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曦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創作于作者結束知青生活回城十年之后的1983年。這是他在病榻上寫出的一篇牧歌似的散文化小說。用史鐵生的話說,“創作清平灣是因為病著,因為真心想念”。小說以牛起筆,娓娓而談,字里行間,一種寧靜悠遠安然流淌。以常人理度之,史鐵生在這場知青運動中付出的代價最為沉重,他在插隊時得了重病而后下肢癱瘓,他有理由對農村這段生活懷有不滿、逃避、抱怨甚至不堪回首的痛楚,他可以高聲的去埋怨,批判,然而在清平灣小說里,讀者看到的卻是田園式的古樸清純的寧靜和一種追憶往昔的濃重思念。而當時是上個世紀80年代初,知青文學正沉溺于“水深火熱”、“饑寒交迫”、“被迫給貧下中農做老婆”一類的控訴之中。最有資格控訴的史鐵生卻以深刻的思考和痛苦體驗,用沉重、溫馨和充滿陽光的筆觸,寫下了短篇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和《幾回回夢里回延安》的創作札記,道盡了北京知青與陜北農民息息相關的命運和浸透在苦難生活中的巨大溫情與鋪天蓋地的關愛,如天邊隆隆作響的春雷,震撼了當時已經初露頹廢端倪的文壇,引領知青文學走向了健康溫暖的廣闊天地。
所以在這篇文章的清新古樸的牧歌式情懷的背后支撐的是作者史鐵生本人強大的生命韌性,他談及寫作對于他的意義,很多年后史鐵生總結道:那是蒼茫左右時,唯一可以走的路。路無法再用腿去趟,只能用筆去找。而這樣的找,也讓一顆世間最為躁動的心走向寧靜。史鐵生曾說他其實未必適合當作家,是命運把他弄到這條路上來了。這條路他走得不明不白,所以不得不嘮叨;走得孤單寂寞;不由得四下里張望;走得觸目驚心,不由得向著遠方祈禱。他因為恐懼而更加向往愛,在病倒后的日子也經歷了暴怒恐懼的人生掙扎和深沉的絕望,可是只要活下去,就必須有自我開導的勇氣與智慧,有自我修復與自我和解的能力,所以,史鐵生好朋友徐曉目睹著史鐵生從激憤變得平和,從偏執逐漸寬容“他剛得病那幾年,有人嘲笑他的腿,他說他恨得想抱著炸藥包沖過去,和那些人同歸于盡。以前如果因為什么事征求他的意見,他總是竭力用自己的觀點說服別人,比如他認為愛情只有一百分或者零分,對其他的戀愛觀念他都不以為然。”“后來他的思想方法變了,他認為任何觀念都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重要的是符合雙方的意志,強加是最錯誤的。他變得很現代,但他自己的行事方式又是最傳統的?!钡亲詈?,他決意好好活下去,因此,強大的生命韌性教會他向死而生,他終于在掙扎于絕望后歸于平淡坦然,達成自我和解與修復,并繼續在探索生命的道路上前進。
而他的韌性則貫徹到行文風格中去,史鐵生似乎沒有刻意地去描摹他筆下的人物,總是在平平淡淡的敘述中展開一幅幅生活場景,讓這些人物在清平灣的黃土地上平靜地喂著牛、唱著歌、彈著三弦琴、憧憬著大城市,過著平常的日子。但是這種平淡閑散的背后卻是一種生命的張力,那些貧窮生活,艱難困苦,惡劣的生存環境更加彰顯人性的堅毅與偉力,他們在那片古老貧瘠的土地上耕作,生活,愛著,恨著,苦著,快樂著,難得熱鬧一回的事情就是兩個瞎子來說書,雖然把李玉和、伍子胥、主席語錄、姜太公都攪到一塊兒,什么也聽不清楚,可人們還是愛聽那調調,喜歡那個氣氛。陜北說書是彈著三弦、哀哀怨怨地唱,如泣如訴,人們就被這調調吸引了,似乎抒發了胸中那么一股子悶氣。這是生命厚重的底色與原始的力量,即為一種不能磨滅的對生活真切的感知,對生活保持痛感,快感,苦難感與永恒的希冀。
所以,作者在這里傳達出我們民族精神里的堅韌樸素,用精神的力量戰勝生命的苦難,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歲月蹀蹀躞躞走過,歷史踉踉蹌蹌而過,經歷繁華與戰亂,見證榮光,飽受戰火,也曾千瘡百孔,但是最后總能劫后重生,再次脫胎換骨,就在于這種民族精神里的韌性,那種面對苦難的自持力,它有時以不動聲色的模樣出現,卻總讓人感受都背后的深意。
最好的就是黎戈所說的,當飛翔的翅膀被折斷,被命運,窮窘,漂泊,疾病擊落后,及時經歷踉蹌,失態,乞憐,最后仍能憑借來自生命骨骼的硬度支撐靈魂的重量,維持生命的形狀,硬凈,方正,有尊嚴的老去,這才是讓人動容的美。
而史鐵生的一生,也恰如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