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和晏

薩拉切諾在2016年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的裝置《動態中的靜止/云之城》
從2007年起,阿根廷愿景藝術家托馬斯·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的大部分工作是推進他的“Aerocene/云之城”裝置實驗,一個生態可持續發展城市的幻想型項目。這是一系列由風能和太陽能推動的輕量結構原型,代表著未來人們可能居住在云端的新生活形式,天空不僅是超越國界和政治邊界的幻想領域,而且隱喻地成為自由的無限空間。
薩拉切諾工作室為他們的云之城創造了一個新詞Aerocene,代表超越人類世(Anthropocene)的新紀元。如果說人類世是以人類活動對地球氣候造成的影響為界定的地質紀元,Aerocene則是一個可以打破人類世限制、更具生態意識的新時代,人們一起學習漂浮和生活在云層之上,構建針對天空和地球的道德規范。
他的觀點是:“我們經常討論空氣動力學,而不是空氣靜力學。空氣靜力可以對抗地心引力,讓我們在大氣圈各層中的穿行成為現實。如果從空氣靜力學的角度思考,我們就會對人類作為一個物種在行星體系中的定位產生完全不同的認知。”
不僅如此,它也是一個跨學科的藝術項目——薩拉切諾創作的飛行雕塑借助太陽熱量和地球表面的紅外輻射飛升到空中。與其他熱氣球的飛行方式不同,它們不需要燃燒化石燃料,也沒有使用太陽能電池板和電池。
上海復星藝術中心目前正在舉辦“托馬斯·薩拉切諾:原地飛行”中國首展,走入二樓展廳由三維球體、透明氣泡和云朵意象構成的空間中,像是進入了Aerocene新紀元的某個片段。其中最顯著的裝置是《動態云城市中的靜止》,它由數個表面覆蓋著反光板的多面體模塊組成,被纖細的黑色繩網固定,像云朵般懸浮在半空。
那些多面體模塊借鑒了幾何學中的Weaire-Phelan結構,1993年都柏林三一學院物理學家丹尼斯·威爾(Denis Weaire)和他的學生羅伯特·費倫(Robert Phelan)在對氣泡和泡沫的計算機模擬中,發現了這種將空間分割成相同體積單元的最優結構。比如,北京“水立方”國家游泳館的外觀設計就是來自于Weaire-Phelan結構的“無限等體積肥皂泡陣列的幾何形狀”。

上海復星藝術中心展出的《動態云城市中的靜止》裝置和《上海/云之城》壁畫
《動態云城市中的靜止》裝置一側,灰白色調的數字打印壁畫《上海/云之城》占據了整面墻壁。上海地標建筑和城市天際線上空漂浮著眾多Weaire-Phelan結構的居住單元,里面有人也有綠色植物。從能源歷史和社會新陳代謝理論來說,人類從農業社會發展到工業社會是由太陽能能源到地質能源(煤和之后的石油)的轉變決定的,云之城提供了一種未來人類通過太陽能和風能居住在空中的假想可能性。
薩拉切諾1973年出生于阿根廷圖庫曼市,畢業于布宜諾斯艾利斯國立大學建筑系和法蘭克福現代藝術學院研究生院。還是在學生時代,受水上城市威尼斯的啟發,他就開始思考是否有可能建造一座空中城市,借助簡單的力量浮在空中。在他看來,“如今世界上有超過一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每天有數十億人旅行,數百萬條數據流動,云之城代表我們試圖緩解地球生態系統所受的壓力,來思考可持續發展的未來”。
云之城計劃始于2007年的“飛行博物館”(Museo Aero Solar)雕塑,在世界各地人們的幫助之下,薩拉切諾工作室收集了大量使用過的塑料袋,把它們清洗、剪裁、粘貼在一起,組成一個裝滿空氣的巨大氣囊。隨著太陽升起,氣囊內空氣受熱,這一廢棄塑料袋構成的“博物館”憑借內外部空氣的溫差,飛上了天空。氣動雕塑在高空以熱動力學升降,白天借助太陽的熱量飛升至海拔4萬米的高空,晚上則下降到海拔2萬米,主要靠地球紅外輻射的熱量漂浮著。
在此之前,幾乎沒有人利用如此簡單的物理知識進行過飛行試驗。2009年,薩拉切諾曾參加了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空間研究駐留項目,NASA的科學家們不相信用這么簡單的科技就可以實現飛行。另一方面,早在20世紀70年代,法國國家航天局就已經以被動飛行方式進行氣象觀察。薩拉切諾工作室與法國國家航天局工程師合作,預測這種氣囊從理論上說,可以在空中漂浮達3年之久。

