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過去之幼兒,也是未來之父母。”
要了解轉型期社會,我們必須了解轉型期社會的人,人是一切的根本。現在,讓我們對轉型期社會的人物做一分析。
轉型期社會的人,社會學者冷納稱之為“過渡人”,他在“傳統者”與“現代人”之間,設定了“過渡人”這個概念。“過渡人”是我們了解轉型期社會的一把鎖鑰。所要說明的是,“過渡人”是指一種典型,一種概念構造,它只幫助我們了解轉型社會中人的性格,但卻不必是經驗的描述。
過渡人是站在“傳統—現代的連續體”上的人。一方面,他既不生活在傳統世界里,也不生活在現代世界里;另一方面,他既生活在傳統的世界里,也生活在現代的世界里。由于轉型期社會的“新”與“舊”的混合物,在這里,新舊兩個“價值系統”同時存在。他一只腳踩在新的價值世界中,另一只腳還踩在舊的價值世界里。他不是靜態的“傳統者”,他是“行動中的人”。冷納對“過渡人”曾有如此的描寫:
“過渡人與傳統者的區別在于他們‘傾向’與‘態度’的‘潛在的結構’之別。他的‘傾向’是‘移情作用’——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事物,他生活在傳統者無法分享的幻想的世界里。他的‘態度’是一種‘欲望’——他真正想看到他‘心靈的眼睛’所看到的,真正想生活在他一直幻構著的世界里。”
冷納說,假如一個社會中,有許多人都成為“過渡人”的時候,這個社會就開始由“傳統”走向“現代”了。
我們為了更使“過渡人”的畫像清晰一點,我們可以借用理斯曼的大著《寂寞的群眾》(The Lonely Crowd)中的三個“動機模式”作為分析的基礎,這三個“動機模式”是人眾的性格與社會之間的環扣,而此一環扣則由三種心理機構所型塑:“傳統導向”“他人導向”與“內我導向”,理斯曼暗示社會的歷史的發展程序是從“傳統導向”到“內我導向”,再到“他人導向”的。

在理斯曼的分析中,“傳統導向”的人的行為是以“習俗”“傳統”為標準的。“他人導向”的人的行為則以他的“同儕團體”的規范作為標準的。而“內我導向”的人,則一方面,已經從傳統的習俗中逐漸解放出來;另一方面,對于他接觸的團體的規范,他又沒有“見賢思齊”之逼迫的需要。
理斯曼所說的“內我導向”,正是“過渡人”的特性。他一眼向“過去”回顧,一眼向“未來”瞻望;一腳剛從“傳統”拔出,一腳剛踏上“現代”。由于他生活在“雙重價值系統”中,所以常會遭遇到“價值的困窘”,在心理上,積極的,他對“新”的與“舊”的有一種移情感;消極的,他對“新”的與“舊”的也都有一種迎拒之情,這種價值困窘與情感上的沖突,造成了“過渡人”內心的沮喪與抑郁,所以,“過渡人”是痛苦的人。有的“過渡人”則由于對新舊價值失去信仰,而成為“無所遵循”的人,因此過渡社會常出現偽君子與真小人。
中國的“過渡人”之出現是傳統解體、新思潮涌現以后的事。
中國的傳統經過西方文化猛烈的沖擊,逐漸地暴露了她的弱點與缺點,儒家的價值系統在工業化、都市化的過程中,一步步地喪失了她的吸引力。人眾對以儒家思想為本的中國傳統,由懷疑而動搖而開始絕情的揚棄。胡適之先生在1922年這樣寫道:
“反抗的呼聲處處可聞,傳統被拋棄一旁。權威已經動搖,古老的信仰遭到了損害 廉價的反偶像主義與盲目的崇新主義大量出現。這些都是無可避免的。”
李維亦有如下的觀察:“若說古老的信仰已完全地清除是不然的。但是對整個古老信仰的動搖與松弛則異常明顯。整個地說被搖撼了的舊信仰并沒有被任何‘系統化的取向’所取代,知識分子間的一般傾向的崇拜之情雖已逐漸升高,但是并不普遍,也非深入。人們的一般趨向仍不清楚。古老的信仰,固然已松散,但仍看不到積極的信仰的涌現。”
的確,中國傳統的“信仰系統”雖被西方的文化沖垮,但西方的“信仰系統”仍沒有在中國人的心里生根,中國人已開始欣賞西方的價值,但是古老的傳統的價值對他仍然有若干的吸引力。作為一個“過渡人”,如前面所說,會遇到“價值的困窘”;作為一個中國的“過渡人”,則這種“價值的困窘”益形復雜,何以故?因為中國“過渡人”所面臨的“價值的困窘”不只是“新”與“舊”的沖突,而且是“中”與“西”的沖突。一個人揚棄“舊”的價值而接受“新”的價值,固然需要冷納所說的“移情能力”和一種“心靈的流動”,一個人要揚棄中國的價值而接受西方的價值,則還需要能解消一種“種族中心的困局”。
中國的“過渡人”一直在“新、舊、中、西”中搖擺不定。一方面,他要揚棄傳統的價值,因為它是落伍的;另一方面,他卻又極不愿接受西方的價值,因為它是外國的。他強烈地希望中國能成為一個像西方的現代的工業國家,同時,他又自覺地或不自覺地保護中國傳統的文化,他對“西方”與“傳統”的價值系統都有相當的“移情之感”,但同時,他對這二者卻又是矛盾猶豫、取舍不決的。這種情形,使中國的“過渡人”陷于一種“交集的壓力”下,而扮演“沖突的角色”。有的成為深思熟慮“完善的自我”的追求者,有的則成為“唯利是圖”而不受中西兩種價值約束的妄人。
誠然,中國“過渡人”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認同”的問題,他們的“自我形象”是不穩定的,也不清楚的;他們的“自我認同”則困交于新、舊、中、西之間,這是兩個文化發生“濡化過程”中的常有現象。中國“過渡人”所感到最焦煩的是找不到“真我”,最迷惑的是尋不到“認同”的對象;他們最大的努力是追求一種“綜合”,即企圖把中國的與西方的兩個價值系統中最好的成分,融化為一種“運作的、功能的綜合”。在某個意義上說,中國“過渡人”目前追求的“現代化”運動的工作就是這種心理上的要求。
從上面的分析里,我已陳示了西方文化對中國社會沖擊的影響,也已描繪了中國轉型期社會的畫像。然而,中國的轉型期社會雖然已經過渡了一百年,可是我們仍沒有任何理由相信轉型期的現象即可過去。
事實上,進步并不是一件必然的事,轉型期社會(或過渡社會)也不必命定地可以從“傳統”過渡到“現代”。所以,約瑟夫·拉帕羅姆巴位認為“過渡”或轉型期這個詞語是有問題的,他說:“‘過渡’一詞意指政治(或經濟社會)發展的‘社會的達爾文的型模’,這個詞語暗示社會變遷是不可避免的,并且這種變遷是朝著可認同的時期前進的。同時,演化的后期又必然地較之前復雜,而且優越。”里格斯就是因為“過渡”一詞含有“目的論的意義”,故舍而不用,而另創“棱柱”一詞。
的確,過渡社會是可以一直過渡下去的,轉型期的現象是可以長留永駐的。但是,我個人仍然相信,只要工業化的速度能夠加快,“過渡人”的“移情能力”能夠加強,而“種族中心”的迷惘能夠漸漸沖破,則中國的“過渡人”是可以變成現代人,而創造一個現代的社會的。
我喜歡,并相信下面這句話:“現在是過去之幼兒,也是未來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