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新丹
(廣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4)
“儀式”在19世紀作為一個分析的專門性詞語首次進入大眾視野,之后人類學家對儀式理論的研究很多。儀式理論發展到現在,人類學家已經注意到它在社會中的“社會—結構”的整合能力。儀式的重要具體表現之一是凝聚。愛彌爾·涂爾干認為,宗教儀式的集體實踐再度肯定了該群體的團結。儀式與族群認同的相關性非常密切。一種族群中的儀式符號只有在特定的族群中才有意義,在其他族群中則沒有意義。除此之外,族群儀式的符號價值和體認是由該族群的認知體系直接產生的,并且由該族群共同體內部的人們共同分享。其他族群無法體會到其中的文化價值,甚至會產生相反的體認感[1]18-26。
儀式是一個文化傳統的“貯存器”,包含著關于某一族群各種各樣的知識,如關于宗教、藝術、時節、農事的知識等。因此,儀式符號具有豐富的文化含義。“族”是會意字,有“集中”之意。“族群”指的是以血緣為紐帶,或以其他方式為紐帶連接在一起的人群。族群成員之間有共同的文化價值觀,或共同的語言、習俗。儀式與族群存在交互關系,族群成員間的認同感和凝聚力需要儀式強化,儀式展演需要族群成員共同參與和為儀式符號賦予特定的含義,否則儀式就失去了儲存文化傳統的功能。
日本學者白川靜認為,古代社會就是以氏族為基礎建立起來的,氏族成為以祖靈為中心的靈的結合體,祖祭成為促進氏族團結最重要的儀式。在祭祖儀式中,對同一祖先和神靈進行祭祀的儀式能夠彰顯該族群以血緣為紐帶而成為人群共同體。因此,進行祭祀儀式成為與祖靈對話和互動的象征行為,成為同一人群共同體所確認的符號體系,成為凝聚內部力量的方式和同族內部的行為準則,成為與外族交流和結盟的形式,也確定了“族”的邊界范疇。儀式對外是一面能夠號召族群成員的旗幟,對內是能夠緊密聯系族群成員的一條紐帶。在以家族為社會基本單位的農業社會中,儀式在聯系家族和家庭成員中起到的作用更為明顯和重要[1]94-96。
富川平地瑤在農閑時舉行的“踏祖公”儀式實際上是一種大型的族群祭祀祖先的儀式,屬于“盤王節”活動的重要組成部分。“踏祖公”的含義是:用儀式這種象征方式重走祖先走過的路,追憶族群艱辛的遷徙歷史,表達自己對時常庇佑后代的祖先的感激之情。“踏祖公”儀式的舉行強化了族群成員之間的認同感,增強了族群的凝聚力。以共同祖先為紐帶的平地瑤為儀式符號賦予了特定的意義,使平地瑤族群成員間的族群認同感得以形成和不斷強化。
富川瑤族自治縣位于廣西壯族自治區東北邊緣,賀江流域上游,屬亞熱帶季風氣候,氣候溫和,雨量充足,四季分明,雨熱同季,災害性天氣較多。富川以農業為主,主要有稻谷、玉米、小麥、大豆、紅薯等作物,輔以油料、棉花、麻類等。富川境內主要居住著瑤、漢兩族人民。據歷年人口分布調查統計,富川瑤族人口呈大分散、小集中的居住特點,主要分布在縣域東面、東南面和東北部的巴沙、蓮山、新華、福利等鄉鎮,以及與湖南江永、江華接壤的邊緣村落以及縣域西側朝東、城北、富陽、柳家等西嶺一帶。根據部分瑤族姓氏和始祖來源記述,元、明期間,大量瑤民從湖南道縣、江永、江華,廣東西北部和廣西恭城等地遷入富川境內。富川縣內居住的瑤族自稱“瑤人”,因居住的地方有別,又有“過山瑤”和“平地瑤”之分[2]。 在歷史上,一部分瑤族人從山上遷到平原地帶成為“平地瑤”。