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對女性是利空還是利好

無論是從3月的“兩會”上一些委員的提案，還是政府部門的統計數據看，現在有一個明顯的現象，中國女性已經不愿意生育了。

影響家庭生育意愿的當然首推經濟因素，但是，健康和生物因素也是不能回避的重要因素。盡管此前已經有很多文章反駁過“一孕傻三年”的說法，但不久前的一項研究又為生育制造了一個“攔路虎”。

美國喬治梅森大學的流行病學家波拉克（Ann&Pollack）等人在英國《人類生殖》（Human Reproduction）雜志上發表的一篇文章稱，對美國約2000名處于育齡女性的DNA進行分析的結果顯示，女性生孩子相當于使細胞加速衰老了11年。生育5個孩子以上的女性的端粒相比于沒有生育過的女性要短得更多，比那些生育少于5個孩子的女性更短。

人們都知道，端粒是細胞染色體終端的一頂“帽子”，能夠保護細胞中的遺傳信息不隨時間的推移被破壞，并且端粒長度被視為人在細胞水平上的實際年齡標志。端粒越長，表明健康狀況越好，壽命越長;反之則壽命減少或疾病纏身。

看到這個研究結果，想要生育孩子的女性可能或多或少地會受到打擊。

其實，看待任何研究結果如同對待任何消息一樣，需要判斷其真實性和準確性。對于生物醫學研究和其他科學研究，目前被視為判斷金標準的是大規模隨機雙盲對照臨床試驗（RCT）。在證據的排名上，隨機對照試驗優于對照試驗，后者又優于非對照試驗，最后才是經驗和專家意見。此外，對多個隨機雙盲對照研究結果進行的薈草分析（met&-&n&lysis）或系統性分析（systemic analysis），獲得的證據級別更高，也更可靠。

波拉克等人的研究是分析美國國家健康與營養檢查調查機構（NHANES）的數據，對1999年～2002年期間的數據進行分析，NHANES調查包括了對端粒的遺傳標記測量。經過對比分析，在調整了年齡、種族、教育和吸煙等因素后，生過至少一個孩子的女性的染色體端粒平均比沒有生育過的女性短4.2%，生育過的女性缺少116個堿基對，相當于細胞加速衰老了大約11年。

即便這是一個對照研究結果，其結論未必就反映了真實情況，因為還需要用另一個判斷科研結果的標準——可重復性。凡是能多次重復的并得出一致或相似結論的，研究結果的可信度就高，也反映了事物的真實性或某種規律，反之則可信度不高，或有待檢驗，甚至是不真實的。

在可重復性上，也有一些研究得出了與波拉克等人的研究相反的結論，女性生育孩子不僅不會讓端粒變短，還會使端粒增長，即可以提高女性的壽命。

加拿大西蒙弗雷澤（simon Fraser）大學健康科學教授納帕姆那斯琪（Pablo Nepomnaschy）等人發表在2016年1月5日的美國《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上的一篇文章稱，他們對相鄰的兩個土著危地馬拉人社區的75名女性生育孩子的數量，以及她們的端粒長度進行了評估。

在相隔13年的兩個時間點上，研究人員通過這些女性的唾液和口腔拭子標本提取她們的細胞，并測量她們細胞的端粒長度。結果發現，生育更多孩子的女性，細胞有更長的端粒，并且每多生育一個孩子，端粒就增長0.059個單位。換句話說，生育更多孩子的女性，其端粒縮短的速度更慢，也更健康和長壽。

這項研究同樣是對比了生育和不生育孩子的女性的端粒，唯一的缺點是樣本比波拉克等人的樣本少多了。在這點上似乎波拉克等人研究的結果更可信。但是，這又要進入到下一個環節，如何解釋生育與端粒變長或縮短的相關性。

波拉克稱，他們的研究結果尚無法解釋為何女性生孩子后端粒會變短，而且他們的結果并沒有得出任何因果性的結論，即生育孩子是端粒變短的直接或間接原因，只是表明女性生育孩子與端粒變短有一種相關性，并且這種相關性有多大，也不清楚。

納帕姆那斯琪等人的研究卻可以進一步解釋女性生育與端粒延長的因果和邏輯關系。

一是，女性在孕育孩子的過程中會使其雌激素急劇增加。雌激素的功能之一是作為一種有效的抗氧化劑發揮作用，可以保護細胞，避免端?？s短。

二是，不止是端粒較長提高了生育女性的壽命，并且在生育過程中女性獲得了更多的社會支持，這也導致女性的壽命延長。研究過程中被隨訪的女性都來自于自然生育的人群，在這些人群當中，生育眾多孩子的母親從親戚和朋友那里獲得了更多的社會支持。更大的支持可帶來代謝能量的增加，以支持和維護組織器官，從而減緩了衰老的過程。

說到這里，就應當明確兩個重點了。首先，從生物學的機制上，女性生育孩子與端粒變長還是變短還需要更多大規模的研究來進行驗證或重復，并且需要得出合乎邏輯的科學解釋。其次，女性健康和壽命的提升與多種因素有關，即便生育影響到細胞端粒，而且端粒也影響到健康和壽命，也只是一個因素，并且通過多次轉換，這種因素的作用要打很多折扣，端粒顯然不是影響女性健康和壽命的最為重要的因素。

從其他角度來看待女性的健康和壽命，可以發現，一是生育也可能保護女性，二是即便生育對女性健康和壽命有影響，也可以通過其他因素加以補償，或者其他因素的作用更大于生育帶來的影響。

一個直接的證明是，從人類社會的長遠歷史看，無論在世界的哪個地區和國家，女性都比男性健康和長壽。女性比男性長壽的原因有很多，總體而言，男性在生活中受到各方面的壓力比女性大，戰爭、災難、好冒險、不關注自身的身體，以及性格和行為方式上的差異，例如與女人相比，男人有淚不輕彈，男人有話不愛說，男人有病不去看，男人有家不愿回，這些都造成了男性的健康和壽命普遍不如女性。

因此，即便生育讓女性承擔了很大風險，上述男女差異的種種因素也可以彌補女性因生育而對健康和壽命產生的不利影響。更何況，無論在哪種文化中，女性的生育都會得到一個家庭和家族所有人的關注、幫助，并且在各方面照顧女性，正如在危地馬拉社區的調查那樣，生育孩子多的母親會從親戚和朋友那里獲得更多的社會支持。

此外，生育也有助于減少女性的一些疾病。例如，女性如果不生育，其罹患生殖系統癌癥，如卵巢癌和乳腺癌的幾率要高于生育者。原因在于，女性在懷孕和生育過程中，體內會產生大量黃體酮（孕激素），可以很好地保護女性健康。

而且，如果生育，可以讓女性卵巢得到保護和休養1年多的時間。這些因素也是在保護女性的健康和延長其壽命。

再從演化的角度看，人類如同其他的生物一樣，如果不繁衍，就會面臨滅絕，因此，演化的生物機制只能是刺激和鼓勵生育而非阻礙和抑制生育。所有這些因素都可以讓我們進行理性的分析和判斷，生育對女性和對人類社會究竟是利好還是利空。

張田勘

學者、專欄作者，科學作者，有文理（醫）教育背景和工作經歷。為國內外多家媒體專欄作者，在國內外發表各類文章數千篇，已出版著作16本，如《疫病簡史》《生命存在的理由》《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與人類文化》（上下冊）。

主要關注科學哲學，科學史、醫學與社會、生物醫學信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