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天價彩禮的現狀、原因及影響分析

胡現崗

[摘要]天價彩禮是農村社會值得關注的熱點問題。天價彩禮的出現成為農村男女結合的阻礙，甚至成為牟利的工具，成為男女雙方結合無法改變的前提，成了農村普通民眾的巨大累贅。通過研究農村天價彩禮的現狀，探究其愈演愈烈的原因及影響。

[關鍵詞]農村彩禮；天價彩禮；南村

[中圖分類號]D923.9 [文獻標識碼]A

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一書中這樣定義婚姻：男女相約共同擔負他們所生孩子的責任就是婚姻。婚姻的確立是人類文明延續及社會穩定的必要條件。彩禮是指男女雙方在初步達成婚約時，男方向女方贈送的聘金、聘禮等，是婚姻達成過程中重要的環節，是中國舊傳統的婚姻習俗之一。新中國成立后，曾一度被廢止，但在廣大農村地區依然根深蒂固。并且在農村愈演愈烈，彩禮價格不斷上漲，遠遠超出了農村人民的承受范圍。

南村位于河北省南部，處于冀魯豫三省交界地帶，典型的平原地區，村民自古以來就從事農業生產，典型的華北小農。全村人家有三百多戶，農業生產是主要的收入來源。在蔬菜大棚種植引入后，村民家庭年均總收入3～4萬元左右。村里未婚的年輕人多外出打工，所得收入只是家庭收入的補充，成家后多在家從事農業生產。

1 農村天價彩禮的現狀

彩禮作為我國傳統婚姻的風俗形式有其存在的意義，至少表明男女的心意，男女雙方之間對婚約的信任。刁統菊、王德福、閻云翔等對彩禮作為男方向女方家庭作出的一種補償，來彌補女方家庭在撫養女方所花費的成本和勞動價值損失；作為一種資助形式，實現財產在代際之間的轉移以及對男女雙方本身價值的象征意義等進行了研究，論證了彩禮存在的理論與現實基礎。但是若彩禮成為男女結合的阻礙，成為牟利的工具，成為男女雙方結合無法改變的前提，成了普通民眾的巨大累贅，它的意義就被完全顛覆了。

1.1 天價彩禮不堪重負

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南村彩禮數額大致經歷了6600元（六六大順）、8800元（發發）、11000元（萬里挑一）、38000元、66000元（六六大順）、88000元（發又發）、100000元（十全十美）、150000元、200000元等階段。目前彩禮數額穩定在10～20萬之間，超過20萬的是少數。在南村只是彩禮錢就要10～20萬元不等，這還不包括婚房建設裝修、家具家電購置、婚宴等費用。在這個年均總收入只有3～4萬元的村莊，大多數普通的家庭真的無法承受。從上世紀90年代的彩禮6000多元漲到現在的20萬元，20多年的時間翻了20倍，這是何等的驚人！彩禮的價格每年都在漲，彩禮價格的增速遠遠高于南村人家庭年均總收入的增速。在南村或周邊村落因為彩禮貴，無法娶到媳婦兒，或者娶到媳婦兒因彩禮爭執離婚的，或者只因彩禮彼此將就結合后又離婚的比比皆是。

