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天聲 陳 瑾
提 要:漢代度量衡制是2000多年來我國傳統度量衡體系的基礎,對漢代計量單位量值大小的正確厘定至關重要。本文詮釋漢代度量衡制的取法標準,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以文獻記載為依據對其進行運算、推導,并以漢代有關實物的實測數據作為考校,對漢代長度、容積、重量的計量單位、量值與進制分別進行厘定,并換算成現代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通過對現存度量衡實物的計量運算,證明這些厘定結果是正確可靠的。對漢代度量衡方面的某些流行觀點,本文提出不同看法。
度量衡是計量物體長度、容量和重量的器具及其相關計量單位和進制的統稱。在我國,度量衡制起源較早,但各地不統一,直到秦代全國度量衡制才得以統一。統一全國度量衡,是社會生活走向有序規范的重要舉措,它對鞏固國家的統一起到了重大作用。它對后世的影響也極大,歷代都將其當作顯示帝國統一和集權的一個重要象征。漢代在秦制基礎上,將度量衡制進一步完善和規范化,并建立了嚴格的管理制度。中央和地方都設立了專門的管理機構,中央制作國家 “標準計量器”,發往全國各郡縣,并每年定時校驗各地的 “通用計量器”,以確保全國計量單位的統一。在我國度量衡史上,漢代是我國傳統的度量衡制度基本定型和逐步完善的時期。它所建立的度量衡體系被歷代奉為準則,而后經歷2000多年漫長的農耕社會,中國的度量衡制度未發生根本變化,只是各類計量單位的量值逐步增大而已。可見漢代的度量衡制在中國計量史上影響之深遠。我們在研究古代經濟學、科技史、古建筑甚至中醫藥經方時,正確厘定漢代度量衡各類計量單位量值的大小,即將各單位的量值正確換算為現代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是至關重要的。
在我國古代,人們認為 “音律”是萬事的根本,因此我國傳統度量衡制的制定是基于我國古樂律 “五音十二律”的。成書于公元前139年、西漢淮南王劉安主編的 《淮南子·天文訓》就已有這樣的說法:“古之為度量,輕重生乎天道。黃鐘之律修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故幅廣二尺七寸。”[1]可見,這在漢代前就已有之。將 《淮南子》與230年后的 《漢書》相比,《淮南子》只記載了度量衡中上述長度的取法標準。用固定的音頻這一恒久不變的自然參照物來系統定義各類計量單位的標準值,是 《史記·律書》開其首,《漢書·律歷志》成其說。《漢書·律歷志》是我國第一部完整的度量衡著作,它包含了漢代度量衡制的基本內容,把我國傳統的度量衡制度系統化和規范化。從此,“以五音十二律為理論基礎,黃鐘宮律管為實物根據,以累黍進行參校驗證”的方法,成為漢代以后2000多年來確定我國度量衡計量單位標準之傳統正法。
《漢書·律歷志》曰:
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黃鐘之長,以子谷秬黍中者 (粒子中等大小的黑黍),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一為一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而五度審矣。
量者,龠 (音yuè)、合、升、斗、斛 (音hú)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黃鐘之龠,用度數審其容。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實其龠,以井水準其概(“概”是量黍米時,刮平斛口的工具)。合龠為合,十合為升,十升為斗,十斗為斛,而五量嘉矣。
權者,銖、兩、斤、鈞、石也,所以稱物平施,知輕重也。本起于黃鐘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為 “兩”。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斤者,明也,三百八十四銖。[2](引文中括號內文字為筆者注,下同)
可見,根據 《漢書·律歷志》的記載,漢代度量衡中對各類計量的基本計量單位和其進制有以下規定。
一是以黃鐘律管的管長定為長度90“分”的標準,并以一黍之寬作為長度的基本計量單位1“分”的參校物。把黃鐘律管的管內容積定為容積的基本計量單位1“龠”的標準,并以1“龠”容黍1200粒作為參校。把黃鐘律管管內能容的1200粒黍重,作為重量12“銖”的標準,亦即100粒黍重作為重量的基本計量單位1“銖”的標準。
二是各類計量的進制。長度:分、寸、尺、丈、引。10分為1寸,10寸為1尺,10尺為1丈,10丈為1引。容積:龠、合、升、斗、斛。2龠為1合,10合為1升,10升為1斗,10斗為1斛。重量:銖、兩、斤、鈞、石。24銖為1兩,16兩為1斤,30斤為1鈞,4鈞為1石。
“五音十二律”是我國古代樂制和度量衡制理論的基礎。“五音”是指我國古典樂曲所采用的五聲音階中的五個音級 “宮、商、角、徵、羽”,這相當于現代簡譜的 “1、2、3、5、6”。十二律是將一個八度音程按音高低分成十二個半音的一種律制,其第一律律名叫 “黃鐘”,音最低。而五聲音階只表示了相對音高度,成為樂曲時,其最低的第一音級 “宮音”的絕對音高低,必須用十二律來定音,即定調。我國古代,用兩端開口的竹管制成的校正樂音的器具 “律管”來定音,這相當于現代的 “定音器”。律管是一組管徑相同而長度不同的十二根兩端開口的竹管。在吹氣時,這些長度不同的竹管,因管內空氣柱振動頻率不同,從而發出十二種不同高度、與十二律相對應的標準樂音,這就是古代的定音方法。作為定音器的律管,口徑、長度一定后,其發出的絕對音高也就確定不變了。管長與音高成反比,“黃鐘宮律管”最長,音最低。由于各律管發音高度不變,故在漢代,人們選定 “黃鐘宮律管”作為度量衡各類計量的基本計量單位量值標準的實物根據。
