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樓

蔣志武

1.聽風樓

跟柱子握手，聽風從閣樓經過

風中，萬物的輪廓清晰，輕盈

站在樓宇的中間，光亮的塵世

我看見樓頂褪色的旗子

淡紅色，迎風而動

暗藏于樓宇周邊的敵意蓄謀已久

在風經過的時候，它們開始發力

我想在樓頂眺望潔白的教堂

風仇恨過什么？那些阻擋它的事物

接近尾聲，并緩慢地向我告白

手中，握住身體的心絞痛

聽風樓，在我眼前消失的物種

有自由和贊美，有血

穿過血管，嘗試生活中變冷的一切

因為自尊和名利，我們的身體

無可挽回地在風中衰老

風從耳邊呼嘯，像一次抒情的祈禱

2.幽暗的門窗

太陽下山的時候，院子黑下來

我該和門上的鎖扣握手

西行土巴士，反光鏡上閃著粉紅色

折射的光正和窗戶上的黑點閉合

門上，假玫瑰倒掛在吸盤上

蒼蠅聚集，我的房子，腐爛的磚墻

正在與危險會合

風景畫，成串的葡萄在窗戶上跳躍

假若沒有孩時的困難

我就不會乞求今天的窗戶面對陽光

每天都失去一樣東西

于是在緊閉門窗的時候

練習失去更多

那些失去的愛、時間，路程

成為一種活著的姿態

來吧，在一片火焰之中

門窗外的巨型城市在揭幕

那些受命的鐵釘與油漆

霓虹，紅黃綠藍，正在彌合色彩的復仇

我永遠不會向窗外的風雨

及漂浮的塵世彎腰

3.新的一天正慢慢越過七星巖

清晨，七星巖的石頭抬起了頭

街燈在霧氣中閃爍，愛在擴散

雁群飛過民治的高空，新的一天

從南面的山陵開始越過工業區，街道

越過忙碌的人群

以及無限遐思的生活

在執拗和理想面前

生命每天都在重新開始

龍觀路，轉角處地攤上的喇叭

瞬間打動著我，故鄉

新的一天正慢慢和我的時間靠近

陽光和塵埃溫暖彌漫

地面的熱氣升騰，越過七星巖

在七星巖頂端，一棵偉岸的樹旁

寫下一首詩

新的一天詩意般越過黃昏

越過生活的廣大無邊

命運不會雷同，我的詩篇

會像七星巖的樹木一樣生長

長出滿山的疊翠

有無數只回鄉的飛鳥從中掠過

4.一本寂寞的書

想為一本寂寞的書

打開一個缺口

想為一個人在生活的河床上

加一道門，防止丟失

或者被他物所傷

十年前，被閱讀過的一本書

封面發黃，作者還活著

現實加重的人生，如履薄冰

我在書中信仰的哲學，主義

十年后，我們彼此享受孤獨

一本書，在成為名著之前是寂寞的

一本書，在成為名著之后也是寂寞的

因為寂寞，才讓時間固定

讓大地遼闊，讓一本書成為歷史

一本寂寞的書是寂寞的

寫這本書的人，從來沒有熱鬧過

5.三種火焰

吃火，火的年代

災難的次數被我們在晚上朗讀

有人在隔壁房間喝酒

我試圖與一柄錘子保持距離

人類，適合于一個精辟的分析

一群在星球中孤獨而又有害的生長體

避開一次撞擊，水流靠向土地

紀念碑里有令人厭倦的土匪和官僚

地圖涂上顏色，一把鏟子挖掘

我將在一次具體的探險中

找到被掩埋的人頭，以及黃金首飾

煽動，這秋季的泥土開始悄悄隱退

天上的火星，饑餓而滿懷嫉恨

我將忽略這黑夜中的光點

三棟高樓，像相識的完美仇人

挨著，堅硬而光滑

6.熱 愛

在一塊青色的石頭上練習沉默

晚風低伏，靈魂在別處

一個人的時候，才能扛得住自己

我面向山巒的頂尖，樹木泛光

陌生人依次消失

山下的洞穴幽暗，因為熱愛

深淵往往在深處讓時間思考

而我，透過遠處的燈火

熱愛著那些行走的人

更熱愛著生活中突然出現的小煩惱

躺在云雀的晨歌里

行走，我持續熱愛著遙遠的路程

看一季季的稻花怒放

有時，我們熱愛活著

在塵埃中分辨愛，化解恨

有時，我們熱愛死去

在那些痛苦和孤獨的地方

任何人都可以攻擊我

（選自《鐘山》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