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藥“生門”

張翠翠

“買不起”“還是買不起”……

在濟南市槐蔭區臘山街道辦事處河王商業街上，山東省腫瘤醫院門前熙來攘往，小飯館、藥店、賓館、補品店、日用品店……所有的生意都指向“腫瘤”、患者、家屬。

醫院正對面一家藥房的玻璃窗上，赫然印著“貨真價實 腫瘤藥品”。它的西側緊挨著賓館與超市，東側是鮮花店、包子店。旁邊是一棟三層小樓，一樓是海參店，二樓售賣義乳、假發，三樓赫然寫著中醫腫瘤咨詢……再往東走，一家店門口滾動顯示著“腫瘤咨詢公司”，就在西邊不遠還有另一家腫瘤治療門診。

去年，民營“保法腫瘤醫院”曾從濟兗公路搬到這里，就與山東省腫瘤醫院一路之隔，不過，幾個月后，它在這條街上消失了……

雖有商業街的“熱鬧”，但感覺起來十分冷清。在穿梭的人群中，大都是一些穿著睡衣、包著頭巾，走路蹣跚甚至是坐著輪椅的病人，還有扛著行李背著包袱的家屬，拿著CT袋匆匆走進醫院……

中午12：15，陳延斌帶著父親走進醫院對面的小店，點了五個包子，兩個胡蘿卜素餡給父親，三個白菜肉餡給自己，各自盛了一碗免費的玉米粥。三天前，他們從菏澤單縣匆匆趕來，這是兩年里父親的第三次住院。兩年前，陳延斌的父親查出肺癌中期，并在省腫瘤醫院做了手術，半年后癌細胞轉移到骨頭上，再次到醫院做化療。“癌癥又惡化，轉移到了骨頭上”。

“幾乎花掉了家里所有積蓄”陳延斌是單縣一中學教師，工資每月約為4000多元，兩年里父親手術、化療、吃藥，加起來花費了20多萬，新農合陸續報銷了治療費用的60%，因為經濟日漸拮據，陳延斌說父親并沒有使用醫院推薦的英國阿斯利康牌易瑞沙，“太貴了吃不起”，據介紹，英國易瑞沙一盒10片，售價2358元，醫保報銷后還要1900元左右。一天一粒，一個月用量3盒，原價約7074元，醫保報銷后還要5000多元。

他曾在這條街上的藥店里，購買過十盒印度仿制“易瑞沙”，“一盒1500元，據說在印度只賣650元一盒，代購加價近900元。”吃完十盒后，陳延斌沒有再買。

陳延斌口中的印度仿制藥“易瑞沙”，是由印度NATCO制藥公司生產的，因牽涉到原研藥的專利保護法，目前并未在國內上市。很多病患同陳延斌一樣，都通過代購等非正常渠道購買。不過，就在2014年無錫陸勇代購抗癌藥一案被審理后，如今代購也是“暗地里進行”。

得知5月1日抗癌藥零關稅與增值稅比例降低的消息，陳延斌特意上網了解了一下：據財政部2017年稅率數據，在藥價談判后，中國進口藥品最惠國稅率僅為2%—4%，在此基礎上征17%的增值稅。此次新出臺的政策中，將“零關稅”與“較大幅度降低增值稅”結合起來，有望使進口抗癌藥降價至少20%。他粗略算一下，英國易瑞沙大概降價480元，售價1700元左右，醫保后價格大概在1000元左右。

“還是吃不起。”陳延斌說，“這次醫生說易瑞沙已經對轉移癌沒用了，推薦進口抗癌藥奧西替尼，每個月的費用在5萬元左右，且不在醫保范圍內。”雖明知有效果，但陳延斌還是搖了搖頭，“更是吃不起”。

據省腫瘤醫院呼吸內科劉希斌主任介紹，易瑞沙（吉非替尼）是一款肺癌晚期病人必用的靶向藥物，主要適用于經歷多次化療的末期患者，這種藥副作用少，可改善患者的生存率。臨床治療數據顯示，沒有化療的末期病人中位生存期為3個月，服用易瑞沙的末期病人生存期為7個月。

“目前醫院臨床使用的都是英國阿斯利康易瑞沙。采購價售賣無加成。”劉希斌說。即便如此，80%的病人因為藥價太高，無奈地舍棄了易瑞沙。即便是印度仿制藥通過互聯網代購等非正規渠道可購買，也因藥價偏高，大部分病人沒有使用。“這大大降低了癌癥病人的生存質量”。

進口抗癌藥貴在哪？

據了解，目前醫院臨床使用的抗癌藥物大半依賴進口，“因為專利保護、進口關稅、增值稅等稅種和流通環節的層層加碼，價格居高不下。”省腫瘤醫院藥劑科人員解釋了進口抗癌藥之“貴”。

相比國外藥價，懸殊之大令人咋舌。據了解，一片規格為250mg的易瑞沙在美國的售價僅為10.3美元，到了中國加上關稅與增值稅后，高達500元每片。不過這項稅率在歐洲各國平均為8.8%，在澳大利亞、美國則為0。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很多人不惜冒著“違法”的風險代購進口抗癌藥。抗癌藥銷售鏈條上盤附著眾多的“陸勇”。治療白血病的格列衛在國內售價12500元，在澳大利亞，其因位列全民藥物福利計劃（PBS）之中，補貼后實際價格為39.5澳幣，不到200人民幣。不過非正常渠道的代購難度很大，如果要攜帶這些PBS補貼藥物飛離澳大利亞，必須有醫生的認信函。