“黃鐘律管”管內的絕對容積是多少?出土的漢代標準量器 “新莽嘉量”上,分標準器 “龠”所刻的銘文是:“律嘉量龠,……積八百一十分,容如黃鐘”。《辭海》對 “龠”的解釋也是“漢尺方九分、深一寸,容量八百一十立方分”[3]。可見龠的容積值,同黃鐘律管的容積一樣,為810立方漢分。筆者認為,由于其管長為90分和管容積為810立方分為已知,故可以算得 “黃鐘律管”的內徑。因為管容積 =管長 × (π/4) ×管內徑平方,所以管內徑分。東漢蔡邕 《月令章句》也有 “黃鐘之管長九寸,孔徑三分,圍九分”[4]的記載。2015年12月,江西南昌在發掘建于公元前59年的西漢海昏侯劉賀 (他就是歷史上繼昭帝后只做了27天皇帝就被廢為王侯的漢廢帝)墓時,出土一根玉質仿 “黃鐘宮律管”。這是我國現存的唯一能印證漢代度量衡制標準的實物,實測其尺寸也證明了上述計算結果的正確性。可見,漢代用來制定度量衡各類計量單位標準的實物 “黃鐘宮律管”,是一支長90漢分 (合今約90×0.231厘米=20.79厘米)、內徑為3.385漢分 (合今約3.385×0.231厘米=0.782厘米)的兩端開口的竹管。則管內容積合今約為π/4× (0.782厘米×0.782厘米×20.79厘米) =9.98立方厘米,這也就是1龠合于今天的量值。
漢代先民們用固定的音頻這一恒久不變和具有唯一性的自然參照物來定義各計量單位的基準值,如同現代用 “真空中光的速度”來定義長度計量單位的標準值。雖然用恒定的聲音高低來定義長度,其穩定性和準確性比不上光速,但2000多年前,在度量衡上能夠提出這樣的理念,已經相當先進了。
所謂 “南稻北稷”,數千年來,稷 (是粟、黍的統稱)一直是我國古代北方最重要的主糧農作物。我國古代奉稷為五谷之神,故有 “社稷”之說。粟也叫 “粳粟”,去殼后叫 “小米”。黍又稱 “糯黍”,去殼后叫 “黃小米”,煮熟后較黏。黍粒比粟大,144粒粟大約與100粒黍等重。除黍米外,我國古代也有把粟粒重定作為重量單位參校標準的,如 《淮南子·天文訓》說,“古之為度量,輕重生乎天道。……十二粟而當一分,十二分而當一銖,十二銖而當半兩。衡有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銖而當一兩……”[5],即1銖相當于12×12=144粒粟重。由于粟、黍生性喜干耐寒,且對土壤的適應性強,所以在我國古代北方地區被廣為種植。其中秬黍 (黑黍),色烏黑、粒大、大小較均勻,因而在漢代用它作為度量衡計量標準的參校物。但因黑黍的畝產量太低,故到后世已很少種植。隨著農田灌溉技術的進步,粟、黍在我國北方的主糧作物地位,漸被從西亞引進的小麥所取代。
由于 “黃鐘律管”早已湮沒失傳,也因產地、顆粒大小、豐秕、操作時排列疏密等不同因素,還由于種子退化或品種改良等原因,現代黑黍與2000多年前用作計量標準的黑黍難免多有差別,所以現在難以用累黍之法作為測定漢代度量衡量值的統一標準。因此,在測定漢代度量衡各類計量單位的量值時,只能采用現代計量工具,實測已出土的漢代標準量器,特別是 “新莽嘉量”、甘肅古浪 “大司農平斛”以及已出土的眾多漢尺和漢權等度量衡器。同時實測其他刻有明確計量銘文的出土漢代實物和漢代貨幣等作為參校,再按照 《漢書·律歷志》記述的漢代各類計量單位的進制和規定進行簡單推導和換算。
在已出土的漢代標準量器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在公元9年制造的 “新莽嘉量”。“嘉量”意為標準計量器具。這是王莽時期,中央向全國103個郡、藩國頒發的標準計量器,是由西漢律歷學家劉歆 (王莽時代任 “國師”)精心設計和鑄造的,其上刻有王莽整頓全國度量衡的81字 “詔書”。已出土的 “新莽嘉量”(見圖1),現存世僅一臺,該銅嘉量于乾隆九年 (1744年)在清宮內庫被初次發現。它合漢代計量容量的五量 (龠、合、升、斗、斛)于一體,其主體容器上部為斛器,下部為斗器,中有隔板。左耳為升,右耳上為合,下為龠器。容器內壁上有五個圓柱形標準分容器的底面積、高度和容積大小的刻銘。如斛器為:“律嘉量斛,……冪百六十二寸,深尺,積千六百二十寸,容十斗。”其意為:斛容器的底面積為162平方寸,高1尺,容積1620立方寸,可容10斗。龠器為:“律嘉量龠,……冪百六十二分,深五分,積八百一十分,容如黃鐘。”文意為:龠標準器底面積為162平方分,高5分,容積810立方分,同黃鐘律管的容積一樣。《漢書》上還載明了此量器 “重二鈞”[6],即60漢斤,這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漢代度量衡計量總器。故用現代計量工具,可以實測出漢代容量進制的五個量值 (斛、斗、升、合、龠),各折合現代容積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大小。也可根據標示的器深度,測出漢尺、分折算成合今約值,并可將標準器稱重后,測出 “漢斤”的合今約值。因此,業界歷來把它當作考定秦漢長度、容積、重量三者基本計量單位量值大小的重要實物依據。但 “新莽嘉量”主要是作為新莽時期國家頒布的容量標準器。長度和衡重只是作為參考用的約略值,它們都另有標準器。劉復先生在 《新嘉量之校量及推算》一文上發表的對新莽嘉量的檢測結果如下:龠為10.65毫升,升為200毫升,斛為20097.5毫升,尺為23.1厘米,斤為226.7克[7]。

