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報道,日前,書法家向佳紅訴電影《九層妖塔》制作方等侵犯字體著作權案一審宣判,四被告被判共同賠償原告14萬元。原來,2013年,向佳紅申請了名為“向佳紅毛筆行書字體”的作品著作權登記。而電影《九層妖塔》上映后,向佳紅發現在該電影中使用了他的書法作品“鬼”“族”“史”“華”等書法字體。他認為,影片的制作、發行、投資和傳播方未經過他許可,也未署名,侵犯了他對上述書法作品享有的署名權和復制權,遂起訴至法院。
法院審理后認為,書法的書寫雖然受限于漢字本身筆畫和結構上的固定搭配,但書寫者仍借助具體的線條、點畫等,在字形結構、偏旁部首比例、筆畫長短、粗細選擇、曲直設計等諸多方面進行調整和創造,融入自己的選擇和判斷,表現出獨特的藝術美感,體現出書寫者自己的個性,從而具有符合著作權法要求的獨創性,成為著作權法保護的美術作品。本案中,向佳紅主張權利的七個單字在斷筆方式,布局結構,筆畫粗細、曲直、長短以及繁簡字組合等方面均體現出了獨特的藝術美感,呈現出了不同于傳統行書及其他常見字體的獨創性表達,融入了書寫者獨特的智力判斷和選擇,屬于著作權法規定的美術作品。
經對比,電影及預告片的道具使用的七個單字與向佳紅涉案單字在字形整體結構,偏旁部首比例,筆畫的長短、粗細、曲直選擇等方面均無明顯區別,可認定這七個單字是向佳紅的七幅書法作品。四被告在使用涉案書法作品時未以適當方式表明向佳紅是該作品的作者,侵害了其署名權和復制權。于是,法院一審判決四被告向原告賠禮道歉,共同賠償14萬元。
那么,什么是“書法作品”?“書法作品”要獲得保護應滿足哪些規則?
所謂“書法作品”,是指以毛筆或者其他工具或者方式書寫或者展現的具有書法特征的漢字所形成具有獨創性的作品。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的規定,在作品類型上,書法作品歸屬于“美術作品”的一種,即“以線條、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構成的具有審美意義的平面或者立體的造型藝術作品”。
對于作者創作的書法成果,是否構成“書法作品”,并不要求其一定要有某種明確的指向性目的。例如,在“茅盾手稿拍賣案”中,被告主張涉案手稿并不構成著作權法上的美術作品(書法作品),因為涉案手稿系為投稿所作,并不具有書法創作的主觀意圖。
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不正確的。這是因為,創作作品宏觀上的確需要創作意圖,但并不要求具體的創作目的。所謂“創作意圖”,是指作品的獨創性必須有作者的宏觀意圖和個人印記,如果創作意圖缺失或不足,即使客觀上完成了某種藝術成果,也不能認為構成了作品。例如,某人在繪畫比賽現場正在喝果汁,突然劇烈咳嗽而將紅色的果汁噴在面前的白紙上,結果形成了萬朵梅花狀的圖畫,這種圖畫即使獲得了專業人士的高度評價也不能獲得版權法的保護,因為該圖畫的形成完全沒有體現出人類的任何主觀性的創造活動。
但是,需要創作意圖并不等于苛求具體的創作目的。例如,某個男士看到一名美女后一見傾心并用毛筆為其寫了一首情詩,但隨后在交付情詩時被拒絕,該男士心灰意冷就將情詩投給了書法大賽,沒想到中了頭獎。可以看出,該男士寫情詩的直接目的是為了示愛而并非為了參加比賽,但這并不影響其客觀上構成書法作品,因為其主觀上的確具有創作的意圖(盡管目的是示愛),因此不能否定其構成作品。換言之,著作權法并不要求智力成果的表現形式與最終用途一致。
同樣在前述的“茅盾手稿拍賣案”中,被告主張涉案手稿并不構成著作權法上的美術作品(書法作品)的第二個理由,是涉案手稿上有多處修改的痕跡,又不具備題跋、印章、紙張等書法作品的形式特征,因而不屬于著作權法所保護的美術作品(書法作品)。
