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供應社①,全稱文化供應社股份有限公司,是抗戰期間成立于桂林的一個影響很大的出版、印刷和發行三合一的出版機構,也是新中國成立前廣西最大的一家民營出版企業,被譽為“桂省新書的大本營”②。它表面上是由廣西建設研究會和救國會聯合創辦的民營文化企業,實際上很長一段時間是桂系的國民黨左派、民主人士和中共密切合作的,具有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性質的一個進步的文化事業機構,與國際新聞社、救亡日報社一起被稱為“桂林三大進步團體”③。作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產物,文化供應社充分利用了與廣西當局的合作關系,積極開展抗戰文化活動,通過出版圖書和創辦刊物,對鼓動民眾的抗戰情緒,推進大眾文化運動和抗戰文學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文化供應社雖然以推進文化的大眾化、中國化作為編輯出版的方針和目標,普及性的通俗讀物成為其出版的重點,但文學圖書的出版始終是其出版的一個重要內容。這主要是由于文學作為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化的普及必然包含著文學藝術的普及,因此在其出版的普及性讀物中就自然有不少文學類書籍,這是其一;其二,文化供應社的編輯中有不少知名作家和詩人,如王魯彥、邵荃麟、宋云彬、林山等,不是知名作家的也經常從事文學創作和文學編輯工作,因而對文學書籍的出版自然會成為他們編輯出版的一個偏好和重要內容;其三,抗戰時期桂林聚集的作家非常多,文學活動空前繁榮,文學書籍非常暢銷,因此,文化供應社也想通過文學書籍的出版來團結作家,提高自身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從而獲取更多的經濟利益和社會效益。從文學書籍出版狀況看,文化供應社主要通過策劃文學創作叢刊、普及性文學讀物叢書和出版個人著作三種方式積極推進抗戰時期的文學出版。
一、“文學創作叢刊”
與左翼文人的文學出版
“文學創作叢刊”,由文化供應社的專任編輯邵荃麟主編,是文化供應社在抗戰時期出版的唯一一套純文學創作叢書。1941年11月15日在《文化雜志》第1卷第4號上刊出了“文學創作叢刊”出版預告,預告中寫道:“文學青年伴侶”——“文學創作叢刊”第一輯十二冊自12月起陸續出版,并刊出了即將出版的書目,包括陳白塵的《大地回春》(劇本)、沙汀的《同志間》(報告文學)、蔣牧良的《從大別山到唐河》(長篇小說)、艾蕪的《荒地》(短篇小說集)、茅盾的《見聞雜記》(游記)、艾青的《黎明的通知》(詩集)、荃麟的《英雄》(短篇小說集)、宋云彬的《淺草》(雜文集)、駱賓基的《吳非有》(中篇小說)、紺弩的《杜鵑花》(長篇童話)、葛琴《伴侶》(短篇小說集)、司馬文森的《蠢貨》(短篇小說集)等十二冊。對于圖書出版來說,內容的選擇是極其重要的,即挑選什么作品來出版能獲得最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這就對編者或出版商提出相當高的要求,一方面他必須“對可能存在的讀者大眾想看的書和將要購買的書做出事實性判斷”,另一方面要“對可能成為讀者大眾欣賞趣味的東西作出價值判斷”④。從“文學創作叢刊”預告的十二冊書的體裁看,各種體裁的作品都有,既有詩歌、小說、戲劇、雜文,又有報告文學、童話、游記,而以小說最多;從作者看,是清一色的中共黨員作家和非黨員的左翼作家,并且大都在大后方非常活躍、知名度很高。