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原 嚴青
1985年8月30日是張聞天85周年誕辰。前一年,就預定屆時出版《張聞天選集》,同時出版一本張聞天生前戰友、學生、部下和親屬寫的回憶文集《回憶張聞天》。為此,1984年8月間,張聞天夫人劉英同志在北戴河海濱就向尚昆同志約稿。可是,到1985年文集要出版時,尚昆同志的回憶文章還沒有著落。當時楊主席正忙于處理中國人民解放軍裁軍一百萬的大事,他的夫人李伯釗又在病危之中。怎么辦呢?
軍委辦公廳楊尚昆處給我們張聞天選集傳記組打招呼:你們先搞一個初稿吧!這任務就落到了我頭上。
我首先同蕭揚、張培森、施松寒經過研究,列了一個張聞天和楊尚昆一生交往半個世紀若干節點的提綱。大致有十四個節點:
一、1924至1925年在重慶楊尚昆的四哥、四川黨的創建人楊闇公對在重慶從事新文化運動受到軍閥壓迫的張聞天、蕭楚女的支持;張聞天在二女師當語文教員,楊尚昆的夫人李伯釗當年是張聞天的學生。
二、1927年初至1930年在莫斯科的學習和斗爭。
三、1931年冬結伴回國。
四、1932年在上海中宣部時共事。
五、1933年2月瑞金會面。在宣傳部楊協助張工作。
六、遵義會議。
七、長征中同張國燾的斗爭。
八、到達陜北以后:糾左[肅反,對富農政策],瓦窯堡會議,東征西討。
九、西安事變前后。
十、延安整風。
十一、農村調查。
十二、廬山會議。
十三、經濟研究所。
十四、“文革”后楊讀到張的文稿。
按這十四個節點搜集整理現有材料,主要是張聞天1942年整風中寫的《反省筆記》和楊尚昆在審看話劇《北上》時的談話,代擬了一篇以楊尚昆身份寫的回憶錄稿子,送給楊主席參考。
過了沒有幾天,軍委辦公廳來電話了,約我到三座門去談,叫我把車號報給他們。我說:我沒有汽車,我騎自行車來。他們一點不介意,說:來時先打個電話,我們到傳達室接你。
我想,聽他們談意見,責任重。我一個人去聽,有遺漏,有偏差,都不好。我立即向工作小組組長蕭揚報告,建議他一起去。蕭揚說好。他當時是世界知識出版社總編輯,有車,隨即報了車號。
軍委辦公廳的同志很熱情地接待我們。他們說:你們代擬的稿子已經向楊主席報告了。楊主席說:對聞天同志的評價還不夠,要提高。你們稿子中寫到的這些事,從哪里來的,依據是什么,寫清楚。軍委辦公廳的同志說,按首長的要求,你們回去再搞一下報過來。
我們聽了很高興。我們就是希望通過尚昆同志這樣的權威人物給予張聞天應有的高度評價,現在認為我們評價不夠,要提高,真是求之不得。但究應如何評價,這分寸我們還是拿捏不準。回來修改稿子,把文中列舉的楊尚昆與張聞天交往的十幾件事,一一詳細注明材料來源、依據,對張聞天的評價沒敢怎么放開來寫。
我們把改寫后的稿子報送上去。這時已是7月初了。8月30日是張聞天85周年誕辰,《回憶張聞天》的書要趕在此時出版,楊主席的文章也要在此時發表。我們不便催促,唯一的辦法是等,等待尚昆同志改定簽發。出版此書的湖南人民出版社特事特辦,把全書其他文章全部排校完畢,前面空出12個頁碼,只等楊尚昆的文章一到立即插入付印。同人民日報方面也進行了預約。
楊主席這篇緬懷張聞天的文章最終在8月24日定稿,趕上紀念張聞天85周年誕辰時在《人民日報》上發表。《回憶張聞天》一書也趕上同時出版。
楊尚昆同志在回憶文章中增寫了不少人們不知道的重要情節。如:張聞天被四川軍閥驅逐出境,在離開重慶前,曾在重慶二府衙70號楊尚昆家中暫住;楊尚昆赴上海前夕,他的四哥楊闇公要他到上海后去會張聞天;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得到張聞天在學習、生活、工作上兄長般的照拂;1931年初,楊尚昆同張聞天結伴回到上海,在馬路上遇見一位莫斯科的同學,當晚就接上關系;1932年2月,他們在瑞金會面,楊尚昆協助張聞天工作,準備召開中央蘇區宣傳工作會議,楊尚昆接受張聞天的思想影響,在蘇區《斗爭》上發表了批評“黨八股”的文章;特別是第一次指明:“我清楚地記得,遵義會議上反對‘左傾軍事路線的報告(通稱‘反報告)是聞天同志作的。他作報告時手里有一個提綱,基本上是照著提綱講的。這個提綱實際上是毛澤東、張聞天、王稼祥三位同志的集體創作而以毛澤東同志的思想為主導的。”“遵義會議決議是聞天同志受與會同志委托起草的。”
