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參天臺五臺山記》在東亞地區環流傳播,不同地域的學者站在各自的文化立場上對其進行校正與知識續寫,形成了典型的文化圈書籍、知識環流傳播。在傳播過程中,典籍得到不同地區的傳承和發展,文化圈的價值凸顯,這對當今東亞出版所面臨的困境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回顧歷史,放眼未來,發揚《參天臺五臺山記》之精神,將文化圈從認識論上升為方法論,成為當今東亞出版發展的必經之路。
【關 鍵 詞】《參天臺五臺山記》;東亞文化圈;東亞出版
【作者單位】張凱,東南大學藝術學院。
【中圖分類號】G239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05.016
《參天臺五臺山記》(下文簡稱《參記》)是日本京都巖倉大云寺主成尋記錄其在中國江南及中原地區沿途見聞的游歷日記。歷年來,各國學者從政治、經濟、文化、宗教、交通等方面對《參記》做了詳細考證與探討。我們從社會史和文化史視角探尋《參記》在知識轉移中的作用,發現在東亞文化圈的歷史進程中,《參記》隨著閱讀出版方式的變化而被不斷續寫,它不僅展現了不同的觀念和文化立場,還體現了東方文明在感受方式、道德觀念、知識結構上的共通性,從而呈現更為宏大的歷史圖景和全新的認知方式。這對當今的書籍閱讀、出版、知識分享和文化共建都有珍貴的指導意義。
《參記》先后出現過原本、手抄本、影印本、排印本等,中外學者對諸版本給予了詳盡的考證。當我們將視角放置東亞文化圈來探討《參記》書籍整體傳播時,發現它始終處于流動狀態,不僅有書籍內容的變遷,也有書籍本身的轉向,具體可從如下方面進行探討。
1.《參記》傳播的多向循環
根據中外學者的考證,《參記》自成書至今,經歷了從中國到日本,再從日本先后傳向朝鮮和傳回中國,最后走向共同研討的道路。除學者們關注的主要傳播路徑外,史料中還有一些細枝末節也能很好地詮釋其在東亞的流動。日本學者森克己在對現存最早且最接近原本的東福寺藏本進行研究后,發現該寫本在各帖卷首或卷末處蓋有“普門院”長方形黑色藏書印,而普門院正是東福寺開山祖師圓爾辨圓用于收藏其游學中國帶回之書所建。文和二年(1353年)新任普門院住持對其進行重新整理,并編有《普門院經論章疏語錄儒書等目錄》,在目錄上卷水部記有“五臺山記八貼”,正是圓爾辨圓帶回的這套八卷本《參記》[1]。
圓爾辨圓離宋之時距《參記》完成已過去168年。當年成尋終筆后委托回國同伴將手記與所賜之物帶回日本,卻又為何于百年后出現在圓爾辨圓從南宋帶回的書籍之中,且加印收藏?平林文雄認為,可能是圓爾辨圓訪宋時將此書作為旅行參照游記隨身攜帶,并在回國時與其他書籍一并運回[2]。但這似乎也難以說明該書作為宋書被蓋章收藏入庫的原因。無論是何原因,《參記》自成書不久后便在東亞地區環流的事實是確鑿無疑的,這充分說明了當時文化圈內各地區聯系之緊密。
2.《參記》內容的環流修正
古代書籍歷經千年傳承,能保存完好者寥寥無幾,古人手抄謄寫以增加其數量,但此方式同樣會對古本產生誤讀或修改,特別是類似《參記》在多地環流傳播的書籍,會受到不止一地的修改,從而產生諸多版本。現藏于日本尊經閣文庫的《參記》藏本為文化十年(1814年)手抄線裝本,抄寫者在后記的末尾記述:“此書編簡爛脫,傳寫謬誤,文義不通者多,置以侯他日校正焉。”[2]而津市西來寺《參記》藏本后記記載,“大正五年時:據云本(北巖倉大云寺舊藏本)卷尾記,當為天保以前的寫本,惜經藏遭水浸散佚,這里僅存三卷”[3]。