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學期的朱家辰多數時間會出入中國礦業大學的圖書館,看不出和其他復習考研的大學生有什么不同。當離開自習室,走進學校附近的網吧時,朱家辰還有另一個身份——中國礦業大學電競社團的社長,這個名號是他自封的,但幾個月之后,他要正式把這個社長傳給一位資源學院的學弟。在新舊社長之間,朱家辰對學弟也只有一個要求,“讓這個社團不管是地上還是地下都要存活下去。”
在朱家辰出生的1997年,開始有一批像朱家辰如今年紀的大男孩開始在中國自己組織電子游戲的對戰比賽,從最初的幾個人,都后來的幾所學校之間,大家湊在一起玩得開心,笑得張狂。二十年過去了,中國的大學校園依舊是電子競技最寶貴的土壤,擁有無數電競愛好者。朱家辰在礦大算是帶頭的那一個,就像將近二十年前,朱濬在上海帶了頭,后來才有了中國星際第一戰隊SvS;就像在西安裴樂帶了頭,后來才有WE延續十幾年的輝煌。二十年來,中國的電子競技從幾個大男孩的課余活動,變成了百億產值的市場。但改變每一個不了解電子競技人的認知都是同樣的溝溝坎坎。
聚集
收到中國礦業大學(北京)的錄取通知書時,朱家辰正在自己畢業旅行的路上。許久沒有高頻打開DOTA2客戶端的朱家辰在路上就已經開始盤算自己的大學“開黑(和朋友一起打游戲)”生活。
回家之后,朱家辰在礦大的貼吧里發了一條貼子:“有玩DOTA2的么,求組織”。他不斷刷新,不斷自己回復以保證貼子處在顯眼的頂端,4個小時之后,他才收到第一條回復:“小學弟,可惜你生不逢時,礦大已經被擼啊擼占領……”
等貼子到了第12樓時,朱家辰回復層主:“加我吧。沒組織,我建個群好了。”彼時他并不知道去年有新生做過同樣的事,于是2015年9月1日深夜,朱家辰一一在貼子下面回復自己新建立的QQ群號。幾分鐘后,他又新開了一條貼子:“希望礦大玩do2(指DOTA2)的加群。”兩周時間里朱家辰不斷地把自己貼子頂上去,在71樓的貼子里實際上只出現了五個不同的ID。后來,群里陸續加到了二十多人,有新生,有學長,學長再拉進相熟的朋友,游戲的交流總是能在社交中迅速破冰,朱家辰說“這里”沒有陌生人。
報到當天,辦完入住手續,收拾好宿舍,告別了從西安來送行的家長。朱家辰迅速到自己的群里找已經通過游戲變得熟悉的網友線下碰面。“當時有七八個人,幾個男的你看我我看你挺尷尬的,就一起去了昊瀚打DOTA。”
“昊瀚時空”如今叫“567”,是離礦大最近的一家網吧,5分鐘的步行路程讓它成為學校學生的首選。男生們的友誼在游戲的一來一往間很快建立起來。
周二是礦大固定的公休日,他約了兩個群里的新生朋友再次來到昊瀚,卻被昊瀚前臺排起的長隊擋在了門外。平日里只能聽到敲擊鍵盤和點鼠標聲的網吧被吵雜的人聲淹沒,每人手中都拿著一張紙。朱家辰走上去,看到一張印著昊瀚時空和中國農業大學電競社logo的傳單,憑傳單充錢可以多送20元網費。“哥們你這是啥啊?”“傳單。”“啥傳單?”“電競社。”這是朱家辰第一次聽到和電競有關的社團名字。“電競社干嘛啊?”“反正拿了傳單充錢有優惠。”
“咱學校咋沒電競社?”朱家辰沒理會同行朋友的話,直接走到網吧老板近前,“為什么礦大學生充錢沒有優惠”。得到的答案是這次優惠是農大電競社與昊瀚合作的活動時,朱家辰不假思索道:“我們學校也有電競社。我是礦大電競社社長。”說著,掏出手機,給網吧老板看了自己之前建起來一起玩游戲的QQ群。
電子競技在過去的二十年之所以能依靠市場的運作倔強的生長,因為電競而匯聚的用戶無疑是最強大的依仗。在朱家辰不到十歲的時候,PLU在流媒體上直播的電競賽事數據上就和李宇春奪冠那屆的《超級女聲》打成了平手。
從朱家辰面前的昊瀚網吧老板,到如今千萬贊助電競賽事的奔馳、麥當勞,最為看重的都是那些粘度極高的電競用戶,而這些人恰恰因為朱家辰而聚在了一起。自封的電競社長因為聚攏礦大校園里的電競愛好者而變得有了實際的意義。
風頭無兩
將信將疑的網吧老板在看到朱家辰的群之后馬上轉變了態度,很快為朱家辰和他的朋友開好了機器,還額外給朱家辰多充了幾十塊錢,“你等一下,隔壁學校電競社長也在。”穿過狹窄的網吧通道,朱家辰第一次見到了時任中國農業大學電競社長吳奇思。
