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
不久前有一則新聞,說有一位剛剛落馬的腐敗官員,竟然在自己辦公室掛起鐘馗的畫像,希望借此躲避牢獄之災。由此,我們聯想到了《論語》中記載: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在孔子看來,人要堅持不懈修養自身,如果沒有恒心,就不能做用卜筮為人治病的巫醫。如果不堅守自己的德行,就難免會承受羞辱。所以,不要把精力或重點放在占卜上。
孔子一貫強調恒常修德的重要性。他曾說:“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恒矣。”孔子所說“有恒者”應與《中庸》相聯系:“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一般人很難擺脫物質利益的追求,進德修業并不容易。“有恒”本身雖不算“德”,但卻是為“德”向“善”的途徑與基礎。人沒有修德的恒心,或許很快就招致羞辱,難怪《孟子》說“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易》有《恒》卦,孔子也多次論述《恒》卦。從中可見,知道了易學精神,就不必占卜;如不修身養德,占卜又有何用?
知易不占,善易不卜,荀子說得更直接明白。他說:“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荀子的意思,大概是詩無達詁,詩意朦朧,自無須細說;禮緣于情,禮以義起,非僅玉帛鐘鼓,精通于禮者不必儐相。對于善易之人,他們懂得易的思想真諦,清晰易可解疑釋惑。善于易的人可以不用占卜就知道事情如何處理。如此,為什么還要占卜呢?
《周易》本來是作為占筮之書出現的,顯示了中國古人重視“機遇”而不信機械因果決定論。著名易學家金景芳先生好像也曾告誡,研易不要逾越“不搞象數”的底線。他的助手呂紹剛先生則說:按象數派的路子研究《周易》,不合《周易》的性質,將使《周易》更加難以理解,迫使廣大讀者走上占卜迷信的道路。孔子主張“為己之學”,注重修養自身,豐實自己。早年,孔子“常自筮其卦”,后來孔子對《周易》的認識更加深刻,于是專注于“觀其德義”。馬王堆帛書《要》篇記孔子說:“吾求其德而已,吾與史巫同涂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后乎!”孔子認為應當用心于以德行求福、以仁義求吉,顯示了飽滿的人文情懷與理性精神。
《逸周書·命訓》說:“福莫大于行義,禍莫大于淫祭。”《禮記·祭義》開頭就說:“祭不欲數,數則煩,煩則不敬。”孔子也反對頻繁的祭祀與占卜,主張“敬鬼神而遠之”。孔子說“獲罪于天,無所禱也”,自身行為不端,巴結鬼神是沒有用的。孔子病重時,子路請求為他祈禱,孔子加以反對,這是孔子對鬼神、祈禱的理性認知。對于鬼神生死之事,子路較為關心。孔子向他講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之類的話。孔子反對“禱”于神明以求病愈,顯示了他重天命的同時更重人事,表現了他“盡人事以聽天命”的態度。《孔子家語·五儀解》有孔子非常精彩的話,他說:“存亡禍福皆己而已,天災地妖不能加也”“災妖不勝善政,寤夢不勝善行”。孔子認為,認識到這一點是很高的境界,能明白這個道理,就能達到天下大治,這只有賢明的君主才能做到。
無論孔子的“不占而已矣”,還是荀子的“善為易者不占”,都強調潛心修煉品德的重要性。認識境界提升了,就能處事中正,善于把握事物的變化及合理狀態,不使行為超出合理的區間,從而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的佳境。人能明天理、知天命,懷德懷刑,嚴格要求,就能循理而動、順命而為。這樣的人怎會做出格的事情。既然如此,也就不用為人占卜或者為自己占卜。
世事都在心中,命運也在心中。真正懂得《易經》的人,就能明白“吉兇在人”的道理,就可以隨心演繹六十四卦,清楚吉兇在人的心中而不在易中,這其實就是《易經》的大智慧。吉兇禍福不是一次占筮、一個占卦就能決定的,無論卦上的吉兇,亦或是生活的吉兇,都需要以中正平和的心態去面對。“潔凈精微”是易教的功用與追求,也是生活和命運的應對之策。
(編輯/吳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