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鋒
愛恨就在一瞬間。
距離2018年元旦還有2天,愛嘉途旅游舉辦了一場熱鬧的年會。活動最后,愛嘉途總經理洪喆為優秀員工、門店頒發了獎牌,并鼓勵大家在2018年繼續努力。
2018年2月10日,愛嘉途官網一則公告,徹底打破了這一切和諧。公告表示,由于北京永利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經營不善,股東會、管理層決定于2月10日解散公司,并對公司進行清算——永利國旅,正是愛嘉途旅游背后的實際運營方。
洪喆經常把“站在家樂福的肩膀上開旅行社很簡單”掛在嘴邊。2010年到2018年,愛嘉途依托北京、天津等地的家樂福、歐尚等超市,開了30家連鎖直營門店,為線下傳統旅行社渠道拓展和獲客方式開辟了一條新路。愛嘉途也因首創了旅游連鎖超市模式,成為了線下旅游行業標志性的企業之一。
用“暴斃”一詞形容外界對愛嘉途的突然停擺,似乎很貼切。因為它的模式獲得了業內肯定,并已經成了國旅、中青旅等傳統旅行社,甚至是以攜程為代表的OTA公司,布局線下的參考目標。
年前,有人問洪喆,他最不喜歡聽到的話是什么。他說,“(說我們)有哪些不足”。如今供應商、消費者逼門討債維權,“不足之處”成了業內外共同質疑他,和冷思考整個旅游業線下模式的關鍵詞。
長久以來,愛嘉途都是旅游行業的一個正面研究樣本。
2012年,永利國際旅行社并購愛嘉途,組成了永利·愛嘉途旅行社(以下簡稱愛嘉途),洪喆出任總經理。二者之所以聯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具備相同的經營理念——以線下直營及連鎖為主,開展以服務為導向的旅游產品零售模式。

在決定只做直營之前的幾年,洪喆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戰略搖擺和思考。早在2008年到2010年,愛嘉途的加盟門店在北京擴張到了119家。但在管理方面,洪喆發現加盟店很難做到整齊劃一,信息傳遞不夠流暢,導致服務不到位。于是,本著服務為主的思路,洪喆果斷選擇直營,想穩中求進。
做直營面臨巨大的固定成本輸出,洪喆必須把門店客流量放到第一位。2010年8月入駐了上地華聯超市后,愛嘉途的流量優勢漸漸顯現出來。到后來與家樂福總部簽約,愛嘉途在北京家樂福建了第一家“愛嘉途旅游超市”,流量的上升讓總體運營成本迅速減少。而在經歷了反復試錯后,洪喆總結出了一套完整的“商超模式”商業模型——通過精確的人流檢測、用戶群消費能力、周邊輻射區域綜合考量店面選址和產品設計。
就意義而言,洪喆從4個方面改變了傳統旅行社門店的渠道價值:(1)怎樣提高客戶轉化率;(2)怎樣將旅游產品從奢侈品轉到快消品;(3)怎么提高購買產品的便捷性、地空聯合營銷效率、廣告轉化率;(4)怎么根據不同的年齡段客戶,提供不同的銷售方式。
一開始,愛嘉途品牌影響力有限,一般消費者只認國、中、青三家旅行社品牌。于是,洪喆為愛嘉途統一了話術——“我們依托于家樂福平臺,深度服務家樂福的廣大客戶”,借著家樂福的認知度提高了品牌影響力。
為了加深品牌印象,從前期免費贈送便利袋、雨傘等生活用品,到開辦主題大促活動,再到將門店服務升級,如幫用戶收快遞、打印證件,洪喆不斷解鎖門店新價值。
獲得流量之后,洪喆開始基于家樂福、歐尚等超市用戶特點,為用戶畫像——
25-35歲一般為職場新人,人群特點為沒錢沒時間,對于價格會非常敏感,也是旅行社相對頭疼的客戶;35-45歲有出境需求的大多數為公司高管級別,他們有錢但卻沒有充足時間,給這類人推薦產品一定要圍繞“親子”;45-55歲絕對是“中國好客戶”,這一群體有錢也有時間,但產品一定要過硬,保質保量的品質游是他們的首選;55-65歲是“中國好大媽”,這一群體務實,看重性價比,且多為結伴出游。

“站在家樂福的肩膀上開旅行社很簡單”。從洪喆的這句話可以看出,他把家樂福等超市帶來的流量,當作了愛嘉途的主要生命線,“把引流的事交給家樂福,把愛嘉途(品牌)交給市場的同事”。他們只需要“把家樂福的客流轉化為自己的客人就可以了”。
為了進店率,洪喆對門店進行了一系列“科技化”改造。體驗區有觸摸屏系統,展示區采用六屏同顯技術,“提供商將產品上線至后臺系統,客人就能在六屏同顯的電視幕墻上,實時獲知產品信息”。同時作為“推廣公司”,洪喆在門店設置了九宮格燈箱、移動電視等循環播放旅游局及景區的圖片及宣傳片,吸引消費者。“而員工的任務,就是將后臺庫里的產品售空”。
一系列動態化的改造加上服務和營銷方式創新,讓愛嘉途門店從千篇一律的傳統旅行社門店中脫穎而出。6年時間,愛嘉途直營門店擴張到了30家,成為了線下旅行社中的一匹黑馬。
洪喆一次不經意的“炫耀”,讓業內人士對愛嘉途的商超模式產生了質疑。