富川平地瑤多操七都話、八都話和九都話,又稱土話,屬漢語方言。這種方言長期在富川境內瑤、漢雜居的平原地帶通行。現在平地瑤的青年男女的婚姻結合,一般要經過“拿八字”“上門酒”“過清明”“送大節”“送日子”“娶嫁”幾個階段。平地瑤還保留招郎上門的習俗。和過山瑤一樣,娘舅在瑤族人心中很受尊重,所謂“娘親舅大”。娶親前,女方的舅爺由男方去接。接來舅爺后,如何迎親,皆由雙方舅爺商定,或由男方舅爺決定。在喪葬方面,富川縣內瑤族和漢族人民普遍認為人死后有靈魂存在,后人對死者的超度、埋葬很有講究。在平地瑤中,其親人拿錢到河邊或井邊“買水”,提水回來為死者清洗、剃頭,放“含口錢”,并由親人替死者換衣等待裝殮入棺,派孝子孝孫到外家報喪。富川瑤人信仰道教,有親人死亡就會請道公來舉行喪葬儀式,平日除了設神臺供奉祖先外,還供奉盤王。
2016年10月6日至10月8日,富川葛坡鎮上洞村的全村村民舉行“踏祖公”儀式(這一儀式也被稱為“還盤王愿”),同時舉行“踏祖公”儀式的還有黃竹村和白竹村。這些村莊的居民多以平地瑤瑤民為主。富川其他有平地瑤居住的村莊幾乎都在10月之后和12月份之前舉行“踏祖公”儀式,因為這是農閑的月份。在舉行“踏祖公”儀式的幾天,村子里非常熱鬧,幾乎所有人都會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參加儀式,包括出嫁的女兒和外出打工的人。如果村子里有人不回來,將會被村子里其他人視為忘記祖先,可見當地人對此事的重視。
據師公徐生(化名)說,瑤族有十二姓。富川平地瑤人民把瑤族十二姓分為三組:盤、奉、包、沈為一組,唐、黃、李、廖為一組,任、鄧、趙(高)、周為一組。富川平地瑤每十二年舉行一次“踏祖公”儀式,目的是“還愿”;每六年舉行一次“踏寅年”,目的是 “查愿”;還每三年舉辦一次“許愿”儀式。所以,三組姓氏的成員每三年負責舉辦一次儀式。 2016年在上洞村,十二年一次的“踏祖公”儀式,由盤家和沈家主辦。在儀式開始舉辦之前,村子里的牽頭人會請來師公主持儀式。盤家請來的師公一共有兩位,主師公為黃昌(化名)和黃通(化名)。師公自帶法器、服裝和經書。法器有:搖鈴、陰陽卦、陰陽旗、牛角、劍刀、笏等;服裝主要是一套道士服,包括黑色的帽子、紅色的長袍;經書有很多,新的和舊的加起來有十來本。這些經書主要記錄瑤族的遷徙歷史和大大小小祭祀儀式的過程以及咒語。除此之外,村民還會穿上傳統的瑤族服飾,在儀式過程中吹蘆笙、跳長鼓舞。儀式的主要地點在祠堂,此次筆者的主要記錄和觀察點是在盤家祠堂。
整個“踏祖公”儀式包含兩百多個小儀式,但流程主要可分為三個階段:請神、娛神、送神。在儀式的不同階段,師公會舉行相應的重要儀式。
在請神階段,師公需要灑米、殺雞。在該階段的重要儀式是號召天兵天將和招安孤魂野鬼。師公一只手吹牛角,一只手舉陰陽旗,帶領一行人到村子里的大樹下,將旗子插在樹下,眾人圍著師公作揖禱告,期間伴隨四個婦女跳長鼓舞。最后師公將食物放在旗下,按原路返回祠堂。據師公介紹,這一套儀式主要是為了號召天兵天將下凡來保護祖先,確保祖先路上安全,同時給那些孤魂野鬼食物,以免那些孤魂野鬼傷害祖先。