阿根廷愿景藝術家托馬斯·薩拉切諾
Aerocene項目的飛行試驗一直持續進行著,2015年10月8日,在新墨西哥白沙國家公園,“D-OAECAerocene”雕塑第一次實現了載人升空。2016年8月27日,“Aerocene雙子座”雕塑從柏林放飛,一直飛到波蘭北部,憑借溫差飛行了800公里,過程中沒有使用任何燃料、電池或太陽能板。
云之城構想中有來自過去一些建筑師的影響,比如俄羅斯建筑師格魯吉·克魯季科夫1928年的“飛行城市”,或者德國建筑師弗萊·奧托的“生物形態”建筑。一個更直接的參考應該是巴克明斯特·富勒1960年提出的建筑烏托邦“云九”(Cloud Nine),他從巨型測地線球(Geodesic Sphere)創建的空中棲息地。
薩拉切諾顯然擅長對不同領域的知識進行創造性選擇,發掘出其中出人意料的對應點,從自然科學、哲學、視覺藝術到建筑和城市規劃,從人的大腦神經元、蜘蛛網到數字網絡和宇宙結構,在可見與不可見之間、宏觀與微觀之間沖擊著觀眾。
2013年,薩拉切諾曾在米蘭Hangar Bicocca當代藝術中心展出過一件名為《在時空泡沫上》的作品,一個由三層透明薄膜組成、高度從14米到20米的漂浮結構,內部充入了8500立方米空氣。空氣密度隨氣壓改變,讓觀眾可以到達的三層透膜面形成波動。

2013年,薩拉切諾為多塞爾多夫K21藝術館創作的裝置《進入軌道》
觀眾對膜表面的踩踏,每個人在膜上形成的漏斗狀彎曲對膜整個狀態的影響,這是借用和部分闡釋了物理和數學領域的“膜理論”,也就是平面上某一點受力所形成的彎曲會對平面上的其他物體造成影響,體現事物在共存空間里如何相互關聯。在這個奇異的平面上,突然滑倒的人必須四肢著地來保持平衡。
在薩拉切諾的所有作品中,幾乎都包含著這樣一些跨學科的理論。還是2004年,薩拉切諾第一次到訪了玻利維亞高原海拔3600米以上的烏尤尼鹽沼。每逢雨季,鹽沼湖面上就會注滿湖水,變成世界聞名的最大天然鏡面。
他把那里視為地球上最喜歡的地方:“每當它被一層薄薄的水覆蓋時,云層就會反射出來,在那里有幾天,我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云層之中。有天晚上,我從夢中醒來,看到星星映入水中,似乎我正在星星之間漫步。湖面波動,倒映在水中的星空也隨著蕩漾,時空似乎開始輕微地波動。”
大概10年之后,薩拉切諾團隊與幾名天體物理學家、天體攝影師再次回到玻利維亞高原,他們攜帶了具有最高清晰度的天體拍攝設備,通過實時攝影,靜像和延時拍攝,精確地記錄下對宇宙的觀察。
從如此有利的地方觀察到的星星和天體之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麥哲倫星云的矮星系,兩個僅能從偏南維度地區才能觀測到的螺旋狀星系。在1994年更小星系人馬座矮橢球星系被發現之前,它們一直被認為是距離銀河最近的星系。他們決定在鹽沼集中拍攝麥哲倫星云,經過24小時對麥哲倫星云的追蹤,還意外看到了其他星體的倒影。
這一次,“原地飛行”展覽上展出了2016年在烏尤尼鹽沼拍攝的雙頻循環視頻《視界270光年》。投影屏幕上,麥哲倫星云、南半球星座以及地球與宇宙間微妙的水平分界線在屏幕上緩緩移動著,有一種近乎催眠的吸引力。有時候借助月光也可以看到湖中的沙漠景觀和點點星空,有時候視頻中除天空光線之外幾乎一片漆黑。
從觀看角度來說,《視界270光年》作為一個雙頻裝置,打破了只能看到半球和常規方向的單一視角。鏡頭23小時56分鐘跟拍恒星的運行,正好是一個完整的恒星日。

