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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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娘說,買火車票根本用不著跑到衡水去,手機上就能買。她不信,認為手機上買的票肯定是假的。我只好演示給她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戳戳點點。有一趟直達車,晚上八點半發車,運行三十多個小時后,到達成都站。就坐這一趟吧,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選定后,進入購買環節。我先把娘添加進聯系人中,再去選票,卻發現娘的名字是灰色的,無法選中。聯系人中只有兩個名字,張家根和王麗珍。張家根是我,王麗珍是我娘。這兩個名字一黑一灰,好像來自兩個世界。
真能買?娘問。我說,買不了。她又追問為什么買不了。這是因為你的信息正在后臺審核,審核通過后才能買票。如此解釋,她一定聽不懂。我也不知道怎樣解釋她才能聽懂,摸著手機屏幕,不知所措,情形頗為尷尬。去衡水買吧,她說。
能跑趟衡水,我當然愿意。剛才一時興起,玩什么網絡購票,差點斷送一次進城逛逛的機會。之所以想用手機買票,無非是為了向她證明,我的手機也是可以干正事的。我又想到,即使在手機上購票成功,娘也不會相信,她必須見到實體票。村里人說她精,其實對她不夠了解。他們把娘的多疑當成了精。她連我都不相信。我想去北京打工。她不但懷疑我能掙到錢,而且還認定我會一去不回,最終客死他鄉。
我活到二十三歲,從沒坐過火車。娘坐過一次,那時還沒我,她剛滿十八歲,從四川一直坐到河北,嫁給我爹。我就是這么來的——一對相隔千里的男女,通過火車的運輸,得以靠近,結合在一起,繁殖出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