圖1 西漢 “新莽嘉量”標準量器
“度”是度量衡中最基本的一類計量,其他類計量都可由 “度”派生。如面積和容積只是長度的平方和立方,重量也只是容積與其所容物體容重的乘積而已。所以正確測定漢代長度計量的單位量值,即將其換算成現代法定長度計量單位的約值是至關重要的。
在坦普爾著、英國1986年出版的 《中國——發現和發明的國家》一書中,制于公元9年、上有王莽詔書銘文的長度標準器 “新莽銅卡尺”,被列為 “發明上的中國一百個世界第一”之一。這種出土的標準銅卡尺我國現存僅3支,其中1992年江蘇邗江出土的 “新莽銅卡尺”(見圖2),測得其1漢尺合今約23.2厘米。另外,1987年在北京和1927年在甘肅出土的新莽銅直尺,其長皆為23.1厘米。據對現已出土的13支西漢尺實測,平均長為23.2厘米。據對迄今已出土的86支東漢尺實測,每尺之值為23.0~23.6厘米。

圖2 新莽標準銅卡尺
漢代又有 “三尺律令”之說,即規定書寫法律條文的簡牘長3漢尺。1972年,在山東臨沂銀雀山漢墓出土的 “漢武帝元光元年 (公元前134年)歷譜” (現藏于山東博物館),為寬1厘米、厚0.2厘米、長69厘米的竹簡32枚,其上的書寫字體為西漢早期隸書。這是一批3漢尺長的竹簡,實測其長度為69厘米,故1漢尺合今約23厘米。
西漢王莽期頒行六泉十布貨幣。由于各類莽錢的長度標準在 《漢書》上記載明確,而其制作又較精確,因此實測其尺寸大小,可作為漢代長度單位量值大小的參校依據。經對六泉十布的直徑、長度測定結果,1漢寸為2.3厘米左右。
綜合歷來出土的諸多漢代標準計量尺的實測值和實測相應貨幣等出土物,1漢尺可厘定其合今約值為23.1厘米。
漢代,計量高度的常用單位有:仞、尋、常。1仞=8尺,1尋=8尺,1常=2尋。東漢許慎 《說文解字·第八》謂:“仞,伸臂一尋八尺”,“倍尋為常”。1尋也是一般人的身高。另外,還有一種用于丈量樹木等圓柱形物體周長的約略單位“圍”。1圍指成人兩手拇指和食指合圍的長度或指兩臂合抱的長度,這隨人身材高矮而不同,前者40厘米左右,后者約為人的身高。在漢代,布帛也作為實物貨幣,參與市場流通。西漢 《淮南子·天文訓》說:“幅廣二尺七寸。……四丈而為匹。匹者,中人之度也。”[8]布帛丈量單位的進制是:寸、尺、丈、匹。10寸為1尺,10尺為1丈,4丈為1匹。在漢代,長4丈 (合今約9.24米)、幅寬為2尺7寸 (合今約0.62米)的一匹布,正好是漢代成人裁制一套衣服所需布料;在漢畫像石圖像上可見,漢代士人的衣服較寬大。至今全國已出土的約6000件漢畫像石、畫像磚,真實地記錄了漢代人的生活場景。
在漢代,常用的度計量單位還有計行程長度的 “步”、“丈”和 “里”,以及測量土地面積的計量單位平方步、平方丈、畝、頃、平方里等。“一步”是指成人行走時,左右足各跨出一次的總距離。漢代計程單位的進制是:1步為5尺,1丈即10尺為2步,1里為1800尺或360步。漢代地積單位的進制是:1平方步=5尺×5尺=25平方漢尺,1平方漢丈=2步×2步=4平方步 (古書上計地積時所記述的尺、步、里,是指平方尺、平方步、平方里),1漢畝為240平方步,1漢頃=100漢畝,1平方漢里=1800漢尺×1800漢尺=3240000平方漢尺。可見,1漢畝=240平方步×25=6000平方漢尺=60平方漢丈,1平方漢里=3240000平方漢尺/6000=540漢畝=5.4漢頃。在徐復的 《秦會要訂補·田制》中說:“周代一步為六尺,百步為畝,秦商鞅變法后,開通阡陌,以五尺為步,二百四十步為畝。此后漢因之……”[9]
由于1漢尺合今約23.1厘米,1漢丈為10尺,合今約231厘米,故在計程中,漢代1步 (5尺)合今約5×23.1厘米=1.155米 (1米=100厘米)。1漢里為1800尺或360步,合今約1800×23.1厘米 =41580厘米,或約416米,即合今約0.416千米。
在地積計量中,因今1公頃=10000平方米=15市畝,即1市畝約10000/15=667平方米,1平方千米=100公頃=1000000平方米,故1漢畝=60平方漢丈,合今約=60×2.31米×2.31米=320.17平方米 (或1漢畝合今約=320.17/667=0.48市畝)。1漢頃=100漢畝=100×320.17平方米=32017平方米=3.2公頃=0.032平方千米。1平方漢里合今約=415.8米×415.8米 =172900平方米=0.173平方千米。
據現代考古發掘西漢長安城遺址和東周洛陽城周王城遺址,發現其下部城墻墻基至今保存仍較完整。《中國古代建筑歷史圖說》有上述古城 “城墻墻基略圖”[10],這兩圖也常為一些教科書所引用。西漢長安城遺址略近方形,經現代實測,其東城墻長約5.9千米,南墻長約7.4千米,西墻長約4.7千米,北墻長約6.8千米,城周長25.014千米,城面積約34平方千米。筆者由上述西漢長安城 “城墻墻基略圖”,按圖示比例,測得長安城南北、東西長各約5.8千米。而據東漢衛宏 《漢官舊儀》卷下記載 “長安城方六十三里,經緯各十五里,十二城門,積九百七十三頃……”[11]這一漢制尺寸,如換算成當今公制,根據前面所說1漢里合今約0.416千米,1漢頃合今約0.032平方千米,故據 《漢官舊儀》記載的城周長為63漢里,合今則為約63×0.416=26.2千米;城南北、東西長即經、緯,各約15漢里,合今約15×0.416=6.2千米。城面積973漢頃,合今約973×0.032=31.1平方千米。這與上述現今對遺址城墻墻基實測值25.014千米、5.8千米、34平方千米基本相符。