從預告書目可看出,這套文學叢書的出版包含著當時作為桂林中共文化工作小組領導人的邵荃麟的政治目的和文化訴求:一方面,通過叢書的出版,較為集中全面地展示左翼作家的抗戰文學實績,進一步擴大左翼作家在國統區的影響,具有比較明確的政治傾向;另一方面,通過對知名作家作品的出版,確立文化供應社在新文學書籍出版中的地位,為出版社帶來必要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但因種種原因,這套叢書當時并沒有全部出版;從目前所掌握的資料看,到1943年春邵荃麟離開了文化供應社時,只出版了陳白塵的《大地回春》(劇本)、艾蕪的《荒地》(短篇小說集)、艾青的《黎明的通知》(詩集)、荃麟的《英雄》(短篇小說集)、駱賓基的《吳非有》(中篇小說)、葛琴《伴侶》(短篇小說集)、司馬文森的《蠢貨》(短篇小說集)和沒有在預告書目中的聶紺弩的《嬋娟》(雜文散文集)共八種。盡管如此,就出版的八種看,都是這些作家在當時創作的重要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也確實展示了左翼作家的創作實績;這些作品出版后幾乎都再版,為出版社贏得了不菲的聲譽與效益,從中也體現出邵荃麟獨到的編輯策劃才能。
對邵荃麟來說,抗戰時期是他小說創作的巔峰時期,而《英雄》則是最能代表他小說成就的短篇小說集。該集子共收入《客人》《英雄》《海塘上》《吉甫公》《欺騙》《多余的人》《雨天》《新居》八個短篇及作者題記。這些作品所描寫并不是悲壯慷慨的英雄,而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卑微人物,正如他所說:“幾乎全是一些社會上最委瑣最卑微的人物。”⑤在這些小說中,作者以極大的熱情和悲憫之心關注著這些小人物的悲慘處境,以樸實生動的筆法展現他們在戰爭中的新生和沒落、孕育和變化,真實地反映了戰爭時期社會變革的現實,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和真實性。
而艾蕪和司馬文森可以說是抗戰時期在桂林創作數量最多、成績較為顯著的兩位作家。《荒地》是艾蕪在桂林時期出版的多部短篇小說集中影響較大的一部,共收入《夢》《信》《某城紀事》《意外》《山村》《荒地》《外套》《鄉下的宴會》《友誼》《母親》《散兵》《父親》《鋤頭》等十三個短篇和作者序言,均為作者在桂林所寫的作品。這部小說集最為鮮明地呈現了艾蕪抗戰小說創作的轉變,即從抗戰初期對民眾抗戰的歌頌轉向對社會現實黑暗的諷刺和暴露。在這些小說中,作者一方面以諷刺的手法揭露了國統區黑暗現實和種種卑瑣丑態,一方面則以悲憫、憤慨的筆調敘寫了下層民眾的辛酸苦難的生活處境。正如他在《序言》中寫道:“不幸寫作這些短篇的時候,無邊無際的這種荒涼景色,總圍繞在我的周遭”,“我跳起來,我要把周遭的荊棘、茅草、刺藤、盡量拔去,雖然茅草、刺藤、荊棘,是那樣地多,但我并不退縮,反而一面流汗,一面笑了起來。我寫《信》、《夢》、《某城紀事》的時候,便是有這樣的心情。但這笑也不是常有的。在荊棘里面看見長不起來的殘弱果樹,在茅草里看見受不著陽光的稻粱,在荊棘里面,看見宛轉可憐的小花,我就不能不十分憤慨。我寫《山村》、《荒地》、《意外》、《鋤頭》、《鄉下的宴會》、《母親》等的時候,的確是一點也笑不起來。”⑥司馬文森的《蠢貨》收入了《路》《蠢貨》《回鄉》《王英和李俊》和《花開時節》等中短篇小說,雖然不是當時作者最有影響的作品,但小說中對抗戰時期知識青年的精神風貌和成長過程的展示,對激勵青年一代的抗戰熱情和磨煉他們的戰斗意志起到積極的教育作用。
被譽為“劇壇五年來第一部抗戰史詩”的《大地回春》是陳白塵抗戰時期戲劇創作中具有特殊意義的五幕正劇,劇本以樂觀的態度表現了中華民族和祖國大地在抗戰烽火中“回春”以及作者自我在經歷磨難之后創作生命“回春”的主題,在抗戰戲劇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董健就指出:“在抗戰戲劇中,把這種激情(指民族復興的希望——引者注)和歷史眼光結合得較好,表現得有一定深度的,當首推陳白塵的《大地回春》。”⑦該劇本1941年10月在重慶和桂林演出后,取得了較好的反響;1941年12月由桂林文化供應社以“文學創作叢刊”第一集出版⑧,出版后非常暢銷,不到四個月的時間于1942年3月就再版,之后又再版了幾次,可以想見該劇在當時的影響之大。