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金偉
那天是月亮圓,月亮似圓非圓,非圓又圓,月光灑在路上,明晃晃的,把路面的坑坑洼洼都鋪平了。看完電影,我倆一前一后往回走,剛走沒多遠,疙瘩突然說,我要當英雄!我被嚇了一跳。當時,我一定是把眼瞪得跟牛蛋一樣地看著他,這么多年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疙瘩是鄰居柴叔的兒子,長我七歲,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十八歲,皂角樹跟他一樣大的男娃都能掙工分了,他還跟我差不多高,掙不了工分。疙瘩掙不了工分的另一個原因,是疙瘩是個半憨子。流西河說的半憨子,就是有點傻,但又不是傻得啥都不知道的那種。其實,疙瘩是稍稍有點傻,連一半都不到,只是有點一根筋。如果用數字表述,可能是三七開,也可能是四六開,也就是有百分之三十或四十傻的成分。不過這是不能用數字來衡量的,因為傻與能不是米面,能斤稱斗量,所以,對疙瘩的準確衡量,只能說是稍稍有點傻。疙瘩矮,一根筋,稍稍有點傻,柴叔又有一旗子兒女,自然就不很在乎他的存在,就散養雞一樣養著。可疙瘩就是疙瘩,跟夏天里用熱雞蛋孵的秋雞娃兒一樣,雖然個長不大,卻十分的結實,即使到了冬天,脊梁蓋兒或屁股上還沒長出毛,也一樣在冰天雪地里刨食。從這一點說,疙瘩還真有一點當英雄的潛質,但我就是不能相信疙瘩能當英雄!英雄啥樣?虎背熊腰,高大威猛,眼如銅鈴,聲若洪鐘。你疙瘩沾哪點?哪點都不沾,還當英雄,當狗熊去吧!
疙瘩見我只頓了一下就繼續趕路,沒有理會他的意思,或者認為我壓根就沒有聽見他的話,緊攆幾步,大聲說,我要當英雄!我說,別說話,前面就是老墳崗了,再說話,把鬼招出來,咱倆都得嚇死。
老墳崗是皂角樹與黃楝樹之間的一道土梁子,去皂角樹串親戚或看電影就得翻老墳崗。老墳崗是亂葬墳。土梁子從脊線刺開,皂角樹的人死了,埋西邊,黃楝樹的人死了,埋東邊,埋來埋去,老墳崗就成了亂葬墳。老輩兒人說,早些年,老墳崗老鬧鬼,常有人走夜路時,被鬼拍了脊梁,留一脊梁泥巴手印;也有人被鬼撈到崗下的水塘邊,糊了一屁股臭腥泥。老輩兒人說得最多的是村東的朱大膽。一天夜里,朱大膽路過老墳崗時,看到一個長發齊腰的年輕女子沁著頭蹲在路邊嚶嚶哭泣,心想是誰家的閨女或小媳婦跟家里生氣了,半夜跑出來欲尋短見,就上前勸說。誰知,不勸便罷,一勸,反道哭得更加傷心。朱大膽便伸手去拉,拉了幾下,那女子止了哭,慢慢站了起來,突然一個轉身,露出青面獠牙,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不待朱大膽反應過來,只覺掠過一陣風一樣,嗖的一聲,身子便被吸空了,整個人跟去了骨抽了筋一樣癱到了地上。第二天,人們發現時,朱大膽渾身跟貼了黃表紙一樣,蠟黃蠟黃,沒一絲血色。后來,朱大膽在床上躺了月把,便去了老墳崗。這些大都是老輩兒人晚上在黃楝樹下說的,有鼻子有眼兒,說得頭發一炸一炸,連回家都不敢走。后來大了才知道,其實世上沒有鬼,朱大膽那可能是得了急性黃疸,只是那時候沒法醫治而已。
也許疙瘩真要成英雄,膽子突然就大了。疙瘩并沒有被鬼嚇住。疙瘩搶前一步,站到我面前,幾乎臉對著臉大聲說,我要當英雄,聽見沒有,我要當英雄!當英雄!當大英雄!跟洪常青一樣的大英雄!盡管疙瘩聲音很大,幾乎是聲嘶力竭,但依然不是聲若洪鐘,依然跟貓叫一樣,沒有虎嘯山林的氣勢,而且聲音里充滿了大蔥的味道,臭臭的,與聲音一起噴在我臉上,令我一陣發嘔。
我倆是半下午出來的,自然都沒有喝湯,也就是沒吃晚飯。下午下第二節課時,疙瘩找到我說,今晚皂角樹演電影《紅色娘子軍》,你去不?我是個電影迷,二話沒說就逃課出來了。看電影時投入,沒覺得餓,電影一散場,肚子突然就咕嚕嚕響個不停。于是趁著夜色的掩護,我與疙瘩潛入革命群眾的菜園里,悄悄地干活兒,打槍的不要,一人薅得一大把大蔥,邊走邊剝,邊剝邊吃,吃得順嘴角流青沫,打一個嗝兒,半里都聞得到蔥味。
