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亞

就廣義而言,美術史中花鳥題材幾乎同人類早期文明相伴而生。五代以前花鳥畫經歷了漫長的萌芽時期,表現在造型上是樸拙的甚至是幼稚的,主要限于實用、裝飾功能,可以說基本沒有獨立的審美意義。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比德”美學思想對文人的精神滲透,花鳥畫得以長足發展。孔子說:“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荀子也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之說。人們從花鳥中仿佛看到了自我的某些優良品質,于是“梅、蘭、竹、菊”四君子等題材異軍突起,備受畫家尤其是文人畫家的青睞,花鳥畫終于在宋代大放異彩。后經歷代畫家的努力實踐,無論是院體還是文人畫,花鳥畫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顯示了強大的藝術魅力。但是,由于筆墨題材的高度程式化和審美的局限性,它的發展創新給當代畫家以嚴峻的挑戰。
“歌謠文理,與世推移”,在這文化全球化、“眼球文化”的消費時代,傳統花鳥畫對文化隱喻思想的熱衷及那種“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的個人情調的抒發,已顯然轉向對純視覺價值的追求。如何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出新貌,是當下每位畫家都應認真面對的問題。當今,藝術多元化已是勢不可擋,但藝術之變革,并不是僅憑一股“蠻勁”就能取得成功的。萬變不離其宗,風箏飛得再高,斷了線其生命也是短暫的。對此,畫家曹暇深有感悟。面對當下喧囂之畫壇,她不盲從,沒有被五花八門所謂的藝術實驗而動搖,同時,她不固執,也沒有為古代傳統所束縛。文以載道,繪畫亦然。曹暇堅信“志道游藝”的繪畫理念,以中國優秀傳統藝術美學思想為根基,借助對新巖彩繪畫材料深入研習及熟練地應用,入古出新,已初步形成了自己的藝術風貌——唯美的畫面形象及彰顯出的雍容華貴的氣質風韻。
應指出的是,曹暇的“志道”,既不是“歌功頌德、粉飾太平”政治化的直白,也不是“托物言志、孤芳自賞”式的隱喻,而是對“富麗華貴、氣冠群芳而又不失典雅莊重”之大美的追求。“畫以境勝”,優秀的繪畫必然是有境界的,王國維提出境界分“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有我之境”,作者的主觀情緒強烈突出地流露在畫面上,像徐渭、八大山人等類似的作品不勝枚舉,這是傳統文人畫的一貫特征。“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與“有我之境”相對,作者的主觀情懷巧妙地隱含在畫面所描繪的對象之中,呈現的是意境交融、物我一體的完美境界。如“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之詩境。“無我之境”,只能于靜中得之,是摒棄了利欲、躁動和狂放之心緒,與外物無利害對立關系而生成的一種純審美的境界。曹暇的作品營造的正是這樣一種唯美的境界,觀其作品,一種天生麗質、雍容華貴之美撲面而來。
受文人畫極端思想的影響,許多畫家似乎羞于論形色,這是對繪畫的誤讀,繪畫最大的特征就是形象性或者說造型性。中國畫雖不同于西方古典繪畫那樣強調視覺的真實,但對物態的描繪仍然是十分重要的。早在東晉的顧愷之就已提出“以形寫神”論。毋庸置疑,文以載道,繪畫亦然,但繪畫是視覺藝術,就美術作品而言“形象永遠大于思想”。《易》曰“言不盡意”故“立象以盡意”,若無“立象”之手段,何以達“盡意”之目的。這是任何一位畫家都應時刻銘記的真言。曹暇深知繪畫尤其是工筆畫,對形象語言即“物境”錘煉的重要性。
曹暇來自牡丹之鄉菏澤,其父曹明冉先生為當代國畫大家,且又以畫牡丹聞名于世,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令她對牡丹那種熱情奔放、雍容華貴而又不失端莊大方之美情有獨鐘,再加之深厚的家學熏陶,因此牡丹自然成為她繪畫表現的主要題材。“目既往還,心亦吐納,情往似贈,興來如答”(《文心·雕龍》),從作品中不難看出,曹暇對“物境”的營造是從真實生活中寫生得來的。創作中所需要的素材皆出自寫生,從不拿著他人的畫作或其它資料去東拼西湊。曹暇的寫生理念是“度物象而取其真”,絕非是依樣畫葫蘆,她是在以“生生之物”寫“物之生生”,即以牡丹萬千之形態、傳其自然之神韻,正因此才使得她的作品形神兼備,氣質俱佳,令人耳目一新、百看不厭。
“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以追新”(《文心雕龍·明詩》)亦即是說表現內容要遵照客觀物象,藝術表現手法要求出新異。畫家表現的對象——山水風物等千載難易,美術史的發展更主要地體現在新材料的運用及藝術手法的創新上,曹暇在寫實的基礎上,巧妙地將裝飾畫風融入自己的創作中, 說其巧妙,是因為在其畫面上能分明地感到一種裝飾美,卻無絲毫簡單、生硬的嫁接痕跡,這既純化又豐富了藝術的表現語言。
近年來在色彩的使用上,曹暇傾心于新材料的研究及應用。巖彩是一種具有晶體顆粒的顏色,不同粗細的顆粒,運用得當能呈現出異常豐富的色彩效果。她通過反復的探索及實踐,對色彩有著獨到的駕馭能力,再憑籍其深厚的家學及對古典美學的修為,用巖彩創作了一批優秀作品。從作品中不難看出,作者吸收了敦煌壁畫的優秀因子,同時也借鑒了“印象派”施色豐富、亮麗、生動的優點。畫面上既表現出一種富麗堂皇、雍容華貴的氣象,同時又充溢著深邃而典雅的韻致,達到了艷而不俗的境界。畫牡丹最易流俗,達到此境界實乃難能可貴。此外,畫面既突出了表現對象的主體,又像蒙上一層薄紗,予人一種靈動的神秘朦朧感,這恰恰體現了古典美學的“含蓄”之美,極符合東方人的審美取向。
詳察當代中國畫創作,有一種明顯的傾向,那就是強調現代性和觀念性。在當下文化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中國畫不可避免地走上多元化的發展道路,因此中國畫只有將古典傳統引入到當代語境中,才能為發展傳統帶來新的生機。值得稱道的是,畫家曹暇正腳踏實地走在這條康莊大道上。 藝無止境,歷史證明,整體來看,中國畫是大器晚成的,曹暇正值中青年之際,對于一個畫家來說,今后的路還很長,在這“大師”滿天飛的時代,我不想把這頂大而無量的帽子加在她的頭上,但我相信,憑她的才情、學養以及沉靜的心態、執著的藝術追求,藝術上定會走向更加成熟、完美的地步。
(編輯/張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