聶紺弩的《嬋娟》是一部雜文散文集,是作為“文學創作叢刊四”推出的,該書共分五輯,收入了十九篇文章,包括《閹狗記》《范蠡》《廢話》《夢讀天書記》四篇對話體雜文,《韓康的藥店》《兔先生的發言》兩篇寓言體雜文,以及《在汽車上》《黃牛》《飛機木刻號》《給戰死者》《嬋娟》《我與文學》等十三篇散文、隨筆、雜感;可以說是聶紺弩這時期出版的作品集中內容最為全面豐富的;其中《韓康的藥店》就是一篇膾炙人口的名篇,在當時產生了強烈的反響。《黎明的通知》是詩人艾青在延安期間出版的很有影響的詩集,1943年5月出版,該詩集收入了艾青1939年2月至1942年1月所創作的詩歌三十三首,抒寫了一個為“悲苦的種族爭取解放、擺脫枷鎖的歌手”⑨對于民族光明而自由的明天所發出的至誠祝禱與預言,給人以無限的慰安與鼓舞。而《吳非有》則是與路翎一起被譽為“四十年代小說壇的怪才”⑩駱賓基的一篇不很成功、但在他創作生命歷程中有著獨特意義的中篇小說,被認為是駱賓基的“小說創作向成熟期過渡的一個中間環節”11。從以上分析可知,這些作品無論是對于作者還是當時的抗戰文壇來說,都是比較重要的;而文化供應社以叢書的形式把它們聚集起來相繼出版,既展示了左翼文人的抗戰文學實績,擴大了影響,加強了與左翼文人的聯系;又提升了自身在新文學出版中的地位,獲得必要的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
二、青少年文藝叢書與文化普及和暢銷書
在文化供應社出版的文學書籍中,銷量較大的還是那些普及性的青少年文藝讀物。文化的普及和提高作為文化供應社的出版目標,普及性文藝讀物成為該社的一個出版重點,在當時連續推出了“少年文庫”“中學略讀文庫”“青年自學指導手冊”“青年文庫”“英漢對照文藝叢書”等幾套叢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其中以“少年文庫”“中學略讀文庫”“青年自學指導手冊”影響最大,銷售最多,多次再版。
“少年文庫”是面向少年們的通俗文藝讀物,被認為是“少年兒童們的知識寶庫”,是眾多叢書中出版數量較多的一種。在叢書出版廣告中表明了出版意圖:“本社編刊這套叢書的目的,完全為了想補救目前少年精神食糧匱乏的缺陷。”12這套叢書從1941年開始出版,內容頗為廣泛,主要包括小說、童話、故事、劇本、詩歌、游記等各類文藝作品,也有談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至1942年10月已出版了十七冊,具體為:童常的《在內蒙古的草原上》、桂生的《敵后的故事》、荃麟的《喜酒》、司馬文森的《菲菲夢游記》和《漁夫和魚》、加因的《偷火者的故事》、聶志孔的《火線上的孩子們》、駱賓基的《鸚鵡和燕子》、左林的《生活的故事》、梁瓊的《幸運魚》、馬特維也夫的《魔鞋》(梁瓊譯)、陸洛的《北極新天地》、陳大年的《水和它的親族》、陳仲綱的《地球和宇宙》、波多爾等《蘇聯兒童詩集》(陳原譯)、甦夫的《小鐵匠》、孫士儀的《速算故事》;后來又出版了雷石榆的《小蠻牛》等。這套叢書與那些外表精美、內容參差敷衍的青少年讀物不同,文章力求清新生動,不僅具有豐富的知識性和趣味性,而且還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每冊圖書還附有精美的木刻插圖多幅,給少年兒童以美的享受和文學的熏陶,深受少年兒童的喜愛和歡迎,幾乎所有的作品在出版不到一年的時間都再次出版,成為當時的暢銷書。當時在文協桂林分會出版部負責兒童組工作的司馬文森,就帶頭創作了其中的《菲菲夢游記》和《漁夫和魚》,以清麗的文筆和真摯的感情贏得了少年朋友們的廣為歡迎。
