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蔡家堡

林曉文

人生總會有許許多多的遇見，無論這些遇見是萍水相逢還是刻意追尋。當然并非每種遇見都能刻骨銘心，只是有些縱使談不上唯美驚艷，卻會令人眼前一亮，并留下深刻印象。誠如我所遇見的蔡家堡，雖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卻不妨礙其在平和縣山格鎮隆慶村這方沃土上存在了七八百個年頭，也令我萌生了深入探究的興致。

一

遇見蔡家堡，是在一個陽光和煦的冬日。

沿207省道由平和縣文峰鎮朝山格鎮方向行駛，在距離平和六中約100米處左拐進入一條筆直的水泥村道，再往前行進了約1.6公里，撲入眼簾的是一條古舊巷道。棄車穿巷前行，巷道不寬，寂靜而幽深，腳踩卵石地面，伴隨篤篤步履聲的是腦海里不期然響起遠古歲月的回音。巷道右側是磚墻斑駁的民房，或新或舊，或高或低，雜然陳列；左側是一堵規整綿長的高墻，石砌墻基高過人頭，磚壘墻體，墻面分布著大小不一的方形窗格，屋頂高低錯落，二、三層不等。舉目張望，時不時有蕨草、菅芒自墻基的石塊縫隙探出頭來，在微風中舒展著修長的腰肢，在暖陽下投映出曼妙的背影，這墻、這巷道便多了幾分滄桑的韻味。

前行了百米有余，左邊出現一副方形大門，門外搭起腳手架，有匠人在上邊忙著修繕維護的活計。貓腰穿過腳手架進入大門，眼前豁然開闊，卻是個偌大的庭院，一堵西式風格的舊門樓煢煢孑立。越過門樓，隱于幾棵綠樹叢中的是修葺一新的隆慶村村址。就在探首間，等候多時的村主任蔡炳生快步迎了上來，簡單寒暄過后，不厭其煩地當起我們的向導，帶著我們邊走邊聊。

蔡主任介紹，蔡家堡是一處呈東西布局的“U”字型建筑群落，開口朝西，因形如牛蹄，又似農家所用之畚箕，故被當地民眾稱為“牛蹄城”或“畚箕樓”。與其他土樓、城池不同的是，蔡家堡呈“U”狀外觀，也意味著西側城墻呈開口狀，未能閉合為一個整體。整處建筑群東西長約170米，南北最寬處130余米，西側開口約98米，墻體周長合共約750米。南面、北面和東北側各開一門，門寬1.8米，高約3米，不見門扇，僅存花崗巖條石門框。據蔡主任所言，門楣上方原有題字匾額，名字應為“濟陽樓”，今匾額已遺失。因古時建筑有“一門為寨、二門為屯、三門為堡、四門為城”的說法，后人遂稱其為“蔡家堡”。環繞城墻一周原有房間共計108間，分別住有108戶人家。城堡之內又錯落分布著眾多民房，沿中軸線更一溜排列著數座歷代修建的各房蔡氏宗祠，因年代久遠，大多已破落不堪。其中西首一座規模最大，乃蔡氏大宗祖祠“追遠堂”，為二進式大厝起廟宇式建筑，建筑面積350余平方米，據悉其前身為隆慶蔡氏三世祖蔡均明大約于元順帝至正十八年（1358）修建的蔡氏大宗祖祠，迄今已有660年歷史，初為蘆葦編織墻體，其后歷經多次塌毀重建，如今的“追遠堂”系于2012年由蔡氏族親在原址重建，原貌已不復見，惟門前一對石鼓為舊祠遺存。獨具特色的是，在“追遠堂”宗祠前廣場左側有一座臥姿水牛雕像，大抵隱喻蔡家堡所在為“臥牛寶地”。

二

據隆慶當地蔡氏族人考證，蔡家堡的修建時間應早于“追遠堂”宗祠。隆慶蔡氏源于龍溪蔡港（今龍海市石碼鎮下田頭），開基祖蔡期遠系漳州蔡氏先祖蔡允恭二十一代孫，大約于南宋紹定元年（1228），蔡期遠一個支系從龍溪蔡港村遷徙至今平和縣山格鎮隆慶村城內、城外開基，并逐步散居隆慶村各社及銅中村烘里社、平寨村蔡厝社等地，傳衍至今人口已達3000余人。惟其可惜的是，由于特殊年代的原因，記錄歷代傳衍脈絡的隆慶蔡氏舊族譜已然佚失，對于蔡氏先祖何年何月大興土木修建如此規模浩大的城堡已無從知曉。后人依先祖開基大約十年后開始建堡推算，蔡家堡建成至今約有近800年歷史，經過歷朝更迭后，城堡幾經興毀。如今之蔡家堡除墻基仍保持原狀外，墻體及房屋已歷經多次重修，這從城堡各段風格不一的墻體、屋舍可見一斑。所幸東門一段舊墻體仍保存較好，其上猶存有了望孔和射箭口，可見蔡家堡兼具較強之防御功能。

令人心生疑竇的是，既然蔡家堡俱備防御功能，緣何僅有三面城墻，卻在西面大開其口呢？原來，早年的隆慶村境內有一座名為“牛路頭”的山包，遠望隆慶村猶如一頭匍匐于水中的水牛，牛路頭山是為牛頭，蔡家堡所在正是露出水面的牛背，四周被后浪底（花山溪）、新溪坎、田洋河等河汊環繞，尤其西側更由一條水面寬闊的河道構成防御的天然屏障，故這一側無須筑城亦難以攻擊。相較而言，東側作為平和主要水路航道的花山溪尚在百米之外，故東、南、北三面城墻之基礎均以花崗巖壘砌，寬處厚達數米，臨近大門處亦有1.65米厚，在城堡外圍又有數排民房作為緩沖，顯見堅固異常，易守難攻。不惟如此，蔡家堡更呈內高外低的格局，墻體最高三層，城內地基普遍比城外高出數米。這樣格局的優點，在于具有很好的防洪排澇功能，每每河水泛濫，城外成為水鄉澤國，城內卻能安然無恙，此亦為蔡家堡構造之神奇之處。