又東周洛陽王城遺址略呈長方形,經現代實測,其東城墻長約4200米,南墻長約2460米,西墻長約3700米,北墻長約2700米,城周長13.06千米,城面積約9.5平方千米。筆者由上述東周洛陽城 “城墻墻基略圖”,測得東周洛陽城南北長約3.7千米,東西寬約2.5千米。據西晉元康三年 (293年)王隱撰寫的地理志 《元康地道記》中記述,東周首都雒陽 (因雒陽城長約九漢里、寬約六漢里,而又叫九六城,后改名洛陽)城的規模:“城南北九里七十步,東西六里一十步,為地三百頃十二畝又三十六步。”[12]因1里=360步,故九里七十步為9+70/360=9.2里,六里十步為6+10/360=6.03里。又因1畝=240平方步,1頃=100畝,故十二畝又三十六步為12+36/240=12.15畝=0.1215漢頃,則雒陽城占地300.1215漢頃。東周洛陽王城的漢制尺寸 (東周及晉尺寸制基本同漢制),換算成當今公制為:城南北向長9.2漢里,合今為約9.2×0.416=3.83千米,東西向長6.03漢里,合今為約6.03×0.416=2.5千米。城面積三百頃十二畝又三十六步,合今為約300.1215×0.032=9.6平方千米,也均與上述現代實測值3.7千米、2.5千米、9.5平方千米相近。
現代經實測西漢和東周兩處都城遺址的城墻長度和古城面積大小,與漢代、晉代文獻上相應記載值換算成當今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兩者基本相符,這就充分說明漢代地積測量技術的精確和歷史記載的可靠性,也有力地說明了上述對漢代度量衡中最基本的計量——長度和面積 (計程和地積)計量單位的進制和各計量單位量值的厘定結果以及相應計算都是準確的。
容積單位量值的厘定,需建立在長度單位量值正確厘定的基礎上。容積的五量為 “龠、合、升、斗、斛”,其常用單位為升、斛。
前已述及,1龠的容量是810立方漢分,而1漢分合今約值為0.231厘米,據此可計算 “一龠”折合現代容積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1龠=810立方漢分=810×(0.231厘米×0.231厘米×0.231厘米) =9.984立方厘米 (毫升),即1龠合今約10毫升。而2龠為1合,10合為1升,10升為1斗,10斗為1斛,則漢代1合=9.984×2=19.97毫升,1漢升=19.97×10=199.7毫升,即漢代一升折合現代容積法定計量單位約為200毫升。漢代一斗合今199.7×10=1997毫升。漢一斛合今1997×10=19970毫升,即約2萬毫升或約20公升。又根據 “新莽嘉量” “斛器”上的銘文,一斛的額定容量為1620立方漢寸。因1漢寸為2.31厘米,則漢代容積常用單位1斛的容積,合今為1620× (2.31厘米×2.31厘米×2.31厘米) =19968.75立方厘米 (毫升)。這與上述按 “龠”的定義算得后,再按 《漢書》規定的漢代容積計量單位的進制推算所得相一致。可見上述推導運算是正確的。
《甘肅省志·第十卷·糧食志》(1995年甘肅文化出版社出版)記載:“1953年在甘肅古浪縣陳家河沿出土一臺 ‘東漢銅斛’,高24.4厘米、內徑34.5厘米,經實測,其容積為19600毫升。該器腹壁有 ‘大司農平斛,建武十一年 (公元53年)正月造’的小篆銘文。” “平”指官府檢定的標準量值,“平斛”即為國家標準斛器。在漢代,大司農主管全國租稅、錢谷、鹽鐵及國家財政收支。在農耕社會,國家賦稅和市場貿易的實物,主要是糧食。而古代糧食進出一般都用較為方便的容器計量,而不用衡器計重。因此 “斛”是農業社會最常用的計量器具。為了有全國統一的計量標準,國家標準斛由大司農監造后,頒發到全國各郡縣,以資校驗當地的計量容器。該銅斛被命名為 “大司農平斛”(見圖3)。

圖3 東漢 “大司農平斛”
在漢代量器中,比龠小的容量單位有撮、圭,它們一般用于藥量。南朝庾信有“盛丹須竹節,量藥用刀圭”的詩句。1956年,在河南陜縣隋墓中出土一件新莽期銅撮 (現藏北京國家博物館)。其器壁上刻有與 “新莽嘉量”上相近程式的銘文:“律撮,……冪 (器底面積)四十分五厘,深四分,積百六十二分,容四圭。”其柄部并刻有 “始建國元年 (公元9年)正月癸酉朔日制”字樣,也與 “新莽嘉量”上的銘文一樣。因1漢分合今0.231厘米,可見撮的容積162立方漢分,合今約為162×(0.231厘米×0.231厘米×0.231厘米) =1.99立方厘米 (即約2毫升),經實測其容積亦為2毫升,故1龠=5撮。可見,據器壁上銘文所作的計算結果與實測完全一致。因1撮為4圭,故1圭容積合今為2毫升/4,即0.5毫升。1984年,陜西旬陽縣漢墓出土一件形似勺狀的銅圭 (現藏北京國家博物館),經實測,其容量約0.5毫升。又陜西扶風縣博物館藏有漢墓出土的銅撮、銅圭,經實測其合今容積,結果相同:1撮約2毫升,1圭約0.5毫升。
因此,漢代常用的容量計量單位,其進制為4圭為1撮,5撮為1龠,2龠為1合,10合為1升,10升為1斗,10斗為1斛。其量值折合現代容積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可厘定為:1圭為0.5毫升,1撮為2毫升,1龠為10毫升,1合為20毫升,1漢升為200毫升,1斛為20000毫升或約20公升。
漢代計量重量的五量為銖、兩、斤、鈞、石。1斤為384銖。為了避免由測“銖”后再推算到 “斤”的誤差積累,在漢代重量單位量值的測定中,采用 “直接測漢 ‘斤’約值”的辦法。