“中學略讀文庫”是以“中學生的課外讀物”面目出現的一套文學圖書。編者在談到出版這套叢書時指出:“現行教育部頒布的中學國文課程標準中,都規定著‘略讀這一個作業項目。拿什么來做略讀的材料呢?這就頗費一般國文教師的腦經了。其實略讀文選一類書刊,一般坊間未始沒有,可是不是嫌文字太艱深,就是嫌內容太陳舊。本社為想填補這個缺陷,特地編刊了這一個文庫。擔任編輯工作的都是富有教學經驗的中學國文教師或文學家。選文內容務求精審新穎,并且適合于中學生的程度。每篇選文之后,附列著‘學習要點和詳明的‘注釋,尤其便于自學。本文庫之刊行,我們相信對于中學生國文學習,也許會有相當幫助的。”13這套叢書從1942年開始共出版了《創作小說選》(荃麟選注)、《翻譯小說選》(艾蕪選注)、《話劇選》(文寵選注)、《散文選》(葛琴選注)、《游記選》(林舉岱選注)14、《書信選》(莫一庸選注)、《名人傳記》(趙家晉、張聲智選注)、《現代名人演講錄》(李志曙選注)等八冊。這套叢書,除了在廣告中所說的有“學習要點和詳明注釋”外,還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就是每本書都有編者撰寫的指導性和介紹性的長篇序言,對每種文體的發展概況、主要特點、如何欣賞、如何寫作等都有介紹和說明,這對青年學生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不僅拉近了與讀者的距離,為圖書的銷售延攬了更多的潛在讀者,更是對青年學生的學習和寫作起到了很好的指導作用。其中邵荃麟選注的《創作小說選》內容最為翔實,影響最大,1942年6月初版,出版半年后就于1943年4月再版。《創作小說選》選集了來自國民黨統治區和延安解放區的影響較大的十部短篇小說,包括蕭軍的《職業》、丁玲的《縣長家庭》、張天翼的《新生》、沙汀的《藝術干事》、艾蕪的《回家后》、劉白羽的《槍》、聶紺弩的《姐姐》、吳組湘的《某日》、立波的《麻雀》、谷斯范的《至尊》等;從這些小說作者可知,與“文學創作叢書”一樣,全部都是左翼作家的作品,這也體現出邵荃麟這時期編輯圖書的一個基本價值取向。在書中,邵荃麟除了詳盡地解釋所選取的作品外,還在各篇篇末列舉了學習要點,指出作者所要表現的思想過程是什么,所創造的藝術形象是什么等內容;而且還針對文藝青年如何閱讀欣賞小說專門作了一篇指導性的序言。在序言中指出:“今天一般青年朋友,對于小說的理解和欣賞,還往往不夠和不能深入。許多讀者還只是陶醉在小說的曲折情節里,或僅僅被激動于故事的表面緊張和纏綿,而缺乏更深入的從作品里面去探求它本質的社會意義,甚至有些人歡喜小說,只因為它是一種輕松有趣的讀物。這種現象不可否認是普遍地存在著,因此,一些富于情節和趣味的庸俗作品,便到處受人歡迎。從這種現象上看來,所謂‘小說是閑書這種淺薄的觀念,仍然或多或少的殘存在人們頭腦中間,這需要我們繼續去克服它。”并告訴青年讀者閱讀和欣賞小說時,要把握住“現實性”“真實性”“形象性”三個基本條件,即:“首先應該去認識這篇作品的主題是什么,就是說,作者在這篇小說中所訴說的中心思想是什么。這種主題有時并不是看過一遍就能明白,需要再三細讀始能領悟的。”15這篇序言對初學者欣賞和理解作品是很有幫助的。葛琴選注的《散文選》也是一部很有影響的作品選,該書選注了九篇散文,都是現代知名作家的作品,包括茅盾的《白楊禮贊》、曹白的《我的路》、巴金的《傷害》、郭沫若的《由日本回來了》、夏丏尊的《貓》、靳以的《狗》、蕭紅的《黑夜》、陸蠡的《私塾師》、蕭軍的《一只小羊》。與其他選集一樣,在該書中,葛琴不僅在每篇作品之后都對作者進行了介紹,列舉了學習要點和注釋,還專門寫了一篇關于散文的長篇序言。在序言中,對什么是散文、散文的主要特點以及當前散文創作中所存在的不良傾向等進行了分析和論述,指出散文寫作中兩個重要條件:一是真實的情感,二是樸素;并要求青年作家們,在散文的寫作上要“努力地從實際生活戰斗中,去培養我們的情感和思想力。把這些轉化為時代的花朵——文學”16。總之,這套叢書的出版既幫助和提高中學生的閱讀欣賞水平,又促進了新文學的傳播,對引導文藝青年從事文學創作也有重大的意義。
