華人社會群體,硅谷地區華僑華人數量10年間增長了60%,總數達到27萬左右[1]96。這些新移民大多就職于硅谷的高科技公司、金融機構、政府部門、名牌大學以及計算機網絡技術研發、生物制藥、新能源開發、視覺傳達與文化創意等行業,很多人成為本行業搶手的工程師、管理經營者和創業成功人士,被視為留學移民和技術移民的佼佼者和典范。
投資移民方面。經濟全球化導致世界各國加大開放資本投資和資本流動,給予中國投資移民新的渠道和機會。富裕起來的中國企業家和中產階層及其家屬,紛紛選擇投資移民渠道移居海外發達國家與地區。中國每年向海外申請投資移民的人員中,絕大部分流向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發達國家,其中美國和加拿大是資產在千萬元以上中國富豪最為青睞的移民國家。2011年中國大陸申請投資移民移居海外永久居留權的前四位國家排序為,美國87 016人,加拿大28 696人,澳大利亞29 547人,新西蘭6 138人,總計為151 397人。以美國華僑華人企業為例,2007年美國有109 614華裔雇主企業,比2002年增長23.1%;有313 995無雇員華裔企業,即非雇主企業,比2002年增長59.4%。2010年美國華僑華人企業達38萬家,其中科技企業6.6萬家,中餐館5.85萬家。
上述華僑華人新移民的移民路徑流向北方發達國家,新移民的構成、分布及創業生存方式的改變,揭示了這一新移民群體與傳統華僑華人相比較,在移民觀念、價值判斷、行為方式、文化傳承等諸多方面會有很大的不同。華僑華人以親緣、地緣、神緣、業緣和物緣為紐帶處理人際關系和生存發展的五緣文化,在新移民群體的傳承發展過程中必然會遇到新的挑戰、沖突和融合。同樣,視華僑華人新移民為實現 “一帶一路”發展的依靠力量,也必須考慮和深入分析華僑華人新移民群體的發展變化。
經濟全球化作用下國際移民出現新的流動趨勢,順應這一潮流的華僑華人新移民也出現了遷徙生存的新變化。實施 “一帶一路”發展,可以借鑒考察國際移民新趨勢和華僑華人新移民這個大背景和新視角。而五緣文化說則必須對如何在華僑華人新移民群體中傳承發展中華文化,作出新的闡述。我以為,可以在五緣文化內在凝聚力、包容性、開放性等方面作出新的闡述,為華僑華人新移民處理人際交往社會關系和生存發展融入當地社會,提供五緣文化的依據和指導。
五緣文化具有內在凝聚力。以親緣、地緣、神緣、業緣和物緣為紐帶的人際關系和生存方式,是五緣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值得欣慰的是,五緣文化的價值取向和生活方式在華僑華人新移民群體中依然保存,具有強大的凝聚力和生命力。以美國硅谷華僑華人為例:目前,硅谷地區華僑華人數量約占硅谷核心地區230萬人口的23%,各類高科技公司軟件工程師中華僑華人和印度人比率高達70%以上。雖然硅谷地區不具備類似 “唐人街”“中華街”傳統的華僑華人聚集居住社區條件,華僑華人按照行業、學區、居住條件和交通便利等分散居住,但是其生活方式和人際交往關系依然遵循五緣文化核心價值觀。硅谷地區華僑華人居住選擇、家庭生活、人際交往、婚姻選擇、子女教育等處處體現中華文化親緣、地緣關系。硅谷各類華僑華人同鄉會、同學會、行業協會和中文學校,給予親緣、地緣、業緣的人文關懷。遍及硅谷地區各個居住社區的中國超市和中國餐館,給予生活和餐飲的地緣、物緣中華文化關懷。即使是僑民融入社區最大的問題——宗教信仰,在硅谷地區華僑華人及其家庭,普遍崇尚的儒釋道合一的泛神論信仰,也給予了中華文化神緣關系的心理和信仰關懷。
五緣文化具有包容性。華僑華人新移民面臨著經濟全球化作用下世界格局的新變化,新移民遷徙居住發達國家和地區的科技進步、經濟提升、多元文化等新的生存條件和環境,必然會給秉承中華文化的華僑華人新移民帶來生存生活方式改變、多元文化兼容并蓄、民俗民風宗教信仰碰撞融入等諸多問題。五緣文化具有很強的包容性。以美國硅谷華僑華人為例,在硅谷各類高科技公司和名牌大學,世界各國移民和人才匯集,如同地球村的經典微縮版。華僑華人新移民在硅谷的擇業、就業以及行業內外的人際交往,都必須適應這個多元文化匯集融合的結構和運行規律,才能夠生存、創新、發展。值得欣慰的是,硅谷華僑華人新移民在各個行業一般都有很好的相容性和人際交往。這不能不從中華文化 “仁、義、禮、智、信”和 “溫、良、恭、儉、讓”傳統價值觀念中尋找原因。這也給五緣文化的業緣人際關系的相容性注入了新的內容。又如,硅谷地區華僑華人群體中約有15%人口,在融入當地社會過程中改信基督教,但是這部分人群在家庭生活和人際交往方面并沒有改變五緣文化價值觀,特別是與華僑華人社會普遍崇尚的儒釋道合一的泛神論信仰和諧相容共處。這也給五緣文化的神緣人際關系的相容性注入了新的內容。
五緣文化具有開放性。經濟全球化作用下的華僑華人新移民走向世界,走向發達國家和地區,也將自身攜帶的中華文化帶入新世界。民族的文化也必定是世界的文化。華僑華人新移民秉承五緣文化走向世界的過程也是中華文化融入世界文化的過程。因此,五緣文化的傳承發展走向世界,必須具備包容性和開放性特點。五緣文化的本質具有開放性。以美國硅谷華僑華人為例,在硅谷生活的華僑華人新移民,學習、工作、生活的環境是一個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社會,按照中華傳統文化生存生活與人際交往,既是一種文化傳承,也是一種文化交流和融入。硅谷華僑華人對多元文化普遍持包容開放態度,在展示中華文化的同時,與美國文化、歐洲文化、日本文化、印度文化和諧交融,并從多元文化中吸取營養,創造一種新的生活。例如,在硅谷的餐飲文化中,華僑華人以中餐文化為主,但遍及硅谷地區的美國餐館、意大利餐館、日本餐館、印度餐館以及超市內世界各地食材料理,給予華僑華人更多的多元飲食文化選擇,大大豐富了中華餐飲的食材選擇和料理方式。開放性是五緣文化能夠傳承發展的重要特征。
綜上所述,全球化國際移民新趨勢改變了華僑華人新移民的遷移路徑、就業創業和生存方式,華僑華人新移民在新的多元化文化生存環境中依然保留了中華文化內在的凝聚力、包容性和開放性,再次體現了五緣文化強大的生命力。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傳承發展五緣文化,符合海外華僑華人生存發展的需要,也為實現 “一帶一路”發展提供力量和文化支持。
注釋:
①國際移民組織.2011世界移民報告[R].中國華僑歷史學會中國華僑華人歷史研究所編譯,2013:61.
②國際移民組織.2013世界移民報告[R].中國華僑歷史學會中國華僑華人歷史研究所編譯,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