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雅克薩收割莊稼

卜鍵

比起原住民的反抗、清軍的追剿，糧食是入侵者面臨的更大威脅。不管是在尼布楚、雅克薩、庫馬拉，哥薩克都曾遭逢缺糧之痛，有的竟至大批活活餓死。正因為如此，他們在建立城堡后，便會招徠國內農民與流民在附近耕種，一些流放人員也會被押解前來，是以羅剎城堡周邊多是移民村落。這方面兩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清廷在璦琿也是如此運作，大量安插流放人員，區別在于羅剎踏入了別國的土地。

俄人建成尼布楚堡后，即有了種田的嘗試，似乎并無成效，“禾谷不生”，過了十余年才摸索出一些訣竅。就在康熙帝籌劃收復雅克薩之際，羅剎在尼布楚和雅克薩周邊都獲得了農業大豐收，督軍沃耶伊科夫充滿喜悅地向沙皇奏報此事，列舉的品種有黑麥、小麥、大麥、燕麥、春麥等。而雅克薩之戰中有一個歷來被忽視的細節，正與此相關：玄燁曾命黑龍江將軍薩布素率兵去雅克薩割敵人種的麥子，并為此大動肝火。

康熙帝籌謀經略大黑龍江邊疆區，用兵與建城并重：用兵是為了拔除入侵者的堡壘，關鍵在于掃平雅克薩;建城則是要確立清朝在此遼闊大地上的統治，中心就在璦琿。而不管是短期用兵，還是建城永駐，軍糧都是一個重要問題。“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對此多次發布諭旨，計議極為周詳：命戶部尚書帶人勘查往黑龍江城運糧路線，尤重視水陸之間如何轉運;命于遼東和索倫兩處征集糧食，并于多處修造運糧船只和車輛;命在額蘇里大營和中轉處設立倉庫糧臺，向糧船水手和陸運獵戶發放補貼……他還做出長遠安排，即在黑龍江城周邊大興屯田，逐步推向更多地區，發放種子，提供耕牛農具，動員達斡爾等部落回遷，以盡快實現當地的糧食自給。

尼布楚城內市場

這是一個注重細節的皇帝，甚至令通州糧船在中南海做了一次演試，以親自檢測多大的船載多少糧為宜。但他不會去設想雅克薩俄人的軍糧如何供應，不會去推演那些遠離祖國的哥薩克靠什么過活。就在此時，三等輕車都尉馬喇自索倫發來一份奏報，說雅克薩周圍羅剎所種麥子長勢甚好，連尼布楚都要仰賴這里的糧食，提議派兵前去收割敵人種的莊稼，絕其軍糧，使皇上腦洞大開。

三等輕車都尉是清代世爵的第六位，由軍功得來，正三品，后人可以承襲，不是實職。但馬喇卻是一個人物，出身滿洲鑲白旗，多次隨軍建功，由理藩院副理事官、通政使、禮部侍郎，升為工部尚書。雖因事革職，皇上仍看重其精強干練。決定收復江左地域后，玄燁即選派能員到臨近尼布楚與雅克薩之地，宣撫部族首領，籌集糧草馬匹，偵察俄人動向，伺機策應清軍主力的行動。他們不是欽差大臣，身份類似后來的特派員，起了很好的作用。一代詞人納蘭性德時為御前侍衛，也曾奉派前去偵察哥薩克動向，先后歷5個月之久，有詩《烏龍江》為證。遺憾的是文獻不足，很難確定納蘭是作為郎談的隨員，還是單獨負責一路？

馬喇多年在理藩院任職，知道如何與部族首領打交道，很快與索倫總管博克關系密切，同率輕騎直趨黑龍江。博克又譯作卜魁，出身于達斡爾大族，父親德里布與大哥二哥先后任索倫總管。由于根特木爾叛逃，他的二哥被革職，博克接任三品總管一職，是一個忠誠度很高又性格倔強的人。在根特木爾策動下，當地一些部族起了歸附俄羅斯之念，博克勸阻攔截，也帶兵追殺那些鐵了心要叛逃的人，愛國立場十分堅定。但邊情錯綜復雜，不少部落叛附不定，清廷多有防范，不向他們發放鎧甲槍械。如博克后來因功升為副都統銜，薩布素仍對他呼來喝去，索要鎧甲仍是不給，都使博克心中充滿委屈和不滿。

即便如此，博克仍帶領索倫兵沿江巡邏，抓獲4名外出偵訊的雅克薩士兵，又與馬喇一起逼降近30名哥薩克，后屢有斬獲。經過審訊，弄清楚尼布楚、雅克薩堡內不少情況。馬喇隨即上奏，說尼布楚堡土地不宜耕種，這一地區俄人的生存依賴，一是向降附部族征收糧食牛羊，再就是雅克薩等處村屯所種莊稼。如能嚴禁少數部族通俄，再派兵前往雅克薩，佯作攻城，將其田中早麥收割，使敵人缺少糧食，必然無法存活。康熙帝聞奏以為有理，急令薩布素領兵前往收割搶糧，還對怎樣將所割田禾拋入江中，怎樣打撈裝船運回作了部署，似乎忘了兩地相距約1000里，而京師到黑龍江城超過3000里，諭旨送達差不多要一個月。

延至7月，接薩布素回奏，稱將要出兵時遭遇連續大雨，又從俘虜口中聽說敵人已提前收割麥子，而部隊趕到雅克薩至少要20多天，顯然是晚了。他建議明年4月再發兵，能打下雅克薩最好，否則就割取敵人的麥子。康熙帝大為生氣，斥責其坐失良機，借故拖延。又說到了明年，薩布素還會找出新的托詞。諭旨中還提到那些遣發黑龍江城的罪臣，說一定是這些人從中阻撓，薩布素出身卑微，不敢不聽他們的話。玄燁沒點原云貴總督蔡毓榮等人的名，所指必就是他們，自然也談不上起用了。薩布素豈敢分辨，趕緊上疏請罪，玄燁因其正在前線領兵，姑且放他一馬。

就事論事，去雅克薩割麥子是有些晚了，而薩布素的拖延遲緩也是事實。在向皇上奏報之前，馬喇應對他提出過這一建議，由京師欽派的侍衛關勝也與他商議過此事，薩布素嘴上說可行，心中應是不以為然。路途遙遠只是地理因素，還有一個當是心里沒底——萬一羅剎鬼急了，沖出堡壘拼命，真怕以所屬兵力干不過對手。他不知道更害怕的其實是敵人。雅克薩的哥薩克首領聞知清軍要來攻城，早就命附近村屯農民撤入城堡，將未成熟的麥子慌忙收割。后見清軍遲遲不來，膽子大了些，又讓農民出城種地。

糧食也是侵華俄軍的生命線，其從國內轉運艱難，沙皇對前線將士遠沒有康熙帝關切，尼布楚和雅克薩守敵只能是取之于當地。薩布素若能步步進逼，抵近雅克薩結營扎寨，不許他們收割與耕作，哥薩克必然是難以久留。第一次雅克薩之戰得勝后，清軍將羅剎驅逐離境，縱馬踏毀附近農田里的莊稼。而這些人聽說清軍已撤，田里的莊稼長勢良好，又急吼吼趕回來收割。

又是一種不謀而合——去雅克薩收割莊稼。一年前薩布素未能理解康熙帝旨意，耽誤了搶收敵人的麥子;取勝后又潦草馬虎，未將田禾鏟除凈盡，給敗軍留下大批食糧。第二次雅克薩之戰，羅剎堅守不降，堡中存糧充足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思量及此，真是不勝慨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