“青年自學指導手冊”是文化供應社同人策劃的一套以青少年讀者為對象的普及性文化讀物,共出版了艾蕪的《文學手冊》、冼群的《戲劇手冊》、野夫的《木刻手冊》、楊承芳的《英文手冊》和廖伯華的《珠算手冊》等五種。該套書都以“手冊”命名,并多次通過出版廣告予以推介,無疑對青年讀者以極強的號召力和吸引力。其中艾蕪的《文學手冊》不僅是艾蕪最有影響的文學理論著作,也是當時最暢銷的文學圖書之一,被譽為“是寫作的最寶貴的指針”17。該書共四篇,就文學的本質、學習文學與創作的方法以及當時文學運動思潮等問題,結合文學名著作了詳細的分析和敘述,是一本偏重于文學修養、“目的在幫助文學愛好者,從事文學修養的基本工作”18的普及性的文學理論書。關于該書的寫作,艾蕪后來回憶道:“有時覺得人家說的好,就隨手記了下來。有時報刊雜志要我談談寫作經驗,便也把古今中外作家的談話,寫去發表。后來桂林文化供應社要我寫本文學入門一類的書,我就用平素的筆記、報刊雜志上的文學短論,加以系統化,再研究一次,又充實一些材料進去,便成了《文學手冊》。”19該書于1941年3月初版,印數為五千冊,不到三個月就銷售一空;7月再版又印五千冊,銷路仍然很好,接著又第三次、第四次再版;在一年時間里再版四次,這在抗戰時期的圖書出版中是非常罕見的。毫無疑問,《文學手冊》已成為當時名副其實的暢銷書。《文學手冊》如此深受廣大讀者的歡迎,出乎艾蕪的意料之外。鑒于“《文學手冊》出版一年后,多蒙友人愛護,得到不少的批評,又蒙讀者不棄,來信提出作者未曾談及的其他問題。同時作者亦感到有好些不滿意的地方”20,1942年艾蕪對該書進行了修訂增改,由初版本七萬余字,增加到十三萬多字,在內容編排上也由原來的“四篇”改為“三篇”,于1942年10月以“增訂五版”之名出版,依然非常暢銷,在桂林再版了兩次,1943年12月出版了“增訂七版”。抗戰勝利后,1946年4月、1947年9月加印了兩次,之后又于1948年10月、1949年4月在上海出版了“新三版”和“新四版”21。《文學手冊》的成功得益于文化供應社的精心策劃和推進文化的普及與提高的出版理念,以及廣大青年讀者對精神食糧的渴求;它的出版不僅對文藝青年的文學創作起到指導作用,促進了文學新人的成長,也昭示了文化普及與暢銷書的成功經驗,對我們今天的文學出版也有著很重要的啟示意義。在這套叢書中與文學相關的還有冼群的《戲劇手冊》,該書是面向戲劇愛好者和戲劇工作者的一本參考書,1942年7月出版。全書包括“總論”“編劇”“導演”“表演”“舞臺裝飾”五章,對基本的戲劇理論以及與戲劇藝術有關的學識、演出技巧等各種實際問題作了較為詳明的敘述,書末附有世界著名劇作家及其作品的介紹,也深受讀者的歡迎。
此外,這類普及性的文藝讀物還有“青年文庫”包括夏林的《戲劇常識》、何鵬的《文藝常識》、莫斯的《世界漫游記》(林舉岱選注)、何鵬的《抗戰文藝諸問題》、卡乃荃的《大人物小故事》(蕭敏頌譯)、傅彬然的《勵志集》、黃藥眠的《美麗的黑海》、唐兆民的《瑤山散記》等。“英漢對照文藝叢書”有考爾德的《鐵蒂姨母》(柳無垢譯)、《意外的驚愕》(荃麟譯)、《名人軼事》(蕭敏頌譯)等多種。“通俗讀物”有司馬文森的《砍不斷的頭》《保家鄉》和《戚繼光折子》,沈同衡的《兄弟從軍記》和《劉力士》,李文圃的《曾大娘送子從軍》,童振聲的《國難記》和《岳州漢奸李老閭》,冼群的《小神童》等。這些文藝讀物也都得到了青少年讀者的喜愛,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三、文學單行本出版與《新水滸》
《忠王李秀成》的流行
文化供應社除了出版文學叢書和普及性文學讀物外,還單獨出版和再版了許多單行本文學著作和譯作。其中有不少單行本產生很大的影響,影響最大、銷售最廣的首推谷斯范的長篇通俗小說《新水滸》和歐陽予倩的五幕話劇《忠王李秀成》。
《新水滸》又名《太湖游擊隊》是抗戰時期以章回體形式描寫抗日戰爭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小說以江南敵后抗日游擊戰爭為背景,以群眾喜聞樂見、通俗易懂的章回體舊形式,描寫了太湖地區一支游擊隊的斗爭生活和自身改造發展的過程,反映了全國人民團結抗戰、共同御敵的積極要求和精神風貌,在小說的民族化、大眾化方面作出了可喜的嘗試。小說最初于1938年8月1日開始在上海《每日譯報》副刊《大家談》上連載,連載約三個月,谷斯范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想積累一些戰斗生活經驗,再完成這部長篇小說,于是1938年10月底谷斯范離開上海孤島,這部連載小說也就此半途夭折。