《后漢書·禮儀志》上記曰:“權水輕重,水一升,冬重十三兩。”[13]2000多年前的這個科學標定,與現代對質量單位的定義 “4攝氏度時,1升水重為1千克”相似,這為我們提供了把漢代重量的單位量值換算成現代質量法定計量單位約值的依據。在4攝氏度,即一般冬天氣溫時,水比重最大,為1。漢代一升水,合今200毫升,在冬季重是200毫升×1克/毫升=200克。今200克合漢代13兩,故1漢兩=200克/13=15.4克。而1漢斤為16兩,由此算得:1漢斤合今為15.4克×16=246.4克 (與250克誤差為1.4%)。但筆者認為,這 “十三兩”,可能有小數進位取整數的問題,故據此推算出的漢斤約值會略小于其實際值 (筆者認為,若記為“水一升,冬重十二兩八錢”就準確了)。
我國古代測定物體重量的衡器形制主要分兩大類,即等臂式的天平秤或衡秤,以及不等臂式的手提桿秤。根據歷代出土實物顯示,秦漢時一般采用等臂式的天平秤及其配套的 “權”(砝碼)。到漢后南北朝時,才通用不等臂式的桿秤和配套的“秤砣”。而天平秤所用的 “權” (砝碼)的重量,與所稱重的物體重量是一致的。所以出土的秦漢 “權”或砝碼上的刻重就是它的實際重量。因此用現代計量工具測“權”的重量,就可測定漢代 “斤”換算成現代質量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
1981年,在山東壽光出土的 “東漢光和大司農銅權” (現藏北京國家博物館),上刻有漢隸銘文。它是鑄造于光和二年 (179年)閏二月二十三日,國家向各地頒發的12斤標準衡器。經實測,其質量為2996克。據此,1漢斤折合現代質量法定計量單位為2996克/12=249.7克。這被認為是當前推算漢代衡制量值的權威標準。
現藏于北京國家博物館的 “八斤秦權”,據 《中國計量》編輯部網站發布的數據,該權經實測,重為1997.8克,則折合秦漢衡制每斤量值合今為約1997.8克/8=249.7克。秦 “八斤銅權” (見圖4),是出土的秦漢銅權中最有代表性的標準衡器。高5.5厘米,底徑9.8厘米,上刻有陽文標重 “八斤”及40字的小篆銘文。這銘文是秦始皇在秦王政二十六年 (公元前221年)統一全國度量衡時頒布的詔書。當時規定:發往全國各地的標準量器上,都需銘刻此詔文或釘上刻有該銘文的 “詔書銅版”。北京國家博物館藏有出土的秦 “詔書青銅版” (見圖5)。銅版四角有小孔,以便固定在標準量器上 (一般用于木質標準量器)。其上40字詔書銘文為:“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這后幾句意為:皇帝責成丞相隗狀、王綰,組織規范全國度量衡標準。那些不一致的,都應以此為標準加以統一。

圖4 秦 “八斤銅權”

圖5 秦 “詔書青銅版”
2017年6月,山東鄒城市嶧山鎮紀王城村 (該村在漢代為鄒縣縣治,也是古鄒國首都和孟子故里)出土新莽標準衡器一套 (現藏山東博物館),包括天平秤的銅衡桿1件和刻有 “3斤、9斤、重鈞卅斤、重石四鈞”銘文的輪胎狀銅環權4只,即重3斤、9斤、30斤、120斤的配套砝碼。其上均刻有與 “新莽嘉量”上相同的銘文:“始建國元年 (公元9年)正月癸酉朔日制”。衡桿中央有作為懸掛支點的銅鈕,桿等臂兩端各有一孔,應為穿繩用;一端掛被稱重物,另一端繩上掛等重環權。直徑27.5厘米、重 “石”的最大銅權上,還刻有王莽整頓全國度量衡的81字 “詔書”(見圖6)。經實測各銅權重量,可得1漢斤合今約249.6克。
1954年,在湖南長沙戰國楚墓也出土過一套相仿的衡器,是用于稱量錢幣、黃金和藥材的小天平秤 (現藏湖南博物館),包括木衡桿、兩個銅盤、系盤絲線、重1銖至半斤的9枚配套環狀銅砝碼。

圖6 120斤新莽標準銅權
再據實測有自銘重量的、漢代用作金幣的馬蹄金、麟趾金金塊和金飾件等歷來出土物的結果,最后可厘定:1漢斤折合現代質量法定計量單位為約250克。由于1漢斤為384銖,1漢斤為16兩,1鈞為30漢斤,1石為4鈞、120漢斤,故其基本重量單位1銖重合今為約250克/384=0.65克,1兩重合今約250克/16=15.6克,1鈞重合今約250克×30=7500克 (7.5千克),1石 (120漢斤)合今約重250克×120=30000克 (30千克)。
在漢代,石 (讀shí,作重量時不讀dàn)是重量單位,1石為120漢斤,它不是容量單位。在漢代,斛、石分別是計量糧谷容量和重量的常用單位。因黍容重約為0.76千克/公升,故1斛黍重合今約20公升×0.76千克/公升=15.2千克,則2斛黍重約30千克。故可說:漢代2斛黍重1石,合今約30千克。1石黍可加工成合今約30千克×0.6=18千克左右的小米 (出土 “漢簡”上有 “粟一斗,得米六升”的記載),約為成年人一個月的口糧。筆者認為,這或為當年定 “石”量值大小的依據。在漢代,國家發給官員的 “年俸”,以折合糧谷的 “石”數為標準。故后來,石 (shí)又引申作為漢代官員官秩級別的代稱。如郡首長太守的標準年俸粟谷二千石,因而時稱太守官階為 “二千石”。