更為重要的是,楊尚昆的文章對張聞天做出了應有的高度歷史評價。他寫道:“聞天同志是共產黨人的楷模。他光輝的革命業績、卓越的理論貢獻、崇高的道德品質,是我們黨、我們民族的光榮和驕傲。”
他評論張聞天從“左”傾向反對“左”傾的轉變,說:“聞天同志已經顯露了他一生中最可貴的品質,尊重實踐,堅持真理,勇于獨立思考,勇于否定一切被實踐證明是錯誤的東西。”他指出:“從遵義會議到黨的七大,聞天同志是我們黨的重要領導人。他對我們的黨、我們的軍隊、我們的民族是立了大功的。但他謙虛謹慎,平等待人,從不計較名利,從不獨斷專行。他總是無情面地解剖自己,以期引起黨內同志的警戒。這種虛懷若谷的胸襟,令我非常感動。”還說:“尤其可貴的是,他還在實踐中努力彌補自己的不足,克服自己的弱點。”他評述了張聞天到陜北、晉西北進行農村調查和到東北建設根據地、探討經濟建設方針的貢獻以后說:“這種腳踏實地、追求真知的精神,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對張聞天在1959年廬山會議上的長篇發言,楊尚昆評價說:“是那種正道直行、剛正不阿的品格,是那種上下求索、堅持真理的精神”的“最為突出的表現”。楊尚昆回憶,廬山會議后張聞天將研究心得寫成的筆記、文稿和調查研究后提出的政策建議,都是由他轉送給毛主席的。他說,每當接到他的文稿“都仿佛觸摸到他那顆憂國憂民的心,油然生出一種敬意”。認為張聞天的這些思想和主張“都是醫治‘左傾病癥的良方”。他認為張聞天在肇慶被監護期間,對“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這一段曲折歷史進行認真思考和總結寫下的大批文稿,“充實了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同時也生動地體現了聞天同志的崇高品格。他是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無所畏懼而又有遠見卓識;他是中華民族的優秀兒子,為了黨和人民的利益,真正是畢生奮斗,堅持真理,竭忠盡智。聞天同志無愧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杰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
實際上,楊尚昆同志的回憶文章對張聞天一生的主要關節點都做了評述,并做出了高度的而又是中肯的評價。文章發表以后,提高了黨內外對張聞天的認識,也為張聞天研究指出了方向。
過了幾年,到1990年8月30日,又逢張聞天九十誕辰紀念。劉英同志和鄧力群同志請尚昆同志再寫一篇紀念文章,這就使得尚昆同志又一次回憶張聞天。這回仍然讓我們先擬稿子。1985年那篇,是通過回憶兩人半個世紀的交往,評述張聞天的功績和品格。再寫一篇,怎樣才能另辟蹊徑呢?經商量,覺得通過為張聞天平反昭雪和1985年的紀念活動,《張聞天選集》《回憶張聞天》的出版,張聞天原來遭冤屈、被掩沒的歷史功績已經廣為人知。這次尚昆同志再寫文章,宜從思想、品格方面做出概括進行扼要評述為好。由楊尚昆出面綜合評述,可以起到做一總結的作用。
當年暑假,我們都到北戴河工作。按照這樣的思路,我在曾彥修同志指導下草擬了一篇稿子,把張聞天的思想、品格概括為這樣幾個特點:樸素,堅定,畢生追求真理、聯系群眾、聯系實際。草稿寫出后,我們即到218樓力群住的別墅,送請審閱。力群有個好習慣,當場就看,當即發表意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沒有想到,力群同志看后連連搖頭,說:不行,不行。沒有個人交往,沒有感情。要重寫。
第二天,我們就按力群的意思重新寫過。在原稿的框架內加上了尚昆親身與聞天的交往與感受。
