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當面對選擇和判斷的時候,一個人要有理性,這種理性不為外界的知識、欲望、社會要求等等因素制約和強迫,而是出于生命的原初和固有,獨立于—切經驗,可以被稱為“純粹理性”。在“純粹理眭”引導下做出的決定,往往體現出人的最大自由。純粹理性屬于唯理論,是與經驗論相對的。純粹理性是屬于認識論范疇,不是實踐和倫理范疇。“純粹理性”以先驗理性來感知經驗,并提出問題:以人的先天能力進行綜合判斷和認識普遍真理,能夠抵達何種程度?在這方面,人類當然是有局限性的。
陶淵明的行為,可以說朦朧地、模糊地、部分地運用了“純粹理性”。我們談到伯夷和叔齊,就會想:他們心中的那種正統觀念,那種強烈的社會責任,那種立場的宣示和表達,究竟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純粹理性”?社會思潮對個人心理的塑造力,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它時常演化為真理的面目來感召我們,比如“正統”和“正義”之類。這與“理性”之間是有距離的,因為這時人的行為是處于被役使,特別是精神奴役的狀態下做出的,并非來自自由的生命本源。
陶淵明的選擇與這類被體制化、社會化、政治化思維所規定的向度是有區別的。他當然不能跟那些強權人物合作,因此他既堅持了—般的社會正義立場,又在一定程度上回歸到了個人的“理性”,即任性而為,由著性子來了。這個“天性”來得更自然也更合理。他沿著這個方向繼續往前,反而不為更多人所理解了,因為他進入了“純粹理性”的、生命的幽深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