在西漢和東漢初期,黃金作為貨幣流通和皇帝賞賜等支付手段時,在衡制中,除常衡 “漢斤”外,還有一種僅用于黃金和細小的中藥材稱重的 “金衡”,即當時黃金的計量單位 “釿”(音jīn,系 “斤”的古字)或 “金”,以及其十六分之一的“小兩”。它是沿襲周代的 “金衡”。《漢書·食貨志》曰:“凡貨,金錢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詳靡 (沒有)記云。太公為周立 ‘九府圓法’:黃金方寸而重一斤;錢圓函方,輕重以銖。”[14]這是在公元前11世紀的西周初年,輔佐武王滅商的姜太公(姜尚),為周朝使用黃金作為流通貨幣時,對金衡的單位量值 “一斤”制定的法定量值標準。30多年前,錢幣學家王樹偉先生在 《“黃金方寸而重一斤”解》[15]一文(以下簡稱王文)中,對上述 《漢書》中所說的 “黃金方寸,而重一斤”一語做出了合理而正確的解釋。他認為,據其前后文意,此處 “黃金方寸”是指面積 “一平方寸金鈑”,不是指體積 “一立方寸”。此處的 “斤”,也不是指合今約250克的漢代常衡 “漢斤”,而是另指金衡 “釿” (或 “金”)。根據出土情況測得:周代作流通用的金鈑厚為周尺七厘 (即0.07周寸),周尺同漢尺,其1寸合今也是約2.31厘米。所以,周代金鈑厚七厘,合今為約0.07×2.31厘米=0.16厘米。又根據先秦(指夏商周)黃金塊出土情況,金鈑含金可取95%計,則其比重可按18.9計算。可見一平方寸周代金鈑,其重量合今衡制重為約2.31×2.31× (0.07×2.31) ×18.9=16.3克,這就是漢代沿襲周代的 “金衡”取法標準。所以,“黃金方寸”為 “一平方漢寸金鈑”,其重合今為約16.3克,即古金衡 “一釿”或 “一金”的合今量值。這相當于漢代25銖重或5個 “五銖錢”的重量。由此可見,在西漢時期,皇帝對功臣賞賜的 “黃金千斤”,即一千釿,也就是1000平方漢寸 (1000×2.31×2.31=5400平方厘米),即合今約0.54平方米、厚1.6毫米的金鈑,其重合今約16.3×1000=16300克。若按當今黃金價每克300元計,也就值人民幣約480萬元。可見當年皇上的賞賜額度,也不過相當于當今我國每年的 “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獎額500萬元人民幣的水平。這或者就是當年皇上賞賜 “黃金千斤”的量化概念。
可見,漢代金衡1“釿”(或1“金”),為1平方寸、厚0.07寸 (合今大小約2.31厘米×2.31厘米、厚約0.16厘米)金鈑的重量,其重合今為約16.3克。1釿下又分為16“小兩”,1“小兩”重合今約16.3克/16=1.02克。中國的傳統衡制為什么采用十六進制呢?筆者認為,這或因 “16”這個偶數有個特點:“16”是2的4次方,將16一直對分下去,直到最小的正整數1,每次所得都是整數。16的一半是8,再繼續分下去分別是4、2、1。這樣在稱量時,給人們帶來了方便。
所謂漢代金價 “一斤萬錢”,實際應為 “一釿萬錢”或 “一金萬錢”,即一釿黃金 (合今約16.3克)值1萬枚五銖錢 (在王莽時期,則是代替五銖錢的 “小泉直一”幣和后期的 “貨泉”幣)。這是在西漢和東漢初期,黃金作為貨幣流通時,作為 “上幣”的黃金幣與基礎貨幣銅幣間的法定兌換值。但在考古界,至今多認為“一斤萬錢”的漢代金價,是指常衡1漢斤 (250克)黃金在漢代值1萬枚五銖錢。2015年12月,在考古發掘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 (公元前59年)漢王侯墓的中央電視臺現場新聞發布會上,考古專家在對墓中出土的 “200多萬枚巨量五銖錢”進行估值時,還是把漢代金價 “一斤萬錢”中的 “斤”當成合今250克的常衡 “漢斤”,因而把 “200多萬枚五銖錢”的當時幣值,折為200多漢斤 (合今50多千克)黃金。這種說法,筆者認為是不對的,應該只能折為200多釿黃金 (合今200×16.3=3260克,即3.26千克,不是50千克)。其實,在任何朝代,黃金都不會那么廉價。當今1漢斤即250克黃金,還值7萬多元人民幣,漢代的250克黃金不可能只值1萬枚五銖錢!因為當今的1元錢 (對糧食)的購買力,比漢代正常年景時的1枚五銖錢高多了。由于黃金的保值性,以及糧食是生活必需品的屬性,所以歷代以來,不管幣值如何變化,在正常年景下,糧食與黃金的比值是幾乎不變的。筆者認為,利用這一原理,或可用來推演證明:漢代金價 “一斤萬錢”中的 “斤”是指金衡 “釿”,而不是指常衡 “漢斤” (250克)。試看,漢代1斛黍,合今重約15千克,今市價約人民幣60元,折值黃金約0.2克。而據史載,在漢代正常年景下,1斛黍價為120~150錢,亦即120錢 (120枚五銖錢)相當于當時黃金0.2克的市價。那么黃金1克價應為120/0.2=600枚錢,則當時黃金1釿價應為16.3×600=9780枚錢,近1萬錢,即 “1斤 (釿)萬錢”。筆者還認為,這也可用鑄造錢幣所耗用的幣材銅與黃金的價值比來推演:當今金價/銅價約為5000~7000/1,古代也相近。由于1枚五銖錢重約3.5克,則1萬枚需耗用幣材銅約35000克。按金價/銅價為5000/1計,其價值相當于黃金7克。考慮到鑄幣時銅材損耗及加工費用,1萬枚五銖錢值1釿黃金 (16.3克)的比值是適當的,它不可能值250克黃金,否則太懸殊了,當時的人們就會把所存的錢都去兌換黃金了。
可見,所謂漢代金價 “一斤萬錢”中的 “斤”,是指金衡的 “釿” (合今16.3克),而不是指常衡 “漢斤”(合今250克)。這也揭開了我國歷史上一個至今未解的謎,即“據史籍所載,西漢時所擁有的巨量黃金,東漢后它們到哪里去了?”對此,歷來有多種說法:有說是由于漢代佛像飾金等大量消耗,有說是因外貿、黃金外流,又有說是由于戰亂和隨葬,大量黃金轉儲入地下,等等,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彭信威先生的 《中國貨幣史》為此討論了半天,最后也無結論。實際上,這是后世對史籍記載的誤解造成的。其實東漢后,全社會的黃金儲量應該并未顯著減少,只不過史籍上所說的社會流通黃金的總量,東漢前是以金衡 “釿” (合今16.3克)計量的,而東漢后則改用合今250克的常衡 “漢斤”計量,以致總數大大減少了。試想,16.3克與250克,相差近15倍,難怪人們要驚呼:巨量黃金到哪里去了?