這個理由是同樣站不住腳的。這是因為,著作權法上的書法作品并沒有題跋、印章、紙張等形式上的要求。傳統意義上的書法是我國一種以文房四寶為工具抒發情感的藝術。工具的特殊性是書法藝術的一個重要方面。借助文房四寶為工具,充分體現工具的性能,是書法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傳統意義上的書法作品,包括題跋、印章、紙張等形式要求。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著作權法意義上的
“書法作品”,和傳統概念的重大區別之一,就是并不苛求這些形式。換言之,即使是一個幼童所書寫的毛筆字,不論美丑,只要滿足最基本的個性化要求,也可以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美術作品”。
正如法院在該案判決中所指出的那樣,涉案手稿用毛筆體現了漢字書寫藝術的精妙,能夠給人以審美的享受,符合著作權法對于美術作品的相關規定,應當受到保護。對于題跋、印章缺少的問題,判決書認為,著作權法并不要求美術作品具有這些形式特征。正如王羲之的《蘭亭序》以及顏真卿的《祭侄文》,兩者均屬于文稿,都有多處涂改,且缺少署名、落款、印章,但這些都不影響其獲得“天下第一行書”“天下第二行書”的美譽。書法作品保護的是通過執筆、運筆、點畫、結構、布局等技法表現出來的漢字書寫藝術,而不是前述的那些形式特征。

《九層妖塔》電影中出現的道具《貴族史》圖書和《華夏日報》上的“貴”“族”“史”和“華“夏”“日”“報”七個字使用了向佳紅的書法作品
書法作品需要保護的內容要排除漢字本身的字體結構和筆畫順序關系,因為這屬于公有領域的內容,任何人不得獨占。書法作品的保護,必須是在排除了漢字原有造型后在筆畫粗細、運筆走向、布局結構、手法特征等方面的獨立創作的個性化內容,例如,對于具體某個漢字的筆法、結構和墨法的具體表現以及結合。而對字體的技巧或者方法而言,屬于一種創意或者思想,并不是著作權法保護的內容。例如,在鄭維江與吳冠中著作權糾紛案[(2007)二中民終字第17838號]中,法院指出:我國著作權法所保護的不是作品所體現的主題、思想、情感以及科學原理等,而是作者對這些主題、思想、情感或科學原理的表達或表現。在本案中,原告主張被告作品與其作品在觀念、風格和手法上完全吻合。而“文字入畫”這種創作觀念和手法自古有之,中西方藝術家都曾采用這一理念進行創作。且觀念、風格和手法作為美術作品所要體現的內涵,屬于抽象的主觀范疇,不在著作權法的保護范圍之內,不構成著作權法的保護對象。以下再舉一個“猴壽字體案”予以說明。
在該案中,原告在雜志上在先發表了其“猴壽”作品,“猴壽”由一個草書“壽”結合猴的形象書寫而成,通過書法將猴的形象圖案從猴頭、猴眼、猴嘴、猴脖、猴胸、猴背等方面進行了表達。后來,原告發現被告的“太極猴壽”除猴尾外,其他均與其“猴壽”相同,遂以著作權侵權為由訴諸法院。該案歷經二審,終審法院沒有支持原告訴請,而是認為原被告作品在猴頭、猴身、猴尾的造型、姿態、可視性、視覺美感性等方面均存在表達上的差異。那么,為何該案最終原告訴請沒有得到法院支持呢?
首先,兩幅書法作品的確存在相似之處,但在進行侵權比對時,如前文所述,應當將相似之處中的“原有字體結構和筆畫順序關系”排除出去,這是因為,壽字的字形結構(包括簡體、繁體等書寫方式)是不受著作權法保護的公有領域的內容。
其次,基于草書“壽”的字形特點而表現為猴子的各種形體特征屬于一種創意或者思想,但是單純的創意或者思想按照著作權法“只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的基本原則是不能受到保護的,換言之,在用猴子形體來表現草書的“壽”字,有諸多可能,只要被告不是完全抄襲原告的每個細節,而僅僅是運用了這種創意自行書寫了自己設計的草體字,就不屬于對原告著作權的侵害。
因此,該案中,在排除了因為“壽”字草體本身的字體走向以及用猴子形體表達“壽”字的創意的共同之處后,二者的差異就表現得很明顯,在猴頭、猴身、猴尾的造型、姿態、可視性、視覺美感性等表現形式上存在著不同之處,因此,并不構成著作權侵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