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華夜跑

奚佳佳

從大學起，就養成了夜跑的習慣，那時候每天至少跑八千米。夜里跑步，沒有人會打攪，清凈自在。即便臭汗淋漓也不擔心，回去沖個熱水澡，身體和心靈就都回到了最輕盈最明澈的狀態。那時生活里充滿了各種有趣的故事，仿佛隨手一掇，就能說出一堆能夠逗樂朋友的趣聞樂事，回想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大學以后來去了蘇州上班，環境變了，人就漸漸懶了下來，跑的次數少了，能拿來調侃的事也不知不覺少了許多，我想這兩者應該沒有什么聯系吧？我以為是自己太忙了，和其他普通白領一樣，在每個平凡的工作日穿梭在摩登的寫字樓里。充滿了精英白領氣息的工業園區，會給你自然而然配上一段快半拍的心理節奏和一種莫名的自我優越感。我常在加班后，一個人靜靜地走在路上，偶爾會遇見結伴夜跑的人談笑著從我身旁跑過，只付之一笑，不覺得有什么欣賞或者羨慕。“這是隨年紀逐漸習慣了的平靜的成熟吧？”每每邂逅，我總會這樣安慰自己。成熟約等于將身體和心靈平復，不再瞎折騰——網絡世界和社交圈都在努力的用各種手段告訴我這樣一個道理，我深諳真理一樣踐行著。直到自己身體越來越臃腫，早起不敢再自信地照鏡子，忙碌之余我總會想，現在想旅行能說走就走，想買喜歡的東西就自信地刷卡，可自己總覺得缺點什么，時常會覺得空蕩蕩的孤獨。一些說不上來的負能量，還有那模糊的缺憾感，像不明來由的暗疾，在心里逐漸長大。

回到金華讀書，生活節奏慢了下來。坤月轉涼，天氣異常晴朗，北門路邊的兩排民樓夾著透藍的天空，連綿成群的純白云朵自由微浮，幾根交叉錯疊了的電線上站著三五只高傲的歌唱家，“呀！好大的棉花糖啊！”，一個個頭就到我半腿高的女娃娃指著天空對我說。她扎著沖天辮，粉嫩的嘟嘟肉臉兜著嘴邊兩個小梨渦，說得甚是認真。她的話像曲子里一個輕盈的和弦轉調，將繁雜厚重的前半篇拋擲出去，往復到最柔軟處，像給你安上一雙天然的美瞳，嗬！偌大的一個棉花糖拉絲機，偷偷地借著風、卷著云，萌萌地在頭頂運作，我們卻沒有絲毫發覺。也就差慢半個拍的心境，這一切真相就能夠在眼里、在心底藏匿無處，渾然天成。自此以后，不知是什么驅動，我居然自愈了自己的三年多的懶癌，重新購置了跑鞋和運動服，開始恢復夜跑。

誠如眾人說的，跑步重在堅持，開始最難。從三公里到五公里，我花了整整半個月去適應。從向日葵盛開跑到了月桂飄香。風不大的夜晚，也能感覺風它在跟我嬉鬧。晴天的晚上，它裹著烘焙了一整天才得來的清心干凈的花香，隨身體的律動扶過抬起又落下的腳踝，說不上是哪一種花香，反正剛好可以解掉疲乏，像是尖峰山上哪位仙姑道人的解藥，聞一吸便縈繞全身，舒筋通神：雨后的夜里，風又卷著一股子洗禮過的草葉泥息，融著冰涼涼的水汽，一處不剩地安撫過地滲著汗的腳踝、手肘、頸脖子，還有高高扎起的亂馬尾的發梢。