又經歷戰爭后洪水浸泡,僅存一冊且損毀嚴重。因此,校正者往往需要通過諸版本進行相互對照,如新村出在《成尋法師の入宋とその母》跋文中記載:“大正四年春花盛開之際,余陪高楠篝村博士前往東福寺尋訪成尋法師的《參天臺五臺山記》之古寫本。”這必然造成因版本交叉所產生的誤讀。近年來,中國學者開始重視《參記》的史料價值,著手對其進行修訂,而校正的基礎又是建立在日本學者原有研究工作之上。王麗萍在其著作《新校參天臺五臺山記》前言中道:“該書以京都東福寺本復制本為底本,以史籍集覽,大日本佛教全書所收本為校訂本,對該書文本做了精心校勘。”[4]
當我們將焦點回到文化圈高度上時,便能正確認識這種環流傳播所形成的內容修正。《參記》的原本在中國完成,被帶回日本后佚失,日本學者只能參照東福寺寫本進行抄寫校正,而中國學者再在日本學者研究的基礎上進行探討。對此我們應該認為,校正中出現的誤讀和修改是不同時期的地區學者研究的必然結果,其修正內容也疊加成為《參記》的一部分而被逐漸固定下來。因此,今日《參記》是東亞各地學者共同研讀成尋原典,并分享各自價值理念、表達自身思想情感所累積的成果,它已經超越各地局限而形成一種不斷延續的“共同體”。可以說,后人的不斷修訂就是《參記》被不斷續寫的過程,它既體現各地《參記》研究者思想的類似性,又呈現各地文化的特殊性。這種歷經千年跨國的續寫,雖然不會對書籍主體產生影響,但充分展現了其在傳播中的內容變遷,其價值并不低于《參記》本身所記載的珍貴史料。
3.《參記》環流現象的背后是文化立場的不斷轉換
無論是《參記》內容的環流修訂,還是書籍本身的環流傳播,其核心問題在于校正者與攜帶者文化立場或觀念的變遷。對此,我們不妨還原各傳播環節的歷史場景。成尋作為一名訪華的日本高僧,將真實見聞記錄于旅行日記中,其著書目的是對中華佛教圣跡尊崇的真誠表達。文化十年東福寺抄本進行校正,日本學者的文化立場已從成尋對華夏圣跡的追慕變為對成尋本人的崇敬。尊經閣藏本的后記中記述:“《巡禮五臺山記》者,成尋法師入宋筆記也。文化癸酉歲,奉采拾之事于祖塔矣。偶夏日開普門書閣而曠所藏之內外典籍,因閱書目而得此書矣。按法師姓藤氏,事石藏文慶稟密教,延久四年入宋……我邦自東漸以來,蹈海力游者憧憧乎不絕趾,然君相優遇如師者,未之聞矣。今得遺芳于龍蠡殘之中,欽慕之余,謄寫以自備省覽。”[2]文中對成尋杰出貢獻和歷史價值的歌頌溢于言表。而當中國學者校正《參記》時,又站在中國文化立場中對日校本重新校訂。王麗萍的校本中也更多地運用宋代文人筆記如袁文的《甕牗閑評》、李綱的《梁谿集》作為參照進行文字判讀,將《參記》拉回到宋代文化語境中進行參校。因此,《參記》環流的背后是閱讀者文化觀念的不斷轉換,從對華夏圣跡的尊崇到對成尋個人的歌頌,再到對中日文化的比較和真實歷史的還原,不同文化立場決定了書籍不同的閱讀、接受與反應。
張伯偉教授在《作為方法的漢文化圈》著作中著力探討了屬于東方自身的知識生產方式,他將環流于東亞各地區的書籍視為漢文化圈的載體,考察其在不同文化環境差異下所形成的不同命運。《參記》便是這一宏觀背景下環流傳播的典型案例,對其整體性研究可從如下方面探尋文化圈方法論的意義與價值。
1.消除中心與邊緣