1939年10月谷斯范開始續寫這部小說,11月底基本完成,不久把修改完的《新水滸》謄抄一份寄給時任文化供應社編輯部主任的胡愈之,讓他介紹書店出版,而原稿則寄給了遠在新疆的茅盾,要求他就這部長篇提出一些意見22。在胡愈之的推薦下,1940年5月文化供應社把《新水滸》作為出版社出版的第一部文學作品出版,并請倪小迂先生畫上舊形式的插圖,由胡愈之作序予以推介。關于該書的出版經過,胡愈之在序文中寫道:“我過去不了解《新水滸》的內容,也像我過去不了解作者一樣。直到兩個月前我收到這一本稿子,才費兩個晚上的時間,從頭細讀一遍,一點不感覺困難。我不懂文藝,我只是感到讀了以后,大體是滿意的。于是我又請曹伯韓、林山兩先生看過一遍,他們兩位的意見和我相同。因此我們就決定拿這本書作為文化供應社出版的第一部通俗小說。”并高度肯定了該小說出版的意義,指出:“這一本書的出版,至少是向文藝界提出一個關于民族形式的實例。我想,今天我們所需要的作品,應該是能夠教人笑,也叫人哭;叫人讀著感覺輕松,但也感覺緊張;應該提出問題,但同時也暗示一些答案。民族形式的作品似乎也不能忽略這些條件。因此《新水滸》這本小說是應該有它的地位的。”23該小說一出版馬上得到了讀者的廣泛歡迎和文化界的普遍好評,茅盾就專門撰寫了五千多字的長文予以評析和推薦,認為該小說“在利用舊形式的實踐過程中,將是一部值得紀念的作品;它的成功與失敗之處,將是可寶貴的經驗與借鑒”24。小說出版幾個月后就于年底再版,此后又多次再版,到1942年3月就出版了五版,一時間成為大后方影響很大的暢銷書。該小說還憑借其利用舊形式來表現抗戰新內容,以及在用語、結構、人物刻畫的通俗化、民族化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確立了谷斯范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席之地。1982年谷斯范對該小說進行了改寫修訂,1985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25,但沒有產生什么影響。
如果說,文化供應社把《新水滸》作為出版的第一部文學作品出版體現了其對青年作家的扶持和對通俗文藝的重視的話,那么《忠王李秀成》的出版表現其對老作家著作出版和傳播的關注。《忠王李秀成》是歐陽予倩抗戰時期創作的唯一一部歷史劇,也是他抗戰期間話劇創作的最高成就。該劇1941年6月完成,于1941年5月30日開始在《大公報》副刊《文藝》上連載,至8月18日刊完。1941年10月10日文化供應社出版《忠王李秀成》單行本,作為該社對“第四屆戲劇節”的獻禮之作。在出版廣告中這樣寫道:“歐陽予倩先生在戲劇方面有很多貢獻,但他所寫作的劇本,都沒有印行過。這個劇本是他最近的力作,也是他著作中最先印行的一部”26;歐陽予倩在《自序》也說:“我從來寫戲,很少出版,因為不敢自信。這回文化供應社把這篇戲印出來,并非說有自信的把握,不過在這劇本荒的時候,聊備一格而已。”27可見,《忠王李秀成》單行本的出版是文化供應社同人極力促同的結果。在此期間該劇也開始在桂林和重慶等地上演,產生強烈反響;尤其在桂林的演出,由歐陽予倩親自執導,共演出二十三場,場場爆滿,觀眾達三萬人次以上,轟動了桂林劇壇。而《忠王李秀成》的出版,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又是配合演出的“影視同期書”,隨著演出的火爆,《忠王李秀成》的銷售情況也非常可觀,出版不夠一年就于1942年9月修訂后再版,1943年第二次再版時因圖書審查的嚴密以及文化供應社的負責人員的調整,書稿送審時沒能通過,就此擱置。抗戰勝利后,該書以“文學創作叢刊之一”繼續由文化供應社出版。