小志（化名），南村適婚青年，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這里的“考上大學”在南村指二本院校及以上），家里人不打算讓他繼續上學，讓他去了城市打工，攢了幾年錢，家里人覺得他年紀不小了，該結婚成家了。由于長得相對較矮，幾經相親也沒有成。最終經媒人介紹和同村的一個姑娘成婚了。彩禮20萬，再加上蓋房子、置辦家具、裝修、辦婚宴，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欠了大量外債。結婚當天，他們父子兩個人抱頭痛哭的情景，給村里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是喜極而泣，也是心酸淚，莫大的難處只有他們最清楚！可是結婚不到兩年，由于種種原因他離婚了，聽村里人說更多的是“被動”離婚。在村里人看來，這個肥胖而又其貌不揚的新娘子怎么還挑三揀四，不和小志一塊兒好好過日子，鬧著要離婚。其實小志是非常上進的小伙子，村里人看來他并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南村，女性是不愁嫁人的，即使離過婚或有孩子的女性，也照樣可以找到下一個婆家。而男性則完全不同，家庭富裕程度、長相優劣、家勢背景、年齡等都會影響男性最終能否娶到媳婦兒。天價的彩禮使得結婚沒能成為人生的一大喜事，恰恰卻成了為孩子操勞半生的父母噩夢的開始，償還債務，擔心新組成的家庭能否繼續，擔心婆媳關系是否處理的好，兒媳成為了家庭生活的中心，造成了村民們經濟和情感上的巨大負擔。年輕的小志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雖然離婚時女方退了部分彩禮錢，但小志承受的輿論和心理壓力，將來要再結婚受到的排斥與歧視，又怎么去用金錢衡量？他還有個弟弟，馬上到了訂婚的年紀，將來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

1.2 天價彩禮下被迫的選擇：“進口”新娘

受全國男女比例失衡、農村重男輕女思想和農村女性進城務工城鎮落戶的影響，南村和周邊村落的適婚年齡的女性較少，無法匹配適婚男性的比例，再加上本地彩禮太貴，普通家庭無力支付，也許“進口”新娘成了少數男性村民無奈的選擇。所謂“進口”新娘就是花錢從越南、老撾、緬甸這些國家買入配偶。至今未去探索他們通過什么渠道來購買新娘的，大約花費5～8萬元，就可以買到這些國家的新娘。這些新娘開始表現很好，似乎是心甘情愿嫁過來的，可是她們會在短時間內集體消失，近幾年南村有幾戶家庭購買新娘，而且差不多在相同的時間段，周邊村莊也有，擴展到市轄區更大的地區同樣存在。這就引發了當年新聞上所報道的“邯鄲地區新娘集體跑路”的風潮。其實這本身是一個騙局，那些不法分子正是看清了農村結婚難的事實，串通外籍女性，以婚嫁為借口，欺騙村民，騙取錢財。有的村民即使知道這些外籍新娘有“跑路”的可能，仍然會再一次“購買”，村里有兩戶家庭買過兩次，結果還是讓新娘跑了。因為這樣做的成本仍然小于找本地的女性結婚的成本。目前南村只有一個“進口”的新娘沒有“跑路”，或許是因為沒有成功，也或許她本身就想有個家庭，后來有了孩子，有了牽掛，也就放棄了“跑路”的念頭了。村民以這種方式獲得新娘是違法的，國家明令禁止買賣婚姻，村民們也心知肚明，可是他們別無選擇，他們要不是被逼無奈，也不會如此選擇吧！村里人“進口”外籍人做新娘，村里有了村民口中的“國際人兒”，這樣的戲謔之語，也恰恰是對現實彩禮高、結婚難最赤裸裸的諷刺吧！

1.3 扭曲的婚姻觀：早婚早育

在南村，二十五六的男性青年，若是沒有在上學，無疑是大齡未婚男青年了。 若是還娶不到媳婦兒就要被村里人指指點點了。

2016年冬，經媒人介紹的男方大龍（化名）18歲（虛歲）和女方小敏（化名）18歲（虛歲）終成夫妻，村里人都擠著看這對年輕的新婚夫妻。你也許會感到驚訝，年紀這么小就結婚？！在中國古代，女子二八年齡（16歲）就要嫁人了，這似乎又回到了古代！在南村，不到法定年齡結婚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年齡越來越小。按照村里人的觀念，結婚第二年就該有孩子，也就是說他們19歲（虛歲）就可能當父母了！兩個未滿18周歲的青少年男女，仍舊稚嫩的臉龐，青春正盛，年華最美，卻早早的被婚姻束縛，沒有感情基礎的兩人生活會如何繼續，是否做好了共同生活的準備，面對將來闖入生活的新生命他們又如何面對，又該如何去定義他們生活的幸福！當問到那些著急讓孩子早結婚的父母們原因的時候，他們回答“彩禮越來越高，而且將來還要在村里蓋樓房，往后拖得時間越長越負擔不起，往后還不知道興啥哩！”。