第一個印象樸素,寫了1927年春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最初見面的印象。說:我早就聽說他是新文學家、留美學生,會幾國外語,寫得一手好文章,當時又在中山大學當了翻譯、助教,認為他一定很不平常。相見之下,他卻那樣地質樸,沒有一點洋場才子一類的氣息。接下來又寫兩人一起回到上海。從上海到瑞金,“我曾當過他的助手”。遵義會議后,他在黨中央“負總責”(大家習慣稱他“總書記”),無論是長征路上還是到陜北以后,雖然地位很高,但他還是老樣子,沒有一點架子。說話實實在在。
以后又寫到張聞天失意時的表現和他們的交往。寫了1942年1月26日晨光曦微中,楊尚昆同李富春一起在楊家嶺送別張聞天率領農村工作調查團赴陜北、晉西北的情景。又寫了1943年高級干部兩條路線學習“我同他在一個小組,朝夕相處一年多”的感受。說他“還是那樣老老實實,坦率真誠。他對錯誤、缺點,從不掩飾。他是為我們黨和軍隊立過大功的,但是他從來不談自己的功勞,也沒有牢騷怨言”。評價說:“聞天同志的質樸,這是寬闊胸懷和無私精神的表現。”
另一個特點是堅定。稿子說“這樣的事實我親眼見過很多”。從中選擇出四件事實作為佐證:遵義會議上第一個站出來做“反報告”,批評博古、李德錯誤軍事路線;一、四方面軍會合后同張國燾右傾逃跑和反黨分裂做堅決斗爭,1935年9月就指出張國燾錯誤的“前途必然是組織第二黨”;廬山會議上支持彭德懷的《意見書》,深刻分析“大躍進”以來的“左”的錯誤,竭力促使毛澤東進一步糾正這些錯誤;“文化大革命”中對“61人案”獨自承擔責任。
稿子寫了張聞天杰出的理論貢獻,更進而指出:“他的理論著作是黨的寶貴精神財富,我們要好好學習。但是我認為更加需要學習的,是聞天同志畢生追求真理的精神。”由此引出對1943年陜北晉西北調查后寫的《出發歸來記》、1962年蘇浙湘滬三省一市調查后寫的“集市貿易意見書”以及“文化大革命”下放肇慶期間寫的文稿的評贊。深情地說:“讀了聞天同志的遺作,我被他的忠貞和勇氣,被他對真理的執著與追求,深深感動。他對于黨和人民,真正是竭忠盡智,堅貞不渝。”
稿子最后說:“聞天同志不愧是共產黨人的楷模,革命知識分子的典范。我為有聞天同志這樣的師長和戰友,感到自豪。”
當晚,我們就把稿子送到力群那里。他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完說:這下行了,有交往,有感情,有評論,能打動人。我馬上送給尚昆同志。
當時文獻研究室主任李琦同志也在,他同力群一起去見楊尚昆。
楊主席看了稿子很滿意。這任務就算完成了。事后聽力群的秘書說,李琦夸這篇文章寫得好,對他的外甥(一個中學生)說,文章就要寫到這樣。還說,尚昆同志這篇回憶文章完全可以選入中學語文教材。我聽了很高興。李琦當過周總理的秘書,做過教育部長,是寫文章的高手啊。
時任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鄭惠同志知道有這樣一篇重要的好文章,立即搶過去,在他們的刊物上發表了。
我所接觸到的楊尚昆第三次回憶張聞天,是在1997年的3月22日。自張聞天平反昭雪以來十余年間,劉英同志應約在《人民日報》和《瞭望》周刊上發表了《難忘的三百六十九天》《在大變動的年代里》《身處逆境的歲月》等不少文章,回憶自己的革命經歷,回憶她和張聞天幾十年風雨同舟、命運與共的歷程,得到各方面好評。中共黨史出版社決定結集出版。這天,劉英同志到楊尚昆同志家里,請楊尚昆同志為她的這本《我和張聞天命運與共的歷程》寫序。我和張培森陪同前往。這次我才覿面見到楊主席。
楊尚昆同志和劉英進行了親切熱烈的交談,回憶了張聞天的許多往事。
楊尚昆簡要敘述了張聞天早期在重慶的情況,他同張聞天在在莫斯科的交往。他說:同聞天,我到莫斯科后就比較熟。他在重慶二女師教書的時候,同我的四哥楊闇公是朋友。他那時宣傳新文化,提倡自由戀愛,是個才子。楊闇公支持他。四川軍閥要把他驅逐出境時,他還在我家里住過十幾天。李伯釗比我先到莫斯科。她在重慶二女師時,是張聞天的學生,對張聞天很佩服。由于有這些關系,我一到莫斯科就同聞天同志比較熟。聞天同志是我學俄文的老師。教我們俄文的一個是張聞天,一個是王稼祥。后來聞天同志進了紅色教授學院,那是蘇共中央辦的,與莫斯科中山大學沒有關系。