除了《新水滸》和《忠王李秀成》之外,文化供應社還出版或再版其他作家的許多作品,如艾青的長詩《火把》、馬寧的《南洋風雨》、韋燕章的《回到第一次收復的名城》、劉雯卿的《戰地新歌》(詩集)、陸靜山的《幼稚園歌劇選》、王乃光的《群魔》、王健先(王統照)《橫吹集》(詩集)、陳陳的《名城什記》、茅盾的《創作準備》、巴人的《一個東家的故事》、何干之的《中國和中國人的鏡子》、艾秋的《三個奇異的國家》、徐西東的《西東習作》、李仙根的《嶺南書風》、穆木天的《收獲前后》、歐陽予倩選輯《譚嗣同書簡》、林山的《通俗文藝的基本問題》、陸洛的《黃金河的出現》、陳希真的《星的故事》、溫濤的《樂園的創造》、伯華的《烽煙緬甸》等。還出版一些魯迅和關于魯迅的著作,如魯迅的《故事新編》《魯迅自述》(左群集錄)、景宋等的《魯迅創作方法及其它》、孫伏園的《魯迅先生二三事》和宋云彬輯的《魯迅語錄》等,產生了很好的反響;特別是宋云彬輯的《魯迅語錄》當時非常暢銷,1940年10月初版就發行一萬八千冊,到1941年已經出版了四版,當時就有人指責宋云彬“吃魯迅”,是一種“市儈”行為。這些關于魯迅作品的出版,一方面表現了桂林文壇對魯迅的推崇和愛戴,魯迅研究成為桂林文壇的一個重要的文化現象;另一方面也表現了抗戰時期魯迅以及作品深受廣大讀者的歡迎,書籍非常暢銷,促進了魯迅作品在大后方的傳播;同時,也體現了文化供應社同人想借魯迅精神來激發廣大民眾的愛國熱情和民族情感的良好愿望,也不排除獲得必要的經濟利益的打算。此外,還出版了一些譯作,如維爾丁的《重見天日》、陳占元翻譯的《山·水·陽光》、賽珍珠的《永生》、黃藥眠翻譯的《西班牙詩歌選譯》、歌德的《赫曼與竇綠苔》、魯迅翻譯的《死魂靈》、吉爾波丁的《普式庚評傳》、韜奮翻譯的《革命文豪高爾基》、興篤斯基的《俄羅斯母親》(胡仲持譯)、斯托姆的《遲開的薔薇》(巴金譯)、唐旭之翻譯的報告文學《在和平勞動之國》等,都取得良好的反響。
從這些文學書籍可看出,與那些強調文學出版的精英化和純文學化的出版機構不同,作為一個以推進文化的大眾化、民族化為職旨的出版機構,文化供應社的文學出版帶有很明顯的大眾化、民族化、文化普及與啟蒙和戰斗性色彩。這既是該社的出版方針所決定的,又是為了滿足抗戰建國需要的結果,也是在國民黨統治區的左翼文人響應中共的文藝主張和文藝政策的體現。因此,文化供應社出版的文學書籍,不僅極大地滿足了廣大軍民對精神食糧的需求,培養廣大的讀者群,取得很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而且很好地推進了抗戰文學在民眾中的傳播,使民眾在文學作品中受到感染和熏陶,逐步樹立起他們的愛國意識和民族意識,激勵和堅定他們的抗戰熱情和必勝信念,從而以文學出版的方式,實現著抗戰建國的神圣使命。同時,一定程度上也繁榮和活躍了桂林文化城的抗戰文學運動,推動了大后方抗戰文學的發展。
【注釋】
①文化供應社,成立于1939年10月22日,1944年秋桂林大疏散時撤離桂林。該社在桂林大疏散時分兩路離開桂林,一路往重慶分銷處,如趙曉恩、張浩如等;一路撤退到廣西的昭平縣,陳邵先、萬仲文、覃展等大部分人員和設備都撤到此,并設立了門市部;1945年抗戰勝利后遷回桂林復業,之后又先后在南寧、廣州、上海、香港等地設立營業處或門市部,1953年5月全部資產分別移交給當地的新華書店,歷時14年的文化供應社宣告了結束。在10多年的歷程中,抗戰時期在桂林的5年時間是文化供應社最為輝煌、最為活躍的時期。
②紫風:《“文化城”中訪問三位出版家》,載《廣西日報》1943年3月2日。
③趙曉恩:《抗戰時期的桂林文化供應社》(上),載《中國出版》1985年第4期。
④[法]羅貝爾·埃斯卡皮:《文學社會學》,于沛選編,43頁,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⑤邵荃麟:《〈英雄〉題記》,見《邵荃麟評論選集》(下),418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⑥艾蕪:《荒地·序言》,見《荒地》,1-2頁,桂林文化供應社1942年版。
⑦董健:《陳白塵創作歷程論》,178頁,中國戲劇出版社1985年版。