從空中俯瞰，蔡家堡境屬平和縣山格鎮，所處為平和東部花山溪沖積平原中心地帶，周圍一馬平川、良田萬傾，可算是土地肥沃、物產豐饒的風水寶地。出蔡家堡東門外行不足二百米遠，即是水流豐沛、被當地人稱為“大溪”的平和母親河花山溪。據當地民眾回憶，昔時溪畔有個俗稱“渡船頭”的碼頭，是走水路往漳州、廈門一帶的必由之地，古時往來州府、京城科考之士子無不于此下水登船。直至20世紀70年代，因花山溪修筑愛武大橋，渡船頭碼頭方被毀壞遺棄。而隨著當時掀起“農業學大寨”高潮，實施“改溪造田”工程，蔡家堡周圍河汊或被填堵改道，或被改彎取直而至消失，如今除了花山溪依舊流水滔滔，東、西側河道已然無蹤可循，南面也僅剩下一道小溝渠，昔時水鄉之景在經過了歷史的拐點之后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平整的繞村水泥路，這也是時代變遷的一個寫照。

三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崇尚自然、隨遇而安的農耕時代，肥沃的土地，為勤勉質樸的蔡家堡人提供了相對穩定的生活保障。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早年以耕種水稻、種植荔枝為生，近年又著力發展蜜柚、青棗、大棚蔬菜等種植業，在時代的變遷中與時俱進，從未放慢前行的步伐。這與蔡家堡人頑強堅韌、不輕易服輸的秉性息息相關。而在從事勞作之余，他們又不忘耕讀傳家的傳統。據了解，隆慶蔡氏一向重視文化教育，其宗祠“追遠堂”前面曾豎有三個石旗桿基座，即是古代蔡氏族人科舉獲取功名的見證；近代更有民國時期的地方賢達蔡文輝，于民國二十八年（1939）1月創辦了私立燦輝小學，后又于民國三十年（1941）改辦私立燦輝初級農業職業學校（今平和六中前身），成為民國時期平和縣教育界的一面旗幟；1949年前后至今，蔡家堡又賢才迭出，培養了一批批優秀學子，其中不乏北大、清華碩士、博士英才，成為蔡氏子孫的楷模。

閩南人素有殷誠的敬畏心，有閩南人居住的地方，毫無例外有著民間信仰的傳承。就在蔡家堡東南隅約50米遠處，有一座供奉“王爹元帥”的寺廟紹慶堂。據當地一位喜好文史的退休干部蔡漢以先生考證，“王爹元帥”疑為南宋最后一位皇帝宋懷宗趙昺的部屬將領。當年左丞相陸秀夫背負年僅8歲的趙昺在崖山跳海而歿后，這位將領帶著一隊人馬至隆慶村避世而居，以一介平民身份，辦學堂開武館，教化蔡氏子弟，兼又行醫濟世。念其為當地百姓做了許多善事，死后被蔡氏后世尊為神祇，又因其曾為帝王部將，故稱“王爹元帥”而祭祀于蔡氏大宗祖祠。后于明洪武五年建廟紹慶堂專事供奉。每年正月初五日，隆慶村都要舉行盛大的王爹元帥巡游行香活動。有意思的是，巡游結束歸廟前，均由幾個壯漢抬著神像到花山溪里游走一圈，名為“走水尫”或“洗水尫”，與平和縣國強鄉候卿庵的“走水尫”習俗有異曲同工之妙；惟其不同的是，神像出水上岸后進殿前，依例會有民眾爭著上前摸“王爹元帥”的胡須，而抬神像者則極力閃避，據言若有誰能摸到，則會好運當頭、財源滾滾。

四

在環繞著蔡家堡的巷道漫步，仿佛走進了一個具有濃郁原鄉韻味的鄉間小鎮。白云蒼狗，時光荏苒，在歷經800載歲月淘洗后，蔡家堡建筑的殘破與滄桑是必然的。值得慶幸的是，當鄉村經濟發展提速，人們生活水平日漸提高后，對這份彌足珍貴的祖宗基業進行重新修繕維護，終于被隆慶蔡氏族親提上了議事日程。由隆慶村委會牽頭、旅外成功人士蔡志榮創辦的上海金牌匯設計院擔綱設計的隆慶村美麗鄉村規劃項目已在緊張施工中。這一舉措的實施，無疑將給隆慶村的面貌帶來一次跨越式的提升，也必將令蔡家堡的歷史人文底蘊得到一個綻放的平臺。

徜徉蔡家堡，但見城墻內外一派繁忙，城堡修繕保護工作正有序開展。就在村主任蔡炳生家中，我有幸看到一張隆慶美麗鄉村的規劃圖，在修復古城墻的基礎上，融入了“宗祠一條街”“文化廣場”“休閑廣場”等功能區域，做到功能定位明確，區域布局合理，設計理念新穎。蔡家堡不但有古樸的城堡建筑、獨特的宗祠文化，更有純樸的民間信仰傳承，這些無疑是開發美麗鄉村旅游項目的上好資源。本著修舊如舊，既恢復原貌、又融合現代原素的原則，一個古色古香、具有無限歷史縱深感的閩南鄉村美麗畫卷即將呈現在人們眼前。

我想，當我有機會再次遇見蔡家堡時，得到的或許會是另一種洗盡鉛華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