“零關稅是好消息，有望讓患者低價使用到最好的藥物。”劉希斌說，“把更多的抗癌進口藥納入醫保，才可能讓老百姓看到更多實惠。”

就在2017年，山東省下發了《山東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關于將注射用地西他濱等18種藥品納入大病保險支付范圍的通知》，英國阿斯利康易瑞沙、貝達藥業的凱美納、上海羅氏制藥有限公司的赫賽汀、山東先聲麥得津生物制藥有限公司的恩度……這些抗癌臨床用藥被納入醫保。

現實是國內仍有不少地區的抗癌進口藥并未納入醫保，甚至每個地區的抗癌藥醫保報銷比例也不同。即便一款進口抗癌藥經過關稅為零、增值稅比例降低、醫保報銷……因抗癌療程較長，易瑞沙等抗癌藥物的藥費仍是普通家庭難以承受的。

更多的進口創新藥引入國內

4月12日會議的另一議題則是提出：加快創新藥進口上市，將臨床試驗申請由批準制改為默許制，對進口化學藥改為憑企業檢驗結果通關，不再逐批強制檢驗。

此前國外創新藥進入中國市場需要七八年，數據顯示，2001年至2016年期間，發達國家有433種新藥上市，只有100多種在中國上市。這影響了國內患者享受最先進藥物治療的“機會”。

隨著國家積極推進藥品審評審批改革，國外創新藥有望更快流入中國。就在2017年，約有20種外企創新藥物在中國獲批上市，包括拜耳、諾華、賽諾菲、強生、阿斯利康等跨國公司研制的藥物，其中約有35%為抗腫瘤藥物。

這也意味著一些流通藥企將受益。目前進口抗癌藥在中國的流通，一部分由進口企業在中國的分公司進行銷售；大部分是通過境內的公司代理引進的。如上海醫藥是我國最大的進口藥品代理商和分銷商。另外，國藥控股、華潤醫藥等分銷龍頭也有一定的進口藥代理。

此舉，可能對于國產腫瘤中成藥市場會有一定影響。眾所周知，我國是中醫抗癌的大國。另一方面，可能加速了國產仿制靶向藥的進程，2017年2月18日，齊魯制藥成功首仿易瑞沙，名為伊瑞可。該藥被眾多專家評價為：伊瑞可與原研制藥具有深度等效性，可以等同使用。

專家表示，長遠說來，只有國內藥企加快創新研發能力，生產出更多的抗癌藥后，才能讓整個市場充分競爭，倒逼進口抗癌藥真正降價。

抗癌新藥的“中國速度”

據了解，易瑞沙等抗癌進口藥屬于化學藥，目前國際最新的抗癌藥則是生物制劑PD-1單抗藥。相比化學藥，其靶向、低毒、療效好，不過國內癌癥患者鮮少聽聞，甚至中國大多數醫生幾乎從沒接觸過這一新藥。

所謂PD-1單抗藥物就是通過與人體內的PD-1結合，激發和增強人體自身免疫系統，從而抑制腫瘤生長甚至消滅癌細胞。其在美國的臨床研究已有10年，并于2014年美國FDA先后批準兩種PD-1單抗上市。

就算國內患者知道，也可能消費不起，其價格昂貴的離譜。在美國，這一治療費用每年約為20萬美元，人民幣大約為140萬。因為單抗藥物開發存在著成本高、難度大、產能有限等特點，對研發公司的技術、資金都有著極高的要求。

不過，我國單抗藥物的研發和臨床試驗已經開始。

在軍事醫學科學院附屬醫院（307醫院）消化腫瘤內科主任徐建明的科室里，約有六分之一的消化腫瘤患者正在接受PD-1單抗藥物的臨床試驗。這些癌癥病人目前大多都無法通過手術、化療等傳統手段進行治療，醫院里進行臨床試驗的這種PD-1單抗藥物，目前就是這些幾乎被判了死刑的患者們的唯一希望。

他們正在試驗的國產PD-1單抗藥物，來自于江蘇信達生物制藥有限公司。創始人俞德超從美國加州大學博士后站到從事藥物化學專業研究再到回國創業，已經專注PD-1單抗藥研發20多年。他說，PD-1單抗藥從研發到上市大約要花費10多年，僅臨床試驗就要花費幾個億，“這正是為什么中國生物制劑研發那么慢的原因，幾個億還不一定砸出來，研發它并不能考慮經濟利益，說好聽點，就是得有情懷。”

“一旦國產PD-1單抗藥上市，一年用藥費用能控制在10萬元以內。”國內另一家PD-1單抗藥研發機構——上海君實生物有限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姚盛說。他們將實驗室放在了美國舊金山，由創始人之一的中國科學家武海博士帶隊研發，并將研發出來的抗體送往蘇州吳江區的生產線上，最后抵達中國醫科院腫瘤醫院進行一期臨床試驗。

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副院長石遠凱說，只有國產抗癌藥加快研發進程，才能真正地讓老百姓用上更多的新藥，比進口的藥物要便宜很多的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