楊尚昆指出:寫張聞天有一個大問題,就是所謂“教條宗派”的問題。毛主席在七大做決定時說過,所謂“教條宗派”,在革命過程中已經分化了,現在沒有“教條宗派”了,所以決議上也不要寫了。還說:你(指程中原)說周恩來同志講過,黨史上形成的“宗派”不是指秘密的反黨小組織,而是指在一些思想觀點以至策略綱領上意見相投即結合、不投即反對的關系。這些觀點、策略、綱領被實踐證明是錯誤的,這些同志在實踐中思想不斷發生變化,所以這種結合也是不穩固、不長久的。恩來同志的這個分析是符合實際的。楊尚昆認為:那一時期周恩來作用較大,地方黨、秘密黨他都管。向忠發當總書記,實際上是周在管事,周恩來是半邊天。
他指出:博古、洛甫、稼祥三個,開頭都是所謂“教條宗派”里的人,主張是同樣的,都是相信共產國際的,認為共產國際說的都是對的;他們學的是本本,沒有實際工作經驗,對中國革命他們都沒有實踐過。這三個人也不一樣,有區別。張聞天喜歡學習,喜歡研究問題,平易近人,不大愿意做整人的事。博古很有才氣,是個鋒芒畢露的人,比較喜歡整人。王稼祥比較靈活,但也沒有經驗。楊尚昆還分析了在莫斯科的中國共產黨人的復雜情況和共產國際對中國大革命失敗原因的兩派意見,以及共產國際同中共代表團之間的矛盾。說明:“總之,復雜得很。那時整個黨處在幼稚階段。”
楊尚昆相當詳細地回憶了一起回國后在上海臨時中央和到中央蘇區后的情況。他說:在上海臨時中央時,許多文章是張聞天寫的。他是宣傳部長,這是他的任務。所以大家的印象中,博古和洛甫就連在一起了。其實,在上海后來也慢慢發生了變化。張聞天寫了關于中國社會性質問題的文章,中間的思想有共產國際的,也有張聞天自己的獨立思考。后來,他反對文藝戰線上的關門主義,反對宣傳工作中的黨八股,同博古的分歧就比較明顯了。到中央蘇區以后,就有很多的不同意見了。后來博古就想把聞天排擠出領導核心。聞天同志被派到政府去工作,當人民委員會主席。這對聞天同志來說倒是件好事,因為這樣一來,他同毛主席接近起來了。毛主席慢慢地看出張聞天是可以爭取的,到長征出發的時候,洛甫和毛主席還有王稼祥就走到一起了。
楊尚昆同志詳細講述了長征和遵義會議前后的情況,著重指出:“看來要給張聞天撥亂反正。”
尚昆同志說:“長征剛出發時,大家茫茫然,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全軍都不知道。領導當然是有打算的。我們在《紅色中華》上讀到張聞天寫的那篇社論《一切為了保衛蘇維埃》,才知道要轉移地區了,但到哪里去,不知道。在這篇社論發表之前大約十天,博古和李德到我們三軍團駐地來過一次,彭德懷說‘崽賣爺田心不疼,就是在這一次。那時沒有說到要長征。后來說,當時應該打到浙江去,可以打到浙江去。事實上是不可能的。長征中關于到什么地方去,在哪里建立根據地,口號換了好幾次,但都不能站住,實現不了。幾經周折,最后才在陜北落腳。”
楊尚昆略帶神秘地說出張聞天擔任總書記的重要史實。他說:“遵義會議以后,不知你們注意沒有,有一段時間沒有總書記。這是什么原因呢?這是因為聞天同志謙虛。在遵義會議上,形成比較一致的意見是由洛甫代替博古擔任總書記。但聞天同志非常謙虛,再三推辭。毛澤東同志也說自己參加軍事指揮較好。于是這個問題就擱置起來。拖了二十來天,不能再拖了,中央常委做出決定,聞天同志這才挑起這副擔子。張聞天當時當總書記,是得到大家擁護的。”
楊尚昆同志談到晉西北調查的重要意義,說“真正從哲學思想上解決問題,是這次一年多的調查研究”。
楊尚昆說廬山會議時張聞天的發言是有準備的。受打擊后也還是研究問題。他寫的東西“都經過我轉到毛主席那里”。
楊尚昆同志這次談話對張聞天一生的主要功績做了深情的回顧和中肯的評價。按照他的談話,我們代擬了他為劉英回憶錄寫的序言。
楊尚昆同志對張聞天的三次回憶,體現了老一代革命家的深情厚誼,豐富了黨史上的許多重要內容。我現在把它講出來,作為對我崇敬的革命前輩張聞天、楊尚昆和劉英永恒的紀念。
責任編輯:周奕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