“你好。”至今朱家辰都記得那時和吳奇思握手的樣子,和對方和煦的笑容。“農林地礦四個學校,大家終于都有了自己的電競社。我們三等一很久了”,吳奇思半開玩笑地說。朱家辰第一次模糊的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學生,他回憶說,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社會層面的交流”,不停問自己該怎么辦。促成網吧門口排隊活動的吳奇思則對記者講,“完全不知道朱家辰當時是一名大一新生,他說話做事都很靠譜。”
片刻攀談之后,朱家辰和吳奇思互加了微信。當時已經上大三,在農大電競社做了兩年多的吳奇思將朱家辰拉到“北京高校電競社長群”里,朱家辰形容當時的感覺,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后來朋友問他干啥去了,他一臉正經地說:“我在和其他電競社長談合作。”
結束游戲之后,朱家辰約著同班一起打DOTA的朋友,帶著筆和小本到學校邊上的麥當勞開了“第一次“社團會議。議題自然是怎樣把社團真的做起來。看著只有二三十人的QQ群,之前硬著頭皮對吳奇思說了七八十人規模,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朱家辰一拍桌子:“我們先招人。”
當晚,朱家辰躺在宿舍的床上,興奮的感覺讓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著。
沒了退路就只能往前跑,無論出于什么樣的原因,在很多個時間節點上,中國電競都是以這樣的狀態向前的。硬著頭皮上馬的項目,有和WCG中國區的體系一樣硬生生趟出了一條路的,也有和CEG一般無奈夭折的,但無論如何站在起點的時候,都讓人滿懷希望。
貼吧的覆蓋率太有限,朱家辰和朋友決定用最笨最累卻是效果最直接的方式——“掃樓”,解決招人的問題。礦大18層的宿舍樓,每層56間宿舍,最終他們在QQ群里召集到的十幾個熱心的伙伴,兩人負責一層。
朱家辰叮囑大家背下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讓對電競有興趣的人直接登記加群。自己也開始了掃樓行動,還一直盯著手機去通過新的入群申請。起初,朱家辰一直沒有收到新的申請,心里又急又氣,感覺其他人都沒有好好干活。直到群里的人數開始了不斷上漲,他心里也慢慢充實起來,朱家辰對記者說,“感覺點一下通過,人生就升華一次。”
“當時特別認真地在做這件事情,感覺特別神圣。”回到宿舍癱在床上,朱家辰只在群里說了幾句話就睡著了,睡得很香。
當晚QQ群已經漲到一百多人。
幾天以后,朱家辰發布群公告,只要去昊瀚上網報他的名字,就可以享受充100送70的優惠。他自己則獲得免費充值的特權。“當時談下來這個事情感覺好刺激,這么多人要說我的名字。突然一百來號人都認識你了。”發布公告之后,群里不斷有人點名稱贊朱家辰,說他很厲害。
開學一個月后,朱家辰趁熱打鐵,策劃了第一次社團活動,去他熟悉的昊瀚網吧組織社員對黑(社團內進行游戲對抗)。活動開始時間是下午2點,但在中午12點半,就有人在群里叫朱家辰,“我到了,群主你在哪?”朱家辰只得迅速在食堂里打包了一份冒菜,匆匆趕到昊瀚網吧。
每來一個人,朱家辰就會過去和他聊聊,弄清楚他是群里的誰,弄清楚他玩的游戲和段位,再把玩不同游戲的人分到不同的區域,“知道他們的段位可以讓他們的實力均衡一點。”由于《英雄聯盟》的玩家存在在不同區的情況,朱家辰又不斷幫他們協調賬號。《英雄聯盟》三組對黑,DOTA2一組對黑,還有CS、CF的玩家,50多個陌生人逐漸熟絡起來。全都安排好,朱家辰還要加入到只有9個人的DOTA2的對黑中。
