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1969年生,四川廣安人。1988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有詩歌、散文詩、散文等散見于《詩刊》<詩潮》等國內外100余家報刊及《中國年度散文詩選》等30多種選本,獲天馬散文詩獎等全國性散文詩、詩歌大賽獎多種。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外散文詩學會會員。著有詩集《時間手指》、散文評集《風中密紋》。現供職于北京某中央企業。
亂世已遠,北風舒緩。春雨偷渡山門。
真假的僧侶,眼前桃花微露的骨頭,可是那群曾經傷心的紅粉?
黛墻深鎖,朱門如淵。
時有杜鵑鳴,間有木魚聲。
我問:從未甘心的世人,眼里是否有真佛,內心是否有真禪?
我再問:從未放下抱負的高人,江湖焉在,廟堂焉存?
萬物化育。梵音遠散。
我把自己輕輕放下,連同面具,連同秘密,連
同已知的前世與一無所知的來生——
煙凝積水,露濕空山。
一滴流水,如何滋潤瘠地與宿草。幾樹花楸,如何把果核收藏如佳釀。
壘石成屋。散落的村莊,如何在僻靜的領土包容鄉愁。
誰看草木生死,看風云輪回。
我只看,微弱生命如何以堅韌的風骨保持與生俱來的定力。
溪山清遠,鳥鳴心愿。
山色自超妙,波瀾人不驚。
雷霆恰如佛燈,映照澄高的閃電。
僧影不再篤定。褚袍里,高于生活的肉身恍惚。他也渴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月色還鄉,不急不緩。
一風一蝶羽,一樹一密林,一水一湖海,一雪一峰嵐。
偶然的旅人,淡如最遠的晨星。
他知道,秋過知冷,松柏延年。時間有盡頭,新花不重開。
他更知道,萬境萬機,一知一見。
天高地厚,山岡沉醉。
陽光的針芒在林間跳躍,像一顆閃動的靈魂追逐光陰,不停地叩問人間的冷暖。
黑夜幽深,星辰從容。大德修隱,銀質的樹身沉默不語。
林間小蟲啾啁,生死坦蕩于春秋。
白樺樹睜開眼睛,無來由地潸然——它總是無節制地獻出潔白的身軀。
每個瞬間,都是挺拔的瞬間,都是昂然的瞬間。
我深晤——
它的身體里有節節攀升的江湖,
它的勁節里有不偏不倚的廟堂。
世事如落葉,塵囂似流水。
亙古的石頭蘇醒,大風吹盡了春秋,暴雨突襲了墓碑斑駁的胸襟。
青山間,一只年輕的豹子,帝王的豹子,逐鹿江湖,占山為王,它的豹紋帶著長夜曲踴的隱秘。
人潮中,只有青春的身體,在看不見的旋渦里奔突,不甘地獻出血液里咸澀的鹽,喂養鉆石不朽的骨頭。
如果有夢,我一定會忘掉自畫像里衰老的悲傷。
如果有愛,我一定會統率千軍萬馬,為那不可知的美人戮殺征途上的牛鬼蛇神,直到陽光的廢墟長出發光的春草,直到痛苦的花朵結出貞潔的果實,
直到游牧云端的思想者,在閃電中重新點燃古老的灰燼。
時間獨不成調,誰在月光中結繭?
黑夜照料星辰,鉆石饋贈貴婦。乞丐的眼里,只有白銀的眼淚。
客路春山外,枕澗白云中。
誰有幸邂逅藏身于真理中的那個人,那個與我的名字一模一樣的人,那個解禁了群星與火焰的人。
鳥語突破預言的禁忌,模仿人類的美聲,但除了對雷霆的敬畏,它什么也不贊頌。
只有湍流不相信命運。它帶著高山的孤獨和悲憫,頑強地修葺著森林、微風、晨昏,直到消失的詩篇重新找到傾聽的耳朵。
當我沖出黑暗的包圍,我已分不清肉體如何變成魂靈,時光如何因愛恨而變得謙卑。
那歌聲,正在用不斷上升的錦綢拯救被神祗認同的翅膀。
寂水之蕩。
淺水從旋渦的纏繞中抽身。只剩一滴水,一滴在骨頭里苦修的寂寞之水,星星般浮沉。那變幻的水色正是斑斕的內心。
殘葉疊出暗影。暗影中誰在表白?
最后的蜻蜓仍有占據天空的欲望,但已碎如即將凍結的薄冰。
蓮蓬拳拳,嗶嗶向上。小魚蝦急切地尋找故園泅潤的水土。水土也有心事,有脈絡被開掘的疼痛。
雨意有禪,催生出并不渺小的涅槃。
花瓣,草莖,枝藤,野果。在山,在水,在樓宇長街的夾縫間,忍住宿命,念念生死,靜靜輪回。
秋水。霧色。鏡面。長焦。
所有的修辭消隱,所有的收斂和呈現——被一滴水濃縮的呼喚,被時間清算的面孔,被歲月出賣的秘密。
那些盛妝的青瓷,江山沉默的手指,雨后灼熱的夕陽,正一刻不停地映照——
亙古的春秋,不朽的月色,閃電般撕裂的青春。
冬日,水濱。黑臉琵鷺身姿優雅。
溫暖的深圳灣,海水混沌。遷徙之苦恰好用于忘記。
鳥的悲傷,從不過夜的悲傷,遠低于人間的無病呻吟。
危礁不再噴涌。
即使迫不及防的黑暗里,也有憤怒在消失,也有愛與被愛,也有滑翔與升騰,在被陽光遺忘的海面輪回,呈現
——那白色的靈魂的閃電,那隱秘的堅硬的骨頭。
黛色天際線上,云朵在蔚藍的水里游,小孩在空中抓魚。
暮晚虛幻。山水從容。殘陽在手心里孤獨地舞蹈。
梅破知春。
一定有花朵點燃夜色,一定有一陣風卷起春天的薄翼。
一定有一顆心,煙水茫茫,隨風萬里。
那逐浪者,曾經懷抱理想,而浪花淘盡時,他恍唿已是自己的陌生人。
只聽夜晚風吟,長天無語。只看星圖詭譎,燈火失色。
忍住熱血,疼痛,倉皇與寂寥。
直到春天,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大音希聲,帶來春風的福音,帶來圣靈一樣的洗禮。
哦,既已來臨,就讓那不停戰栗的幼獸,復蘇那熱血與疼痛,終結那倉皇與寂寥——
一朵消失的浪花,悄然涌現出跌宕起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