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樹彬
一
從7歲那年開始,我家那頭老牛就是我最好的伙伴,不管天晴下雨,也不管酷暑嚴寒,除了上學和睡覺,我們幾乎形影不離。
那是一頭很老的牛了,光看外貌,就像吳家大院后面的那座碉樓,雖然蒼老,但并不殘破,只是有些昏花的眼里,時常會露出狡黠的目光。它的目光充滿善意,但善意中往往隱藏著不可捉摸的促狹,讓我在懵懵懂懂中吃虧上當。當我上當之后,它又會像某個老人,得意地微笑著起身離去。
我醒悟過來,提起鞭子猛追,它便繞著碉樓轉圈。當我轉累了,坐在石頭上歇息,它也歇了下來,一邊甩著尾巴吃草,一邊回頭瞟我。往往這時,我、牛、碉,三足鼎立,互為犄角。注定我們中會有不同的人生與故事,注定我們在時間長河中的某一滴浪花上,會一次次地重逢。在時間的漫漫長河中,陪伴我們的,只有嬉鬧和歡笑。
奶奶去世后不到10天,我從3里外的村小學放學回家,就不見了老牛的蹤影,問,才知道它已經被父母賣了。因為它太老了,20多歲了,早已不能耕地,不能下崽,養著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聽說牛販子是從縣城來的,我發瘋似地往縣城方向跑去,邊跑邊喊:“老牛!老牛!”
碉樓也發出回音:“老牛!老牛!”
我站住,眼淚流成了天邊晚霞的幕布。因為老人們說,只要聽到碉樓的回聲,被喊的人就會去世。在過去的若干年中,我與老牛,一直在這里游玩嬉鬧,從未聽到過碉樓的回聲。而村里村外但凡有人得了重癥,家人在無奈之下,都會跑到碉樓下面呼喊病者的名字,如果沒回聲,就繼續拖錢拉賬,極力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