筆者認為,所謂 “黃金方寸而重一釿”、黃金 “一斤 (釿)萬錢”,其實都是指西漢時,黃金作為貨幣 “上幣”流通時,國家法定單位幣值與銅鑄幣 (下幣)的比值。正如一枚銅幣,法定用銅重5銖、值1文那樣,黃金作為貨幣流通時,單位為 “釿”(或 “金”)。1釿 (1金)法定為1平方寸金鈑,值1萬文。而由于黃金的保值性,在黃金退出流通領域后的東漢,在常年,黃金兌現值仍保持原1釿重(合今16.3克)兌1萬文左右。這樣理解,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漢代的金衡是 “釿”,1釿又分為16“小兩”,1小兩合今約16.3克/16=1.02克。這 “小兩”也作為西漢和東漢時的藥衡,用于中藥處方時中藥材的計量。到東漢時,隨著社會上黃金退出流通領域,“釿”也就退出了衡制,計量黃金重量的衡制即金衡的計量單位,也采用1斤合今約250克的漢代常衡 “漢斤”了。從此,金價 “一斤萬錢”之說就不適用了。東漢時,在金衡 “釿”退出衡制后,“小兩”(合今約1.02克)仍繼續用于中藥配方計量。在成書于公元204年的張仲景 《傷寒論》一書中,按病癥不同開列了113個處方。在其各個處方中,均是以漢代藥衡計量單位 “小兩”明確標明各味中藥材的用量,至今這些處方仍作為中醫藥經方在臨床使用。也就是說,在漢代 《傷寒論》各個處方中的 “兩”,應該就是合今約16.3克/16=1.02克的漢代藥衡 “小兩”,而不是合今約250克/16=15.6克的漢代常衡“大兩”。若這樣理解的話,則漢代張仲景 《傷寒論》經方上各味中藥的劑量和其當今我們所使用相應中藥的臨床應用劑量,就大體一致了。例如中醫常用作解熱、鎮痛、消炎的 “細辛”這味中藥,在漢代 《傷寒論》經方上的最高用量為三兩。按漢代藥衡1“小兩”合今約1.02克計,則三兩合今約為3.06克。而在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第十三卷 “細辛 【發明】”條下,對細辛的用量,有這樣的說法:“若單用末,不可過一錢。多則氣悶塞,不通者死。雖死無傷,不可不記。……”[16]因為細辛這味中藥,也同其他很多中藥材一樣,含有一定的有毒成分,藥用時不可過量。因此,后世醫書常說 “細辛不過錢” (即細辛作藥用時,量不可超過1錢)。在我國衡秤舊市制中,一直是10錢為1兩、16兩為1斤的進制。考明代1斤比現今1斤量值大,合今約為596克 (據吳承洛 《中國度量衡史》),則1兩為約596克/16=37.2克,故明代,1錢合今為約37.2克/10=3.72克。對此,后世在臨床上也一直這樣沿用。只是后世1斤的量值減為500克,故現今中醫對細辛這味藥的臨床最高用量為1錢,即為3.125克 (500克/160=3.125克)。中藥劑量采用法定計量單位后,現今中藥國家標準 (《中國藥典》)和 《中醫學》教科書上,都正式規定當今細辛這味藥的最高用量,取整數后,定為3克。可見,這與漢代 《傷寒論》上所用劑量相一致。又王樹偉先生在上述 《“黃金方寸而重一斤”解》一文中,還詳細列舉諸如細辛、桂枝、大黃、葛根、麻黃、黃連、厚樸等一些常用中藥材在漢代《傷寒論》經方上的最高劑量,將其各折算成合今量值后 (以每兩按合今約1.02克的漢代藥衡 “小兩”計),分別與現今中醫對這些藥材臨床應用的最高用量比較,結果也與細辛一樣,均一一對應或相近。這充分說明,漢代 《傷寒論》經方上標示各味中藥材的劑量 “兩”,就是漢代的藥衡 “小兩”,而不是合今約250克/16=15.6克的漢代常衡 “大兩”。也說明,雖已時至東漢末期,“小兩”作為藥衡,仍在醫藥領域廣泛采用。另外,這也證明,對漢代藥衡 “小兩”量值大小的測定值(合今約1.02克),是正確的。由于 “小兩”最初是由金衡 “釿”派生的,“小兩”是 “釿”的1/16,因而這也為上述王文中提出的漢代金衡 “釿”量值大小的測定值“合今約16.3克”(16.3克/16=1.02克為1“小兩”)的正確性提供了佐證。王文在漢代度量衡研究中的重大意義,在于他指出漢代在重量計量方面,除常衡外,還有一種專用于黃金和藥材稱重的金衡和藥衡,并推算出其計量單位釿和小兩的合今量值。這使該領域中過去很多無法解釋的問題得到破解,特別是在中藥界的古經方劑量的使用上。遺憾的是,該文發表已有30多年,至今仍未在中藥界得到應有重視和推廣應用,以致現今臨床上廣為使用的漢代 《傷寒論》經方上標示的劑量“兩”的合今量值大小,中藥界至今仍未達成共識。
后世的桿秤是由等臂的漢代天平秤發展、改變而成的。人們在使用中發現,只要砝碼在天平秤的衡桿上移動成不等臂時,同一砝碼就可稱幾種不同重量的物體,這就是雛形的桿秤。到漢后魏晉南北朝時,桿秤已通用,從此,社會上便形成了天平秤和桿秤這兩種衡器并用的局面。漢代測物體重量和稱量藥材的衡器,都是用大小不同的天平秤。這在本文第一部分中已引用過的上述 《淮南子》 “衡有左右,因倍之”的記載中也可得到證明,即漢代的 “衡器”有左右等重的秤盤,說明這是天平秤,不是桿秤。而當時在萬里之外的歐洲大陸,竟也是用這種天平秤稱量藥材。2017年深秋時節,筆者造訪德國海德古堡德國藥房博物館時,館內展示有依據史籍記載模擬的1世紀羅馬帝國時期的藥房。筆者注意到,其柜臺上陳列著用來稱不同藥材的幾臺大小不同的古老盤式天平秤。而柜臺后面的靠壁,也同我國中藥鋪一樣,布滿層層疊疊抽屜和一排排陶罐,內裝由一些動、植物及礦物制成的藥材。