在娛神階段,重要的儀式是請“盤王”和“祖先”出游。 10月7日,村民們將三米多高、兩米多寬的盤王畫像從盤家祠堂抬走,并從盤家祠堂中抬出浦茂公的塑像(據師公介紹,浦茂公是盤氏祖先)繞村莊一圈,遇到廟宇村民須將畫像放下,師公在廟宇中做儀式。此外,村民們需沿途設神臺迎接盤王像和浦茂公塑像,如圖1。大概三個小時后,村民們將浦茂公像抬回盤家祠堂,將盤王畫像靠祠堂旁放好。黃昌(化名)說,這個儀式叫“盤王和祖先仙游”,目的是讓村民祭拜盤王和祖先,祈求盤王和祖先的保佑。下午,眾村民攜帶自己的活雞和香火趕來祠堂給浦茂公和盤王上香祭拜,以示子孫后代對祖先的虔誠。這期間,師公一直在祠堂中作法事。

圖1 設神臺迎接盤王像和浦茂公塑像
在送神階段,重要的儀式是燒花樓。花樓是由村子里的婦女精心制作的:先用竹子做成花樓的骨架,然后糊上彩色宣紙,在花樓上掛滿香包。村子里每個女孩都要繡一個香包掛在上面,她們相信,這樣祖先會保佑她們生活幸福。燒花樓儀式在10月8日上午進行。花樓中放有一只公雞,幾個青年將花樓從祠堂中抬出來,后面跟著一位精心打扮過的女子,一邊灑米,一邊跟隨青年人的步伐。當到達空曠的地方后就將花樓點燃,“踏祖公”儀式就接近尾聲了。燒花樓的場所也是舉行“踏祖公”儀式的場所,如圖2所示。

圖2 燒花樓儀式
富川平地瑤古老的“踏祖公”儀式與富川平地瑤族群存在深刻的交互關系。一方面,富川平地瑤通過“踏祖公”儀式祭祀祖先和展演族群艱難的遷徙歷史,這使得平地瑤族群認同感和凝聚力得以增強;另一方面,族群成員通過參與祭祀儀式,在儀式過程中用“踏九州”“盤王出游”等為“踏祖公”儀式賦予特定的、共同的民族文化內涵。
瑤族人非常重視自己的祖先,富川平地瑤也是如此。瑤族是一個典型的遷徙民族,被譽為“東方的吉普賽人”。瑤民的遷徙路程盡管艱辛,但不會拋棄家譜。富川平地瑤瑤民家族中每年都會修家譜,修家譜主要是記錄一年家族中亡故之人和新生兒信息。另外,瑤族師公和法師代代相傳,他們保管和撰寫祭祀經書。現在,經書由于保存完整,成為研究瑤族文化重要的文獻資料。瑤族人通過祭祀祖先的方式,即使族群不斷遷徙,他們也能夠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將要到哪里去”。在茫茫宇宙中,他們能找到歸屬感,使自己的內心獲得寧靜。另一方面,瑤族人通過祭祀祖先,祈求祖先保佑收成和身體健康,在無形中內心獲得撫慰,增強了對抗自然或人為災害的信心。
在《阿贊德人的巫術、神諭和魔法》一書中,巫術成為阿贊德人生活和思考的一種方式,人們用毒藥是否能毒死一只雞來判斷一個人有沒有傷害他人[3]。這樣的邏輯思維似乎沒有科學依據,但正是人們相信巫術的存在,在遇到自然或人為災害時內心坦然,不會為災害發生的隨時性而感到恐懼或焦慮。瑤民相信祖先偉大而神奇力量的存在,因此他們祈求祖先的保佑,并且相信這樣的祭祀方式能夠獲得祖先的保佑。當自身力量比較渺小時,不會因為自身無法對抗外來災害而對生活感到恐懼。上洞村是當地政府扶貧攻堅對象,全村人均收入低。但筆者在上洞村走訪時,那里的村民熱情好客、助人為樂,臉上常掛著笑容。
根據瑤族師公和法師經書記載,“踏九州”是富川平地瑤一段真實的民族歷史。富川縣平地瑤在祖先帶領下不斷遷徙,走遍九州,最后在富川縣定居。在“踏祖公”儀式中,專門有一個儀式叫“踏九州”。法師帶領一行人在豐收的稻田里舉行儀式,期間還伴隨吹蘆笙與跳長鼓舞。這個儀式要舉行一個下午,稻田象征“九州大地”。富川平地瑤通過這樣的“儀式”將族群艱辛的遷徙歷史展演出來,族群歷史在不斷展演中得到強化。族群歷史是一個族群的共同記憶,是本族區別于其他民族的重要因素。盡管瑤民四處遷徙,但他們的信仰和習俗大致一樣,如敬奉盤王、認同盤王神話和渡海傳說、忌吃狗肉、吹蘆笙和跳長鼓舞等。