風是有記憶的，隨性地在每次奔跑中陪著夜跑者，無論是誰，都一樣善待。熟悉了的會更加寵溺，呼嘯起來阻撓你前進的步子，挑釁著讓你更加想要去聞、去探。于是就更想撞開它阻攔在前、厚重而看不見的一道道壁壘，一路往前，覺得自己獲得了神力，眼睛越加清澈，耳朵越加聰慧，鼻子越加敏銳，喘息之間，大汗淋漓的身體像是脫了一層長久禁錮著自己的枷鎖，肌肉越來越緊實，步子越來越輕巧。我不曉得等穩定在每晚十公里距離跑時，自己是怎樣的一種狀態，我再一次迷戀上了夜跑帶給我的感覺，我又愛上跑步！

總覺得在蘇州時的跑步是沾染著俗氣的，路過的是車水馬龍，是霓虹初上，是高樓寰宇，鍛煉的是處理過上百份文件的倦體，消遣的是蘇漂者的孤獨和自傲。在金華的跑步則全然不同，這和我生活狀態有關。師大的學習沒有了被迫地忙碌，也忙，但不是同一種。有很多自己想要追尋的東西推搡著，讓你自覺地去閱讀、謄寫、思考甚至創造，除此以外，其他的一切也都比蘇卅I慢，多了閑適、靜謐，多了內心的平和。我喜歡這種小城安逸的感覺，不附加生命以外其他的附著，所有生活的瑣事都是整個生命體的自由呼吸，像是一棵樹，枝丫自由地伸向陽光充裕的一方，郁郁蔥蔥，隨性地長。夜跑的人，就好比跟著陸地上披綠的植物一起，參加了一場盛大的瑜伽盛典，日復一日，修身養息，在夜里大口大口地呼吸，不顧他說，不惱凡事。白天沉下來的心事、煩憂，跑一路，被夜色、被逆風、被身體里滲出的汗液帶入空氣，隨著花香和草息飄散。夜風嬉鬧、燈盞暗浮，超過五公里距離以后的跑步，心有郁結的人或像是吃了個熊心豹膽，“怕它？全部碾死在我跑鞋下！”，豪氣十足，信心滿滿；或像是幻化成人形、修行歸來的狐仙，“這些小事何足掛齒？”絕世獨立，不齒凡塵。夜跑后的人肯定日復一日，不再是原來的自己。記得上個月的一晚，我換好裝備，跑去了婺江邊上。從江南的燕尾州公園出發，繞著彩虹橋沒有規律地跑。我一直遺憾自己沒去婺劇院看過一場家鄉劇，經過雄偉的船型的中國婺劇院，心里就開始念叨此事。江風習習，吹得人很是精神，江上的彩虹橋紅黃相問，燈光旖旎，隨著琵琶曲子來回波動，和江面彩光閃閃的魚鱗水紋一起，向來公園散步休息的人們袒露這座小城、這條老江的各種心事。淺水區的蘆葦在風里熱鬧地、成排成排地搖擺身軀。江邊上暗藏在水草里的白色筒燈指引你望向江面，調皮的魚蝦嬉戲，他們畫出漣漪，濺起清脆的水花聲響，他們完全不擔心是不是打攪了過路的人，因為江媽媽正動情地輕攏慢捻，似訴平生，根本注意不到這里，不會責罰他們。

我悠悠地跑著，步子不知不覺就踩上了曲子的鼓點，身體里的每個細胞好像開始同出一氣，一呼一吸間都隨聲音輕柔張合。風和曲，波光和葉影，一切都在跟我溫柔地轉述。我不知道它們具體告訴了我什么，但總覺得越多、越久，自己就越專注，越是從容。跑近親水長廊時，原來的曲調被一陣男高音覆蓋，唱得實在是好聽、巧妙，聲音雄渾高亢、激昂有力，每一個高潮迭起的部分，都好巧不巧地趕上了不遠處江面上一排紅綠藍紫四色變幻噴涌的音樂噴泉，掌聲、歌聲和笑聲此起彼伏。走近一問，才知是一群民間音樂愛好者，自發地拉著家用音響來聚會，真是愜意。

長廊盡頭，我倚欄駐足，任憑江風拂面，看著遠處水波浮動，星星點點，彩虹翩躚，蜿蜒曲舞，我由衷為當初回鄉的抉擇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