中國古代歷朝特別是盛世王朝,往往憑借強大的文化、政治力量對外擴張,擁有強烈的以我為中心的華夏觀念。王爾敏曾詳考先秦典籍中出現的“中國”詞稱,共計178次,所含意旨共分5類,其中有145次表示諸夏之領域,占全部數量的81%[5],可見中國的“文化唯我論”思想早已有之。但這一觀念無疑只是站在中國視角對外看,若是換位于他國視角,二者關系又截然相反。李焯然教授在對越南抗拒明朝駐軍資料研究后發現,當時的安南便自稱為“中國”“華”,卻稱明為“夷”“賊”,可見所謂的中心邊緣論有很大的局限性[6]。我們從《參記》在東亞的傳播可以認識到,文化現象傳播歷程是文化圈內部各地區共同協作的結果,這種協作建立在必要的基礎之上,日本學者西嵨定生將漢字、儒家、律令制和佛教作為“東亞世界”存在與構成的四大要素。而協作中不同文化觀念、立場的體現恰恰補充和豐富了文化的多樣性,它是從一個點出發輻射多點并互動循環交替發展的過程,而非從一個絕對的中心強制地單向地對邊緣產生侵略式影響。
2.還原歷史的真實語境
東亞文化擁有悠久的歷史,同時也具備很強的吸收和消化能力,在對外來文化了解后采取開放和包容的方式進行融合與吸納,從而使得自身文化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多元且錯綜。在這個意義上,中日韓等地區的歷史不應被視為孤立的、封閉的、靜態的歷史,而應是鮮活的與互動的。對于那些在東亞文化圈中形成傳播的文化現象,其真實歷史語境的還原便不能以某種單一性文化作為對象,而要建構起不同地區、民族所形成的整體性環境,破除中心與邊緣、正統與異端的成見,以平等的視角看待文化圈內各組成部分對文化做出的貢獻,以及相互間的內在聯系。對于《參記》的研究,若只站在中國的角度看,就是異域人眼中的中國;若只站在日本的角度看,則成了日本人眼中的異域,這都無法還原成尋著書的真正目的和真實背景。其實,中國學者近年來對《參記》的校正已經走上東亞文化圈方法論的道路,嘗試從整體上去還原與把握,如白化文和王麗萍的校本前言均介紹了各自在寫作過程中與日本學者的密切交流,其中不乏日本《參記》研究之大家,這種合作無疑是當下還原歷史真實語境的最有效方法。
3.著眼于典籍傳承與發展的連續性
西方接受主義學者認為,閱讀是一個動態連續的過程,在閱讀中所產生的誤讀豐富了作品的意義。堯斯認為:“第一個讀者的理解將在一代又一代的接受之鏈中被充實和豐富,一部作品的歷史意義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得以確定的。”[7]保羅·德·曼提出:“我們對作品的理解實際上構成了誤讀的歷史,任何一位后來的批評家都可以根據作品來證明前輩批評家對作品的誤讀,而正是這樣的誤讀,批評家對作品的洞見才會不斷地產生。”[8]盡管西方現代文論并不完全適用于中國古代文化的闡釋,但具有很好的借鑒價值。特別是將典籍放在文化圈視野下審視其歷史連續性,便形成了縱向橫向的雙向交叉,這是一個重復疊加與固定的過程,其基礎在于東亞各國人民思想內涵與思維方式的相似性。以《參記》為代表的東方典籍迫切需要跨越文化語境對其進行闡釋與解讀,推動《參記》在歷經千年后能夠繼續得到傳承與發展。
2017年9月20日至23日,第23屆東亞出版人會議在烏鎮舉行,歷年來會議的主題始終圍繞東亞文化與出版展開,各地出版人為此做出不懈的努力。在會議不斷取得進展的同時,背后的焦慮也逐漸顯現。首先是依附關系的脆弱性。當今東亞各國雖然地緣關系緊密,但文化情感上的依附存在脆弱性,缺乏精神文化層面的認知與接受。其次,古代東亞文化圈的優勢幾經喪失。原本各國之間最為重要的溝通基礎——語言,如今卻成為無法突破的隔閡,中日韓越之間甚至需要通過英語來交流。再次,傳統的圖書出版共同面對轉型的挑戰。在東亞出版人會議上,喜馬拉雅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副總裁姜峰在會議上展示的一系列數據,讓人們深刻認識到有聲書和互聯網所帶來的挑戰與機遇。
