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親戚

阿紫

大約28年前，小區里出現了第一位洋女婿。那位洋女婿當時在北京一所外語學院任教，師生戀修成正果，娶了我們樓里老張的女兒。兩人在美國結了婚，后來生了一兒一女。

相當長的時期，洋女婿每年都會攜家帶口來岳父岳母家住上幾天，那幾天小區里家庭糾紛發生率就會下降許多。那些喜歡蜚短流長的婆婆媽媽都將注意力集中于洋女婿身上，常常埋伏在路邊找他搭訕，問他多大年紀？工資多少？洋女婿漢語說得很好，也很了解中國國情，三兩句就把話繞開了。不過最終大家還是知道了他比張家女兒大9歲，于是很失望，原本流傳年齡差是20歲。而洋女婿的工資始終沒有確切消息，于是有些人被想象出來的數字折磨得情緒不佳。

洋人花心，據說婚姻能維持三五年已經算長情了，一些鄰居年復一年，盼望著有機會去安慰張家女兒。然而直到6年前，老張家搬走了，這段跨國婚姻還未散伙，頗有幾個翹首以盼的鄰居倒是早已遺憾離世。

最近十年，小區人家的洋親戚迅速增加。有洋親戚的人家常常會有一些意外的福利，比如對面樓的小劉其貌不揚，工作也不好，卻娶到了一個各方面還不錯的女孩，原因就是他有兩個外籍姐姐，一個在丹麥、一個在德國。前幾年小劉想生二胎，得交一大筆計生罰款。他覺得這是給兩位姐姐一個報效娘家的好機會，想讓她們出這筆錢，不料被她們兩人拒絕。去年，他又找她們各借5萬人民幣（不打算還），還是沒借到。想到區區5萬對于外國人不過是毛毛雨，小劉憤而提出與姐姐們斷交，這回她們倒是欣然同意，說只要小劉高興就好。《歡樂頌》里的樊勝美只存在于國內，眼見洋親戚不能帶來一點好處，小劉的妻子如今常感嘆當初嫁給他是被豬油蒙了心。

“每與人言必談貴戚”，這是許多國人的通病。妻子的表姐前年移民加拿大，她的音容笑貌便被親友們收藏進手機里。妻子也不能免俗，不過在市區里炫洋親戚，效果已經平平，到了遠郊區，才有人羨慕之情溢于言表。

今年過年，妻子去附近農村某戶親戚家拜年，仍習慣性地談及表姐這位貴戚，原以為手機會被搶去傳閱，不料沒人感興趣。鄉親們很淳樸也很務實，這人遠在萬里之外，對我們并無一點用處，談她作甚？

好奇、仰視、平淡、無視……洋親戚在我們生活中遭遇的目光，很好地折射出了社會百態和時代變遷的軌跡。

從牛蛙到犀牛

文/鄧正

犀犀的公司在紐交所上市了。最近幾天，手機朋友圈被這條新聞刷了屏，沉寂了許久的同學群也熱鬧得像一鍋粥。

犀犀從小就是一個牛娃。所謂牛娃，也就是小時候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優秀得毫無暇疵。有一次，犀犀帶著他的老媽上電視節目，老太太的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可見犀犀同學從小就乖巧懂事，是根正苗紅的讓人艷羨的鄰家孩子。

大學的時候，犀犀似乎對學習的胃口并不是很大，在班上不顯山露水，深藏他的牛娃屬性，反倒是熱衷于各種的社會活動。當時在世紀之交的喧嘩與騷動中，世人們對即將到來的新時代充滿了焦灼與渴望，就如同等待初戀男友的懷春少女，既期待他的到來，又害怕他的胡來。為給迷茫的人們指明方向，犀犀自樹一面大旗，成立了“跨世紀協會”，并自任為會長，邀請各路社會名流，對即將到來的新世紀進行種種靠譜或不靠譜的預測與分析。

但犀犀作為一只牛蛙，其內在秉賦是根本抑制不住的，只須偶露崢嶸，就能給周圍留下一片錯愕。比如說，犀犀干什么事情都有超強的自信，有股子舍我其誰的英雄氣概，即便是與劉德華比帥、跟張學友賽歌，也不會見他在氣勢上輸給誰。犀犀的球踢得不錯，便當仁不讓地披上10號戰袍，帶領系里的一幫留學生，組織了一支“八國聯軍”，勇奪當年亞軍。之所以未得冠軍，是因為有對手投訴，說我們系的外援上得太多了，本系的留學生怎么能算外援呢？對于這種毫無道理的投訴完全可以不予理會，但犀犀同學過于自信了，毅然撤下了幾位主力球員，最終自廢武功，輸掉了決賽。