擺在朱家辰桌上的冒菜,最后他也沒吃幾口。飯盒里的油脂逐漸冷卻凝固,而朱家辰周圍的氣氛卻從來沒有如此熱烈過。朱家辰在整個過程里不斷地突破著自己,雖然他像2004年之后沒法進入開路電視的電子競技一樣,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為社團招新,但人內心深處對于競技的熱烈,一旦找到了合適的平臺就會冒出來。從2004年到2008年,雖然“電子海洛因”的誤解不斷,也正是在這段時間,中國電競在世界舞臺上不斷地沖擊冠軍,“地下”的黑暗時代反倒讓英雄顯得更為耀眼。
規則
總有電競行業內的從業者抱怨主流文化對于電子競技的不理解,反觀朱家辰的社團,雖然活動熱鬧非凡,但在底層的生態中間,競技和娛樂的邊界變得異常模糊。參與其中的人究竟抱有什么樣的想法,誰也不得而知。很多時候的確需要一些更為成熟的規則,才能幫助人們突破未知。
每年十一長假過后的第一個周末,中國傳媒大學的“百團大戰”都會在主教學樓邊的道路和廣場上進行。除了那一方區域之外,大二學生朱云韜還拿到了社聯提前給各個社團發放的招新用的帳篷,這是傳媒大學電競社第一次亮相。
周六上午,掛滿了近90個社團招新資料的帳篷占滿了校道,像雨后突然浮現在路邊的蘑菇。社團按照不同的分類劃分區域,電競社歸在體育文化類的社團中,與臺球社、跆拳道社、桌游社等社團在同一區域。
第一次在大學校園里感覺自己和電子競技離得如此之近,是朱云韜在大一時的一次體育課后。教授體育課的楊奇老師在下課之際告訴全班同學,學校體育部舉辦的英雄聯盟校級比賽正在報名,感興趣的同學可以找他了解下。雖然自己玩英雄聯盟,但之前一起開黑的高中同學都考到了天南海北,朱云韜并沒有報名參賽的沖動。
再一次看到和比賽相關消息的時候,朱云韜正在食堂吃飯。朋友圈里赫然出現了傳媒大學校級賽的直播鏈接,正值周末,連著校園WiFi的朱云韜坐在食堂里看了兩個Bo1。“感覺辦得挺不錯的。”之后朱云韜才知道,這個比賽也是傳媒大學《英雄聯盟》的校隊選拔賽,前三名除了能獲得獎品、進入校隊,還能夠獲得學校給予的30分綜合測評加分。
在傳媒大學的學生手冊中規定,綜合測評成績將影響學生的獎學金評定。學校文體競賽前八名最多加30分,市級、國家級、國際級比賽分別為50、100和150。另外,校社團骨干也能獲得10-50分不等的加分。其他加分途徑,例如在一般公開發行刊物上發表論文的獨立作者可以加20分,無償獻血一次該年度可以加20分。
傳媒大學的招新在早上9點開始,8點鐘不到,朱云韜就帶著幾個社員一起去搭電競社的招新區域。北京的秋天多風少雨,本來前一天晚上就搭好的帳篷,因為風太大,根本立不穩。他們只得又拆掉,第二天再早起過去搭。在帳篷上貼上兩張由動畫專業同學設計制作的海報,準備好登記用的電腦,之后朱云韜就開始招呼、登記,一直坐到下午4點,午飯時間仍然需要堅守,幾個人的午飯自然都是外賣。在帳篷里被吹了一天,朱云韜對那天最強烈的印象不是招到了多少新人,而是格外的冷。
成為電競社的社長,對于朱云韜來說算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備。楊奇老師連同所在體育部里的其他兩位老師,同時也是臺球社的指導老師,作為幕后策劃者和推動者,一直在評估成立電競社團的可能性。大二剛開學的某堂課前,隔壁班的臺球社長找到朱云韜,問他有沒有興趣辦一個電競社。
在楊奇老師計劃成立社團之前,電競在傳媒大學中的組織是以掛在體育部之下的電競俱樂部的形式存在。朱云韜說自己決定去做電競社長是因為自己“對電競這方面有點興趣”,頓了頓又補充到,“臺球社長和我關系挺好的。”
憑借自己在“網絡空間安全協會”這個專業性社團里的人脈和經驗,朱云韜輕松湊夠了15個社團成員,開始按照社團聯合會給出的要求準備材料,包含發起人聲明、社團章程、活動規劃、人員信息等內容,另外創建社團時所有人員入社都需要經過學生的輔導員同意簽字。“有些學生可能他們平時成績不太好,老師會(在簽字同意之前)專門找那些人先聊一聊天。”在朱云韜的描述中,從策劃建社準備材料到審批完成的一個月內,審批過程中遇到的困難遠不如準備材料的時候多,“老師們還是很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