2 農村天價彩禮的成因

2.1 經濟的落后與逐漸背離的優秀傳統

千百年來農村地區的發展一直滯后于城市，現代文明在農村的滲透和影響較緩慢，所以封建落后的思想在農民心中也無法徹底根除。農民向來被認為質樸、勤勞、憨厚，但也帶有濃厚的小農思想，有貪圖安逸和自私的一面。南村人以農業生產為主要收入來源，遠離城鎮，處于冀魯豫三省交界地帶。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實施讓南村人的生活有了實質性改變。蔬菜大棚種植技術的引入，讓南村人的收入水平有了新的提高，以及現代生活的商品化，使農民認識到“錢”的效用，這就導致了攀比心理和拜金主義。但總體來說經濟發展還是相對落后，當前的發展無法滿足南村人對美好生活的需求。也正是因為經濟落后，才更看重錢財、家庭地位和關系，遇到能撈錢的事，從來都是趨之若鶩。農村人自身具有的傳統美德逐漸受到侵蝕。而彩禮存在迎合了農村人攀比心理和私欲，久而久之彩禮也成了“生錢”之道，愈演愈烈。

2.2 基礎教育功能缺失和教育觀念的落后

上世紀九十年代前期的南村，村里沒有專門的學校，沒有正規的教室，學生們在村民廢棄的破房子里上課。九十年代后期建了幾間新的平房當教室。2004年南村和鄰村聯合辦了一所小學，建了新的校舍，學生人數最多的時候有三百多人。但是到了2017年的今天，整個學校學生卻僅僅只有幾十人。私立學校的興起及其更加現代化的辦學，吸引了大批學生，這是南村小學逐漸衰敗的原因之一。但是主要原因還是村里辦學不利，管理、經費、師資、課程設置、校園建設等都存在問題。就拿師資和課程來講，現在的老師還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出的那一批老師，師資力量薄弱，且很難與時俱進，課程設置不全，文藝、興趣等課程缺失。另外，由于大學擴招，高校畢業生不包分配，就業壓力大，通過上學改變人生命運的影響力在農村大大減弱，讀書無用論在農村抬頭。村里的學校辦不好，上私立學校學費高，村民在教育方面的支出增加，負擔加重。而且通過讀書村民們看不到自己孩子光明的未來。所以很多村民只要看到孩子成績不是很好，就有早讓他們輟學的念頭。所以村里初中畢業就輟學的孩子很多，他們多被送出去打工。

村里很多初中畢業的孩子就開始出去打工，然后全家人的目標就是掙錢、蓋房子、娶媳婦、生娃。基礎教育功能的缺失和教育觀念的落后，阻礙了新一代南村人知識的獲取、眼界的開闊和觀念的轉變，使得先進文明的社會觀念無法進入。隨著彩禮數額的不斷上漲，適婚女性在農村供給的緊張，那些很早輟學的男孩子，家里選擇早早讓他們結婚。對現實結婚難的恐懼，對教育失敗的風險預期，讓村民們不得不選擇更加穩妥的生存方式，讓孩子輟學，打工掙錢娶媳婦兒。村民們陷入了“放羊娃”的怪圈。天價彩禮的出現，是徹底改變了南村人的教育觀。但是不接受更高等的教育，沒知識、沒文化、沒思想，又無助或者不會去想破除惡俗的婚姻習俗，又怎么能跳出“放羊娃”怪圈？

2.3 政府的“袖手旁觀”