2015年,他做了一個實驗,從旅游產品供應商那里包下了一艘游輪,做奢侈游輪游。第1天,他將原本高達上萬元的陽臺房,買一送一并降價到4 999元,大概400多間一個下午賣完了;第2天,他又將海景房價格降到4 999元,兩天時間又賣光了;第3天他把所有內艙提價賣到4 999元,前面幾天饑餓營銷營造的氛圍,讓他把所有內艙都賣完了。
他認為自己很明智,將奢侈游成功做成了快消品,“什么零團費,什么超低價格,我樂意。”
與此類似,洪喆經常推出市場獨家“買1贈1及1+1搭售產品”,流水輕輕松松破千萬元。據其官網數據顯示,2016上半年愛嘉途營業收入為6 000多萬元,人均消費3 888元,營收同比增長了131%。
表面數據看起來,愛嘉途很成功。但業內人士核算了一下成本,“如果單店銷售毛利8%,員工成本按30萬元/年,場地成本費按20萬元/年來計算,除去多項成本,單一門店的年交易額要做到750萬元到1 000萬元才行”。愛嘉途如果要盈利,30家門店要做到2.2億元以上才行。這樣看,“其經營可能存在問題”。
首先是洪喆想讓愛嘉途“先做門店后做產品,等到直營做成熟的時候,再加大自主研發旅游產品的力度”。簡言之,就是先做平臺型的流量渠道,再做產品。
此舉好的方面,是讓洪喆有精力放在流量獲取和產品服務上。但從另一面說,沒有自主產品,也讓愛嘉途最終缺少了差異化的競爭力,只有通過價格戰等手段,在同質化的市場中,與同行競爭。這么一來,愛嘉途所建立的用戶畫像,起到的多是用戶篩選作用,而不能完成高溢價的定制化。
其次,洪喆認定的直營模式需要大量資金支持。同時,洪喆又為愛嘉途制定了2018年擴張到100家直營店的計劃,讓資金需求進一步加大。
為了提高利潤,獲得更多流動資金,2016年下半年,洪喆與世航文化公司簽約,取得了“俄羅斯米格29太空游”項目的北京總代理權;為了獲取更多供應商產品,讓產品線更豐富,2017年初,洪喆又將歐洲、澳美非等產品,以最低低至1元的價格進行拍賣,并免費贈送維京游輪船票,用低價獲得用戶,進而想提高渠道議價能力。
既想提高門店數量,提高流水和利潤,卻又難以停止低價策略,當利潤難以支撐低價策略時,愛嘉途就像一個開了泄洪閘的大壩,起不到一絲蓄水的作用。
而從更隱性的角度看,放棄加盟模式,暴露了愛嘉途管理水平的局限性;不斷拆西墻補東墻的產品策略,也讓洪喆陷入了自己為自己設置的流量陷阱。
洪喆從4個方面改變了傳統旅行社門店的渠道價值:1怎樣提高客戶轉化率;2怎樣將旅游產品從奢侈品轉到快消品;3怎么提高購買產品的便捷性、地空聯合營銷效率、廣告轉化率;4怎么根據不同的年齡段客戶,提供不同的銷售方式。
如果說,愛嘉途生錯了時代,似乎也不為過。用洪喆的話說,“從2004年到2010年的6年,真的開著門店就掙錢,客人自己往門上送”——旅游消費市場爆發性增長、以攜程為代表的OTA企業們尚不能完全撼動線下市場,那是傳統旅游業的黃金年代。而愛嘉途恰恰是在2010年之后,才開始發力線下模式。
但這種時代的錯位并不能掩蓋愛嘉途的其他實質性問題。
盡管愛嘉途的模式受到一定質疑,但從根源上分析,這種模式的問題更多是發生在戰術層面。類比來講,一定程度上,洪喆是將OTA的線上流量打法,通過布局門店和服務,復制到了線下。但他卻缺少OTA模式能夠走通的必要條件,即背后的資本不斷輸血。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資本并不看好線下旅行社的盈利模式,造成了近些年線下旅行社資本環境趨冷的窘境。這一點可以通過愛嘉途發布的清算公開信中,“股東會一致決定解散”“希望行業良性發展”等表述,窺到一絲端倪。
而如果有足夠的資本,洪喆能夠擴大門店占有率,獲得足夠渠道話語權和流量,也許他的流量模式能夠走下去并走通。
洪喆也曾試圖用市占率吸引資本青睞。2017年他發力社區旅游“最后一公里”。在北京數個社區建立了愛嘉途社區店,做“全渠道零售布局”。
但渠道還沒建全,愛嘉途就因為資金鏈斷裂,倒在了第二次轉型的前夜。
與此同時,小團體定制游、自由行等旅游模式,開始回歸線下尋找服務質量。線下旅行社的盈利環境開始回暖。2017年6月,攜程在北京開了第一批15家加盟店。9月,中青旅宣布其首個新零售門店正式落戶北京十里堡盒馬鮮生,并與家樂福達成了合作意向。OTA和傳統旅行社巨頭,開始沿著愛嘉途的道路前進。
洪喆說他經常突發奇想,“帶著團隊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說走就走,也側面反映了他果斷和隨性兩種性格特點。
因此,2018年初,在他感覺到留給自己的市場夾縫越來越小,積累的管理、資金問題越來越多的時候,果斷止損,看起來就合乎情理了。
只不過,面對500多名消費者的訴求和供應商的追債,400多萬元不多不少的欠債,還需要他再次擔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