綜上所述,本文可明確厘定漢代度量衡中各類計量的進制和其常用計量單位與現代相應法定計量單位的換算約值。
度的計量單位制中,長度為分、寸、尺、丈、引,均為十進制。其常用單位為尺,1漢尺合今約23.1厘米,1漢丈合今約2.31米。計程單位制為:尺、步、丈、里。1步為5尺,1丈為2步,1漢里為1800尺或360步。1步合今約1.15米,1漢里合今約416米。高度的計量單位為:尺、丈、仞。1丈=10尺,1仞=8尺。地積計量單位制為:平方尺、平方步、平方丈、畝、頃、平方里。進制為1平方步=25平方尺,1平方丈=4平方步,1漢畝=240平方步或60平方丈,1漢頃=100漢畝,1平方漢里=540漢畝。常用地積單位為畝,1漢畝合今約320平方米 (即合今約0.48市畝),1漢頃=100漢畝=32000平方米,即合今約3.2公頃。1平方漢里=5.4漢頃,合今約172900平方米=17.29公頃=0.173平方千米。
量的計量單位制為:龠、合、升、斗、斛。進制為:2龠為1合,以上均為十進制。常用單位為升、斛。1斛合今約2萬毫升或20公升,1漢升合今約200毫升,1龠合今約10毫升。一般用于藥量的撮、圭,4圭為1撮,5撮為1龠。1圭合今約0.5毫升,1撮約2毫升。
漢代衡的計量單位制為:銖、兩、斤、鈞、石。進制為:24銖為1兩,16兩為1斤,30斤為1鈞,4鈞為1石。常用重量單位為斤、石。1漢斤合今質量法定計量單位的約值為250克,即0.25千克。1漢兩約15.6克,1銖約0.65克。1漢石為120漢斤,合今約30千克。除常衡外,還有專用作金衡和藥衡的 “釿”和 “小兩”,16小兩為1釿,金衡1“釿”合今約16.3克;藥衡1“小兩”合今約1.02克。
在漢代,石 (讀shí)是重量單位,值為120漢斤。到后世,石 (改讀dàn)轉為容量單位用來替代 “斛”后,一石 (dàn)仍為10市斗。
在漢代基本定型和逐步完善的我國傳統度量衡體系,在其后的2000多年中,一直未發生根本變化,只是單位量值大小不斷變化而已。長度和容量的單位量值不斷加大,重量的單位量值時增時減,但總的趨勢是加大。如果換算成現代國家法定計量單位,2000多年間,各類基本計量單位的變化如下。1市尺的量值尺度,由漢代的合今約23.1厘米,增加到如今的33.3厘米。計程上,1市里由漢代的合今約416米,增加到如今的500米。地積 (計量土地面積)上,地積基本單位畝,漢代至今“1畝=60平方丈”的概念一直不變。但由于 “丈”的尺度值不斷增大,1丈由漢丈的合今約2.31米,增加至如今的10米/3=3.33米 (因今1米=3市尺,10米=30市尺=3丈),故1市畝由漢代的合今約320平方米,增至如今的60×10/3米×10/3米=667平方米。1市升的量值,由漢代的合今約200毫升,增加到如今的1000毫升 (同1公升)。1市斤的量值大小,由漢代的合今約250克,增加到如今的500克。
注 釋
[1](西漢)劉安:《淮南子·天文訓》,《諸子集成》卷七,中華書局,1954,第47頁。
[2](東漢)班固:《漢書》卷21,“律歷志”,中華書局,2007,第113頁。
[3]《辭海》縮印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第2494頁。
[4]《黃氏逸書考》,(東漢)蔡邕:《月令章句·明堂月令篇》,浙江圖書館古籍部,藏書號081-4440-2,第3頁。
[5](西漢)劉安:《淮南子·天文訓》,《諸子集成》卷七,中華書局,1954,第47頁。
[6](東漢)班固:《漢書》卷21,“律歷志”,中華書局,2007,第113頁。
[7]劉復:《新嘉量之校量及推算》,《輔仁學志》1928年第1卷第1期。
[8](西漢)劉安:《淮南子·天文訓》,《諸子集成》卷七,中華書局,1954,第47頁。
[9]徐復:《秦會要訂補》,中華書局,1959,第262頁。
[10]侯幼彬、李婉貞:《中國古代建筑歷史圖說》,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2,第21頁。
[11](東漢)衛宏:《漢官舊儀·卷下》,《四庫全書》第646冊 (即史部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第12頁。
[12]聶曉雨:《從考古發現看洛陽東周王城的城市格局》,《中原文物》2010年第3期;又見 《漢唐地理總志鉤沉》,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6,第89頁。
[13](南朝宋)范曄:《后漢書·禮儀志中》,中華書局,2007,第930頁。
[14](東漢)班固:《漢書·食貨志》,中華書局,2007,第172頁。
[15]王樹偉:《“黃金方寸而重一斤”解》,《中國錢幣》1983年第2期。
[16](明)李時珍:《本草綱目》第五版,華夏出版社,2013,第5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