哼!一個偷蔥吃的家伙還能當英雄?還要當洪常青一樣的英雄?做夢去吧!我向后趔了一步說。我這不叫夢,我這是革命理想,偉大的革命理想!疙瘩說話硬得跟電影里洪常青說臺詞一樣,讓我突然動搖了我的判斷,差點就真的相信了疙瘩的話。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拖著嘎嘎的怪叫從頭頂掠過,幾乎擦著頭皮,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的頭發被吹了一下,或者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撥拉了一下,然后,倏地豎了起來,一定是跟曠野的茅草一樣直挺挺地刺著。鬼!鬼!鬼!那黑影和嘎嘎聲還沒有消失,疙瘩就已經以一種標準的姿勢臥倒在地了,比電影里國民黨的兵痞子看到敵機時臥倒得還快。于是,我又恢復了自己準確得跟真理一樣的判斷。疙瘩這一輩子,注定是當不了英雄的,甚至連一個有膽的男人都當不了!其實,我也一樣當不了。此刻,我的腿軟得厲害,抖抖的,有些站不穩。但我不能跟疙瘩一樣狗熊一樣趴到地上,我得英雄一樣站著,直挺挺地站著!我的大腦一直出于空白狀態,準確說,是被恐懼充得滿滿的,什么也想不起來,或者說是什么也沒有想,就那么一直恐懼著,抖抖的,站在那兒。不知過了多久,還是疙瘩先站起來說,日他奶奶,真有鬼,嚇死我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咱也得跟朱大膽一樣被鬼吸干血,不如趕緊折回皂角樹。聽疙瘩這么一說,我立馬恢復了思維,抖抖地說,我走前面。不待疙瘩應聲,我已轉過了身,邁開了步。我倆走著,身后有踢啦兒踢啦兒腳步聲跟著。我倆快,踢啦兒聲也快,我倆慢,踢啦兒聲也慢,鬼一樣跟著,甩都甩不掉。我倆正害怕著,那嘎嘎的怪叫聲又從老墳崗方向傳了過來。于是,我倆碎步小跑起來,且越跑越快,一口氣跑了一里多,聽到皂角樹的狗叫,才有了膽量,放慢了腳步。老輩兒人說,鬼怕狗,狗一叫,鬼就跑了。老輩兒人說得真準。沒有了鬼,我倆又餓又瞌睡又沒地方去,只好又回到演電影的稻場上。稻場邊有麥秸垛,鼓騰騰的,跟過年吃的白面饃一樣。一想到白面饃,肚子咕嚕得更厲害。疙瘩說,咱找個麥秸窩兒睡吧,睡著就不餓了。可一睡下,不僅餓,鬼也找了過來,一會兒這兒呼啦兒一下,一會兒那兒呼啦兒一下,弄得我倆都不敢入睡,也害怕得睡不著。后來,還是疙瘩先睡著了。疙瘩在夢里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怕鬼,我要當英雄,我要當洪常青一樣的英雄。也許瞌睡有傳染性,我的眼皮最終還是戰勝了恐懼,把我帶進了香甜的夢鄉。
爹和柴叔是后半夜才找到我倆的。柴叔很氣憤,當時就踢了疙瘩好幾腳,嘴上還不斷說,回去看我咋收拾你龜孫!柴叔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回去后,柴叔是個怎樣的收拾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疙瘩有好多天沒來找我玩,這在過去是沒有過的。過去,除了上學的時候,疙瘩總是絞腳不離地跟著我。
那天放學回家,剛跒過門,正在沁著頭做針線的母親說,快去看看疙瘩吧。我問,疙瘩咋了?母親說,叫火燒了,小腿肚燒掉一塊子皮,紅赤赤的,怪嚇人的。我接著問,咋燒的?母親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半下午,太陽還很毒,生產隊長喊了幾遍,人們才陸陸續續到村東的大塊地邊。地邊有三棵柿樹,都是一摟多粗,遮下的蔭涼有一畝多,人們一來,都鉆進蔭涼里,三五個一堆兒,說說笑笑,拍些蛋球話。玉米已八大葉,正是上肥的時候,前幾天,隊里賣了兩頭牛,換了一拉車兒化肥,今兒的任務是把兩袋化肥上到地里。隊長開始分活兒,男女勞力搭配,仨人一組,一個挖窩兒,一個丟肥,一個封窩兒,一條龍作業。