婚姻習俗是社會眾多習俗中的一種，經由長時間演變而成，為人們所接受，政府本不應插手。但是當一種習俗引發了一些問題，尤其是地區性、社會性的問題，引起了廣大群眾的不滿，給人們的生存、生活造成極大困擾，這種習俗引發的各種問題也應該進入政府的議程了，政府不應該袖手旁觀！但目前出臺政策抵制“天價彩禮”等惡俗的政府是少數，而且效果不佳。數年來不曾見到我們南村所在地縣、市級政府針對如此惡俗的婚姻習俗出臺的相關治理舉措。“天價彩禮”這種惡俗得以不斷傳播，沒有受到遏制，這和政府的無視和袖手旁觀是分不開的。千百年來，農民一直生活在最底層，飽受壓迫之苦。新中國成立農民翻了身，改革開放使農民生活逐漸富裕，但農民始終處于社會經濟的貧困階層。現在連最基本的婚姻都成了村民們最大的生活壓力。當道德之手無法矯正歪風邪氣，政府是不是也到了該出手時就出手的時候了？

3 農村天價彩禮的影響

3.1 因婚致貧

在買賣婚姻中，彩禮表示女子的身價。男方家向女方家送彩禮的多少，要由女方家的要求和男方家的經濟情況而定。現在許多農村的彩禮習俗和買賣婚姻的彩禮極其相似，甚至無視男方家庭情況，家庭越貧窮要的彩禮越多，性質更惡劣。因支付天價彩禮，農村家庭負債累累，導致家庭生活水平下降和生活拮據的不在少數。在南村、周邊的村落以及其他的省份或地區也同樣存在。一次性支付10～20萬的彩禮，普通家庭根本無法承擔，更何況還要蓋房子、辦婚禮。在南村有這樣的現象，家里男孩子多的，通常生活過的會很艱苦，父母和孩子不舍得吃喝，省吃儉用，攢錢支付彩禮。這不得不引人深思：這是現代的婚姻觀嗎？這是嫁女還是賣女？這樣的天價彩禮還會持續多久？又會有多少普通的農村家庭因為天價彩禮被壓垮？因婚姻致貧，因婚姻壓彎了父輩們的脊梁。天價彩禮造成的這種影響不容忽視。

3.2 移“淳”風易“惡”俗

天價彩禮，竊取了別人的血汗錢，出賣了自己的女兒，滿足了自己的攀比心和私欲。我們不能否認這種心理和欲望的存在，但這種欲望超出了農村人現有的生存條件。數千年來崇尚節儉、樸實厚道的農民，如今變得唯利是圖，就連親屬之間也為了利益爭的面紅耳赤，最終不相往來！那些古代“六尺巷”、“羅威飼犢”的美談，在當今演繹出另一番景象，村民之間的勾心斗角愈演愈烈，“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這種明哲保身，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做法，使得村民之間變得更加冷漠。優秀的傳統美德遭到摒棄，糟粕的傳統卻得到弘揚，村民處在傳統與現代文化的激烈對抗之中，趨利性、內心的私欲被無限放大。原本淳樸的民風逐漸被惡俗之風所代替。長此以往，會使得民心渙散，缺乏凝聚力，傳統優秀文化和美德對人性的約束力就會遭到破壞，最終會導致農村社會的不穩定。

3.3 制約鄉村教育和人的發展

天價彩禮的存在替代了農村人對孩子的教育投入。在現實的壓力下村民們看不到孩子上學的光明未來，缺乏對孩子堅定地支持，只要看到孩子成績不是很好，就有早讓他們輟學的念頭，家長不愿意去冒風險投入教育，萬一孩子學無所成，積蓄花光了拿什么來娶媳婦兒。這種思想使得鄉村教育缺乏生源，變得逐漸沒落；孩子缺少父母的支持，無法繼續尋求自身的發展，而因此造成的不良影響和落后觀念會在代際之間傳播，會制約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長和發展。

4 小結

“金錢驅動下的婚姻”讓農村人的婚姻價值觀發生扭曲，婚姻似乎成了一種獲取高額收入的手段，與“買賣人口”無異。因天價彩禮造成的農村人因婚致貧、農村社會風氣惡化、制約鄉村教育和人的發展等方面的影響孕育著更深層次的農村人性、道德和發展危機。另一方面，這種金錢標榜下的婚姻，不單單是某個或某幾個村落存在的問題，已經發展成為地區性、全國性的問題。政府和社會應該采取措施來破除這種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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