事實上,當今東亞出版困頓之關鍵在于缺乏共同研究的語境,彼此仍以各自獨立的身份作為交流立足點,因此,實現東亞出版之路的肯綮在于文化圈的重建。首先,對歷史的回顧與觀照。北京大學李伯重教授在東亞出版人會議上提出東亞出版應在歷史中汲取經驗的相關論點。而《參天》便是極好的案例,對其研究不僅是東亞各國共通的話題,也可以探索將文化圈從認識論上升為方法論,打破中心與邊緣的隔閡,從歷史的真實出發,續寫屬于東亞共同財富的精神文化。文化圈不僅是地域上的機械組合,更應強調文化的發展連續性和思想類似性。其次,消除傳統等級秩序,正確認識文化差異。東方文化的傳播特別注重逐本溯源,無論是傳統思想的解讀還是新興思想的創立,均將回顧經典作為起點和依據,因此精神上的“原鄉”和身份上的“他者”不斷發生沖突。而在不同文化脈絡間求同存異,無疑是化解這一矛盾的關鍵途徑。“同”表現為共同的文化源頭,“異”體現在各自具體的詮釋和實踐之中。通過研究《參記》的傳播可以發現,不同學者由于不同文化立場和觀念所形成的對文本的修正,成為哈羅德·布魯姆所謂的“創造性誤讀”,顯示了文化圈獨特的傳播特征。文化圈本身就蘊含多元的觀點,也預設了比較研究的方法論立場。東亞各國應放棄片面狹隘的中心與夷狄問題,著眼于文化現象在各地區的受容與變容、傳承與發展,形成一種辯證的、動態的平衡狀態,建構起東亞文化圈重建的動力與條件。再次,抓住互聯網轉型契機,共同找尋出版業發展之路。數字化和互聯網時代是全球出版人的共同挑戰與機遇,東亞各地區不妨以此為契機,重建數字時代的東亞文化圈。互聯網使用的是數據語言,恰好消除了彼此之間交流的隔閡,同樣,數字化立足于科技,不再有宗教差異的困擾。東亞各國又再次被放置在同一語境中,共同去構建屬于文化圈的出版之路。
《參記》不僅有書籍本身的環流,更有知識內容的校正續寫,不同學者站在不同的文化立場上給予《參記》不同的誤讀與修改。因此,當我們將文化圈從認識論提升至方法論時,我們不僅明晰古代典籍的環流現象,更對當今東亞出版困境有了本質性認識,以史為鑒,放眼未來,正是東亞出版發展之路。成尋的著作雖已有千年的歷史,但其精神卻歷久彌新,東亞出版人應始終以文化圈為囿,推動東亞出版共同繁榮昌盛。
[1][日]森克己. 參天臺五臺山記について[J]. 駒澤史學,1956,第五號.
[2][日]平林文雄. 《參天臺五臺山記》版本考(一)[J]. 五臺山研究,1986(2):8-9.
[3][日]平林文雄. 《參天臺五臺山記》版本考(二)[J]. 五臺山研究,1986(3):21.
[4][日]成尋. 新校參天臺五臺山記[M]. 王麗萍,校.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5]王爾敏. 中國近代思想史論[M].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
[6]李焯然. 中心與邊緣——東亞文明的互動與傳播[M]. 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
[7][德]姚斯. 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M]. 周寧,金元浦,譯. 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8]朱立元. 現代西方美學史[M]. 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