上海復星藝術中心展出的《云雕塑》
薩拉切諾也是少見的讓蜘蛛成為藝術家、讓蜘蛛網充當展覽作品的人。復星藝術中心三層的黑暗展館空間中,一些結構各異的蜘蛛網被置于方形玻璃罩內,蛋白質蛛絲在燈光映射下閃爍著細微的光芒。事實上,蜘蛛線的平均直徑只有0.15毫米,我們能夠看到網線是出于光線的反射。
它們不是常見的、平整的同心蜘蛛網,而是三維立體的、由不同種類蜘蛛合作完成的蜘蛛網,呈現出貌似混亂又奇特的結構樣態。還有一些蜘蛛網是由少見的“社會性蜘蛛”織成的,在自然界中,并不會出現這樣的特殊蛛網。
在薩拉切諾的柏林工作室里養著許多蜘蛛,它們受到悉心照料,在裝有空調的舒適空間里不停編織著作為模型的蜘蛛網,特定類型蜘蛛、社會性蜘蛛和半社會性蜘蛛在那里進行協作。著名法國哲學家、社會學家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參觀了他的工作室之后對薩拉切諾說:“托馬斯,以后我再也不會把蜘蛛網從家里清掃出去了。”
Aerocene項目的最初構思其實也是受到蜘蛛行為的啟發,有一種名為Stegodyphus的社會性蜘蛛是采用“氣球式”的方法進行移動的。它們會放飛一張蜘蛛網到空中,然后借助風力、乘著纖細的蛛絲隨風飛翔,有時可以飛到幾百公里之遠。
薩拉切諾說:“蜘蛛網在地球上存在至少有1.2億年了,織網的蜘蛛大多又聾又啞,可在地球上生存的時間起碼像天空中可見的麥哲倫星系一樣長。它們通過身體上極其敏感的觸毛進行交流,這些觸毛能感知最微小的氣壓變化。對某些物種不可能的事,對另外的物種則是可能的。”
蜘蛛網既能用作捕捉獵物的工具和進行溝通的裝置,又能提供穩定的支撐,復雜多變的蛛網都有一個共性:空間比例極低的物質均勻分布在其所占據的空間里。對一些天體物理學家來說,蜘蛛網的這種特性不禁會讓他們聯想到宇宙的結構。他們發現,宇宙是一個由暗物質和天體群構成的“宇宙網”,其中存在著高密度和低密度的物質,各種波動復雜的特征和由數以千計細線交錯連接的大型星系團,一切可見物質都沿著細線構成的結構排列。“千年模擬”(Millennium Simulation)就是一群天體物理學家為了研究宇宙形成所做的著名模擬實驗,力求再現冷暗物質模型下的星系形成與演化過程。

太陽能鐘“太陽能鐘”是使用輕質材料和可持續能源技術構建的飛行雕塑,它是具有六根支柱的張拉整體結構多面體,由保持支柱穩定的網所產生的張力構建而成。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在早期研究載人飛行時,發明了模塊化四面體或稱作四面金字塔的模型,太陽能鐘就是根據這個模型設計的。貝爾在航空和構架結構領域取得了重要發現,尤其是在強大的八角點陣結構(Octet Truss)上。這是富勒后來在他的測地穹頂中所遵循的空間框架,薩拉切諾通過結合輕量材料的創新,進一步擴展了貝爾的傳統。
在德國達姆施塔特工業大學攝影測量系專家的幫助之下,薩拉切諾工作室開發了一種照相測量激光系統,成功對蜘蛛網進行了世界首次3D掃描。多學科構成的團隊都從這次掃描中獲益:藝術家為蜘蛛網拍攝了16∶1規格的影片,以極高精度復制了蜘蛛網的矢量和結點,蛛形動物學家依靠這些3D數據,對蜘蛛的行為、織網和溝通的技巧有了更清晰詳盡的了解,掃描得到3D圖像還可以幫助天體物理學家對蜘蛛網和宇宙結構之間的相似性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如果從宇宙的角度來說,其實我們一直懸浮著,處于相互連接的復雜宇宙網絡中。薩拉切諾當初決定用Aerocene代表一個新的時代,還參考了伽塔利(Felix Guattari)所著的《三種生態》一書。伽塔利在書中指出,全球性改變不但需要環境生態,還需要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
雖然為本世紀的人類構想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熱動力學生活模式,Aerocene項目的影響顯然不在于對飛行可行性的貢獻。Aerocene是一個藝術項目,薩拉切諾對科技的借鑒并不是為了表達對科學技術的致敬,他的目的更多是關于藝術的自主性,關于不斷去質疑、改變和提高學科能力的意愿,如他所說,想象力是引導我們創造新空間的力量。
盡管如此,他和他的團隊仍然在盡力擴展Aerocene項目的影響,他們與麻省理工學院的地球、大氣和行星科學系合作,研發Aerocene空中預報器。與空氣污染監測專家合作,在飛行雕塑上安裝過濾器以收集空氣顆粒,然后通過顯微鏡觀察空氣污染的類型。

云雕塑幾何狀的云雕塑由透明亞克力玻璃制成的五邊形平面組成,某些平面上鑲有與金屬框架齊平的鏡子,某些平面則是空洞的狀態。作品內部,固定平面的繩網展現了富有張力的幾何形狀,看起來既像細胞又像是爆炸的恒星。
通過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全球天氣預測系統中風向實時預測的數據,他們還能夠標出Aerocene雕塑的飛行軌跡,預測出雕塑降落的地點。最近,聯合國天氣變化框架協議前秘書長克里斯蒂安娜·菲格雷斯就是乘坐Aerocene空中預報器,飛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