作為一位胡建楞（福建人），口音一直是他的硬傷，但他從來沒覺得這是什么障礙，操著一口從不卷舌的“廈普”（廈門普通話）到處發布宏論。一天是課堂討論，記不清什么話題了，但我們的犀犀同學肯定是要積極參與的，只是他怪異的“普通哇”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在同學們的嬉笑之中，犀犀勃然大怒，操起書包憤然離席，只給滿屋子面面相覷的老師與同學留下了一個毅然決然的背影。據說那天下午他跑到學校湖邊的小樹林里，看了一下午的雀兒打架，此后他的普通話好了很多，估計是滿園的鳥語花香讓他悟到了不少東西。

畢業之后，犀犀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一路打怪升級，最終把自己修煉成了個終極大BOSS，實現了自己多年前樹立的要成立企業“面團”（集團）的夢想。在職業生涯打拼過程中，犀犀同學由牛娃進化為“犀牛”，滿滿的自信。那天在電視上，主持人調侃他，問他與自己的師兄俞敏洪先生相比有什么不同，只見犀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與俞敏洪師兄最大的不同是我比他帥！基于這樣的認識，犀犀把自己的形象制成了公司Logo，隨著公司廣告撒向了大江南北，并登陸紐約時代廣場，大有網紅燎原之勢。

權杖一揮，火花四濺

文/肖遙

小呂是個機關小公務員，相貌普通資質平庸家境一般，她沒想到有這么一天，自己在機關里忽然變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最近機關退休了幾任處長，空出了幾頂處長帽子，局里有資格參評的人們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于是，很多平時跟小呂不熟的人，為了拉票都跑來跟小呂套近乎。

比如老林，平時最上心的事就是下班回家遛狗，貌似準備和他的狗相依為命終老此生了。投票前一天，他下班也不急著回家管他的寶貝狗了，把小呂堵在辦公室聊天聊到天黑。臨走還在叨逼叨：“妹子千萬要記得給你哥我投一票哦！記著！只投哥的票，別投別人，你寫了別人的話，哥壓力太大！”

被老林拉著推心置腹的時候，小呂的前任周某某發來長長的一段私信，大意就是兩個字“選我！”又接著發了一串串磕頭作揖的表情。分手一年，他與她形同陌路，他對她的評價言猶在耳“智商欠費不靠譜！”他此刻的表現驚到她了，她尋思：“為爭取一張選票，這個刀扎大腿都不吭一聲的漢子都認慫了，居然跑來抱不靠譜前任的大腿？”她不由得在心里冷笑：“領導一定沒想到，他的帽子戲法，不僅引無數英雄競折腰，還承擔了彌合裂隙填平鴻溝的重任，使得老死不相往來的前任都隔空喊話再續前緣了。”

話說帽子的力量何止這些？機關里新調來的一位姐姐，平時棉麻素顏吃齋參禪清心寡欲，現在也坐不住了，在樓道上攔住小呂，就像捉住一只獵物。她拉著小呂的手好一通表白：“妹妹呀，姐姐的年齡快到了，這是姐最后一次機會了……”小呂連連點頭。臨走，這位姐不放心，又問：“對了妹妹，你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吧？要不你一會兒把票給我，我自己寫？”

還有個同事，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一直把小呂當空氣，早餐時忽然遠遠地沖著小呂笑容滿面，大聲招呼她“嗨！老鄉！”小呂迷茫良久，自己家祖宗幾輩都在本城本地，何來老鄉？

臨去會議室前，本部門副主任攔住小呂，嚴肅地叮嚀：“你知道這次的任務嗎？可要記住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小呂頓時有了種不辱使命的豪邁。走遠了，還回頭對著寄予她厚望的副主任揮了揮手里的筆，像揮舞著一把寶劍，就差騎上一匹馬，就找到奔赴戰場的感覺了。對了，選票上據說還要寫明“投票原因”，自己要不要實話實說“君讓臣投臣不得不投”？

小呂比平時早去了一會兒，想找個不醒目的位置，一進會議室才發現根本多此一舉，前面的座位早就坐滿了。平時開會都是各個處室攤派人頭任務，這次，許多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不出工只領餉的人都來了。還有一些處室為了拉票，把在家休養生息的病號傷員都吆喝來了，會場不得不規定一個處只能來兩個，多余人等清理出去。小呂納悶，爭取個選票而已，又不是在刷票房，這些人咋都這么亢奮狂熱？忽然想起昨天老林說了句實話，恰好能給這個問題做答案：“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唄！”

在欲望面前，誰也別笑話誰，權力之杖輕輕一揮，火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