⑧關于《大地回春》初版時間,一般認為是1941年7月(參見董健:《陳白塵創作年表》,見《陳白塵創作歷程論》,381頁,中國戲劇出版社1985年版;陳虹、陳晶:《陳白塵年譜(二)》,載《新文學史料》1989年第2期),但從1941年9月15日出版的《文化雜志》第1卷第2號“《大地回春》出版預告”和1941年11月15日出版的《文化雜志》第1卷第4號“文學創作叢刊”第一輯出版預告,以及1941年11月出版的《戲劇崗位》第3卷3、4期合刊上發表陳白塵的《〈大地回春〉代序》一文可以看出,在11月15日之前沒有出版,應該是在1941年12月后才出版,而1941年7月應該是陳白塵創作《大地回春》的時間而不是出版的時間。
⑨艾青:《詩與宣傳》,見《艾青選集》第3卷,56頁,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
⑩趙園:《駱賓基在四十年代小說壇》,載《北京社會科學》1986年創刊號。
11韓文敏:《現代作家駱賓基》,45頁,北京燕山出版社1989年版。
12“少年文庫”廣告,載《文化雜志》第3卷第1號,1942年10月10日。
13“中學略讀文庫”廣告,載《文化雜志》3卷3號,1943年1月10日。
14關于《游記選》選注者,從現有的資料看有兩中說法,一種是林舉岱,一種是葛琴;事實上,這兩種說法都沒錯,從現有資料可知,文化供應社出版“中學略讀文庫之一”《游記選》有兩種版本,一種是抗戰時期桂林出版的,這是由林舉岱選注的(見《文化雜志》3卷1號的“中學略讀文庫”已出目錄廣告);一種是在抗戰勝利后,1947年10月由文化供應社在香港出版的,這是由葛琴選注的(見葛琴選注:《游記選》,香港文化供應社1947年版)。
15邵荃麟:《〈創作小說選〉序》,見《邵荃麟評論選集》(下),461-462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16葛琴:《〈散文選〉序》,見《草明葛琴研究資料》,554頁,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1年版。
17《文學手冊》(增訂五版)廣告,載《文化雜志》3卷1號,1942年10月10日。
18艾蕪:《文學手冊·后記》,見《文學手冊》,134頁,桂林文化供應社1941年版。
19艾蕪:《文學手冊·重印后記》,見《文學手冊》,216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0艾蕪:《文學手冊·后記》,見《文學手冊》(增訂本),221頁,桂林文化供應社1942年版。
21龔明德:《艾蕪〈文學手冊〉的版本》,載《新文學史料》2002年第4期。
22谷斯范:《〈每日譯報〉憶舊——雨絲風片錄四》和《雨絲風片錄七》,載《新文學史料》1992年第2期和1993年第1期。
23胡愈之:《〈新水滸〉序》,見《新水滸》,3-4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24茅盾:《關于〈新水滸〉——一部利用舊形式的長篇小說》,載《中國文化》第1卷第4期,1940年6月25日。
25谷斯范在回憶中說《新水滸》是1985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修訂本(《雨絲風片錄七》,載《新文學史料》1993年第1期),實為誤記,應該是湖南人民出版社。
26“慶祝雙十節出版界聯合廣告”,載桂林《大公報》1941年10月10日。
27歐陽予倩:《〈忠王李秀成〉自序》,載《文藝生活》第1卷第2期,1941年10月15日。
(佘愛春,南京大學文學院戲劇與影視學博士后、廣東技術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現代傳媒視野下桂林抗戰文化城文學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7FZW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