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出那些被遺忘的人和故事,我以為就是寫作的意義。關于《被仰望與被遺忘的》,我最喜歡的一個細節,是一張地鐵售票員寫的紙條:請給點微笑,這活兒已經夠辛苦了。
紐約城里有許多東西不為人知。這是蓋伊·特里斯在《被仰望與被遺忘的》寫下的第一句話。相對于他筆下那些被仰望的人物,那些被遺忘的靈魂、被遺忘的故事,更讓我喜歡,從中我看到了大多數人的命運,包括我自己。
蓋伊用寥寥數筆,寫了一個紐約的地鐵售票員。他賣了幾十年的地鐵票,發現來買票的人都苦著臉,或者面無表情,便貼了一張字條在窗口:請給點微笑,這活兒已經夠辛苦了。
這是一張普通的字條,就像紐約城出現的千萬張字條一樣普通,但這字紙條充滿著魔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象征,一種隱喻,與生活打交道的絕妙案例,與自己相處的完美方式。
果然,買票的人看到這張字條,都會心地笑了。然而,售票員發現,他們一進了地鐵車廂,笑容就消失了,臉上又變得毫無表情,重新開始了推搡,陷入擁擠和胡思亂想。瞬間的笑容去哪兒了?我無比喜歡這個稍縱即逝的細節,如此迷人,這個地鐵售票員感嘆說:
我注意到一件事,大多數紐約人都習慣每天早晨從一個固定的轉門入口進地鐵,他們永遠不會換別的門。
真是該死的習慣,總是從一個轉門進來,我想到自己也是如此,總是習慣從同一個地鐵口進,進同一個閘口,等候在同一個站臺,真不知道這是值得慶幸,還是苦惱?當一個人的習慣越來越多,也就意味著生活越來越趨于穩定,趨于無變化了。習慣成自然,自然也就是自我的體制化。

所謂成熟,就是有了很多好習慣,而不成熟的標志,便是沒有養成。
這個地鐵售票員,就是一個不領薪水的觀察者。
只要他愿意打開眼睛,每天都會遇見不少熟面孔,從他手里買票,甚至可能聊上幾句,比如天氣如何的廢話。他所看到的是什么?不就是生活的流動嗎?具體地說,就是人流,川流不息的人流,面目不清的人流,來去匆匆的人流,行色匆匆的人流,將他視作空氣的人流。
地鐵站從來就不會是目的地。都說人們常常不清楚,此生該走向哪里,但在地鐵站,每一個乘客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上班,回家,去出差,去開會,地鐵也就成了過程,煎熬的過程。乖謬的是,時間短,但乘坐地鐵似乎很容易讓人焦慮,急切地等著到站,從地下走到地上來。
售票員好不到哪里去,每天從地上趕到地下買票,看到的都是沒有表情的臉,以及稀里糊涂的問路者,收錢,賣票,久而久之,他們不變得冰冷才怪。地鐵售票員們的工作乏味、無聊、單調和磨人,笑容被他們扔在了家里,笑不笑沒什么不同。年復一年,面無表情就成了一種習慣。
他們就是被遺忘的人,沒人會在意售票員們的喜怒哀樂。在大多數乘客的眼里,地鐵售票員和自動售票機,沒有什么不同,都是賣票的,甚至后者因為沒有臉,反而看著比人工售票員雖然有臉卻面無表情,似乎更親切一些。
當蓋伊將這個售票員寫了出來,寫他逗人開心的字條,以及他的發現。我喜歡這張字條,在沒辦法不干的時候,來上這么一句看似賣萌的話,倒不失為一種解脫。
一個售票員,如果一生都在一個崗位上工作,他會看到多少人?這個數字大概會很驚人。
數字有時候很迷人,有著難以名狀的魔力,消解的魔力。如果一個售票員一天賣出100張票,一個月就是3000張,一年就是36000張,如果連續干上20年,就可以這樣表述:20年來,有60多萬個人從他手里買下地鐵票,在這60多萬個人中,他一個都不認識。
還可以有這樣的句子:他工作30年,平均每周一個PPT,共做了1500多個PPT,一個U盤就裝下了,退休時,他根本不想帶回家。作為程序員,他一生寫了幾十萬行代碼,大部分后來都變成了數字垃圾;作為廚師,他一生炒了上萬個菜,大部分沒有被吃完,倒進了泔水桶;作為快遞員,他一生送了幾十萬個別人的包裹。還有接聽了幾萬個電話的客服,寫了幾千份可有可無的工作報告的人 然后他們被遺忘了。大多數人都屬于這被遺忘的人群,干著意義不大卻又不得不干的活兒,有誰會奢望被仰望呢?
必須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不然這無意義的工作,會摧毀任何一個有趣的靈魂。這個售票員寫了一個字條:請給點微笑,這活兒已經夠辛苦了。與其說他是寫給乘客看的,逗乘客開心,不如說他是寫給自己解悶的,下一次他完全可以寫上:哥們,晚上別忘了喝上一杯。
拯救這些被遺忘的人的故事,是蓋伊·特里斯的初衷。感謝蓋伊,他寫下的這些故事,寫下的這些人都已經老去,有些已經故去,因為蓋伊的文字,他們復活了,甚至獲得了永生,獲得了數十年之后的我們的閱讀,再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唯有記憶才可能救出這些故事,救出這些被遺忘的被淹沒的普通人,最悠長的記憶就是文字。
蓋伊就像高明的攝影師,拍下了許多人的鏡頭,有擦鞋工、理發師、按摩師、地鐵售票員、叫早員等百十種職業人,這些被遺忘的人的故事鏡頭,經蓋伊之手,剪輯成長片,那些被遺忘者的故事融合在一起,正是一個熱鬧乏味的城市,正是那熱騰騰的無聊生活,正是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的意義。
關于如何書寫一座城市,蓋伊創造的新新聞的方式,寫出了紐約城里的那些平凡的注定被遺忘的人。每個人都可以像他這樣,觀察和記錄,街區和身邊走過的人。用蓋伊·特里斯的話說:
紐約是一個巨大的、無情的、被分割的城市。 在這里,早報第29版上登的是死人的照片,第31版登的是訂婚男女的照片,頭版上滿是那些現在主宰著世界、盡情享受著奢華人生, 但終有一天會出現在第29版上的人們的故事。
正如書名“被仰望與被遺忘的”所示的那樣,大概不僅紐約城市,全球的城市都差不多吧,分割無時不在,暫時被仰望的也終將歸于被遺忘!
書中寫了一個叫早員。是一個太太,鬧鐘一響,就迅速穿上衣服,沖進工作間,拿起電話,用爽朗卻又令人厭倦的聲音說:先生,你該起床了。20年來,她叫醒了200萬紐約人。那又會是怎樣的200萬人,他們的醒來掌握在一個叫早員的電話里。
想想,叫醒了200萬人,確實也夠無聊的。從這個角度說,賣票員貼的一張自字條:請給點微笑,這活兒已經夠辛苦了。這有多珍貴,即便被別人遺忘,自己得惦記著自己。
如果注定被遺忘,那就自己給自己找點樂子。像蓋伊那樣寫下來,救出這些被遺忘的人和故事,我以為就是寫作的意義,但這可遇而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