在上洞村舉行“踏祖公”儀式的這段時間,所有村民都要參加,不管是嫁出去的女兒還是外出打工的青年人,這樣的日子像漢族過春節一樣隆重。在這里,對外“踏祖公”儀式好像一面旗幟,能夠號召族群成員。儀式成為緊密聯系族群成員的一條紐帶。族群成員因為祭祀共同的祖先、分享共同的儀式符號含義而產生族群認同感,在進行各種儀式行為時產生強烈的族群凝聚力。以“盤王出游”儀式為例,“盤王出游”儀式是整個“踏祖公”儀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盤王出游”儀式過程中,上洞村的盤姓子孫除了高舉盤王畫像在村子里繞行,接受村民祭拜,還要用花轎抬出自己另外的祖先——浦茂公。據師公介紹,浦茂公是上洞村盤姓家族的祖先。舉行儀式時,浦茂公塑像在前,盤王畫像在后。出游儀式浩浩蕩蕩,吹笙打鼓,村民們除了從家里拿出供品祭拜,還會加入隊伍,邊走邊唱瑤歌。祭祀儀式開始前和祭祀活動中,村民都需要齋戒,只吃素不吃葷。師公說:“這是要把葷菜留給祖先的神靈吃;只有祖先吃過了,他們才能開始吃。”村子里的老人在這些日子不吃狗肉,老人們認為吃了狗肉是對祖先的大不敬,會使祖先不愉快。他們相信這樣的祭祀方式會使祖先因子孫的感恩之情而感到愉悅。這些儀式符號含義無法在其他民族中產生,也無法被其他民族體認。正是這種共同儀式和儀式符號的存在讓富川平地瑤產生族群認同和族群凝聚力。舉行“踏祖公”儀式是區分“我族”和“他族”的重要方式。通過這些儀式,族群認同感和凝聚力得以強化。
富川平地瑤古老的“踏祖公”儀式與富川平地瑤族群之間存在深刻的交互關系。一方面,富川平地瑤通過“踏祖公”儀式祭祀祖先和展演族群艱難的遷徙歷史,使平地瑤之間的族群認同感和凝聚力得以增強;另一方面,族群成員通過參與祭祀儀式,在儀式過程中用“踏九州”“盤王出游”等為“踏祖公”儀式賦予特定的、共同的民族文化內涵。儀式與族群存在交互關系,族群成員間的認同感和凝聚力需要儀式強化,儀式的展演和傳承需要族群成員的共同參與和為儀式符號賦予特定含義,否則儀式就失去了儲存文化傳統的功能。在傳承瑤族傳統文化的過程中,我們需要重視該民族的文化內涵和族群文化價值體認,不能僅僅重視其傳統文化的旅游價值或商業價值。
[1]彭兆榮.人類學儀式的理論與實踐[M].覃俐俐,譯.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2]《富川瑤族自治縣概況》編寫組.廣西富川瑤族自治縣概況[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
[3]E·E·埃文思-普理查德.阿贊德人的巫術、神諭和魔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4]彭兆榮.文學與儀式:文學人類學的一個文化視野——酒神及其祭祀儀式的發生學原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5]愛彌爾·涂爾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M].渠東,汲喆,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6]胡鐵強,陳敬勝.族群記憶與文化認同[M].湘潭:湘潭大學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