分到活兒的,抬抬屁股,湊到一堆兒,再細分一下活兒。一般情況,三樣活兒要換著干,誰也不吃虧,誰也不沾光。隊長剛把活兒分到一半兒,不知誰突然大喊一聲,失火了!大伙兒呼隆站起來,只見村子方向一股濃重的黑煙正滾著疙瘩向上躥,約摸已有幾十丈高。說是遲,那是快,大伙兒撂下家什,就朝起煙地方跑。近了,發現是麥秸垛著了火,大伙兒才松了口氣。這時候,有眼尖人說,不好!垛上有人,要出人命!于是,人們又跑了起來。跑到跟前,發現垛上的人是疙瘩。前不久,刮了一場龍卷風,把幾個麥秸垛頂掀了。原來饃一樣鼓騰騰的麥秸垛,一下子變成了燈盞饃。燈盞饃是流西河人蒸的一種豌豆面膜。每年正月十五,家家戶戶都要蒸燈盞饃,插上蘸著香油的棉簽兒,點亮了,放在條幾、灶臺、門墩、牛槽這樣的地方,敬一敬各路神仙,祈求一年的平安吉祥。現在,疙瘩正站在垛心兒,很像是插在燈盞饃上的棉簽兒,只是棉簽沒有著,燈盞饃卻著著,確切說是熰著。很顯然,麥秸垛的表層已著過,沒有風吹,很難再起明火,只能熰。麥秸熰著就起煙,滾著疙瘩往上竄,把疙瘩裹在里面,時隱時現,看不很真切。此刻,棉簽兒一樣的疙瘩正振臂高呼,打到國民黨反動派!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疙瘩喊過一遍,又喊一遍。也許是煙熏火燎的緣故,也許是喊得過于起勁,疙瘩的嗓子已有些嘶啞。見狀,人們趕忙勸疙瘩下來。疙瘩說,不用你們管,我要學洪常青,我要當英雄!
洪常青是《紅色娘子軍》中的黨代表,領導著瓊崖縱隊的娘子軍,在瓊崖地區堅持革命斗爭。為掩護同志,洪常青光榮被俘,被當地的大惡霸南霸天綁在一棵大榕樹下,架起木柴活活燒死了。犧牲時,洪常青一遍又一遍地高喊,打到國民黨反動派!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當時,我沒有看到疙瘩的情景,但我可以想見,疙瘩一定跟電影了的洪常青一樣,充滿了氣貫長虹的英雄氣概。
柴叔見疙瘩不吃勸,急忙從稻場邊拽來一根夾籬笆的長竹竿。然后,滾來一個大石滾,樹起來,站在上面,一竹竿打過去。那竹竿帶著風聲哨音,橫切著黑煙,準確無誤地括在疙瘩的腰眼上。疙瘩媽呀一聲,跟一個小麥個子一樣,一頭栽了下來。盡管栽在麥秸窩兒里,還是栽得疙瘩又媽呀一聲。人們圍過來看,疙瘩的頭發眉毛沒了,小腿上盡是燎漿泡,有一塊已經燒黑,跟明火窩兒里燒的紅薯一樣。柴叔不無愛憐地用手輕輕一摸,就離了皮,紅赤赤的,嚇死個人。
我見到疙瘩時,疙瘩正爬在床上,頭跟長蟲娃兒一樣翹著。見我進來,疙瘩想翻個身坐起來。疙瘩有點傻,但疙瘩很有禮貌,這一點,我歷來都不如疙瘩。我急忙上前摁下疙瘩,說,好好躺著,別動。我本來想說,好好爬著的,話到嘴邊,就那么說了。疙瘩就聽話地爬著。我問,疼嗎?問過,我又覺得問得多余,也很傻蛋,有點明知故問,原來自己并不比疙瘩聰明到哪兒,或者說,比疙瘩還傻蛋。疙瘩呲嘴苦笑一下說,疼,咋不疼,但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只有跟洪常青那樣不怕疼不怕死,才能當英雄!疙瘩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爹一竹竿把我打下來,不讓我當英雄,我爹就是跟南霸天一伙兒的國民黨反動派,我們必須跟他斗爭到底!
疙瘩的小腿已包過,是村衛生所的赤腳醫生給包的,跟洪常青打的綁腿一樣,纏了一圈又一圈。不同的是,洪常青纏的是青灰色的布條,疙瘩纏的是白紗布,洪常青纏的是兩條腿,疙瘩只纏了一條。因為纏了紗布,我看不到疙瘩燒的窟窿,又不知道拿啥話安慰,坐了一會兒,便借故說,我媽等我吃飯哩,我得回了。疙瘩見我真的要走,也沒攔擋,可剛走到門口,卻叫住我。疙瘩說,我想看小人書,這回你能答應嗎?我說,明天就給你拿來。
那時候,流西河都還很窮,誰也不舍得花錢買小人書,我爹是有名的老摳,更不會給我買。我的小人書都是在城里工作的大伯給的。大伯有三個兒子,最小的,也比我大五歲。大伯是個文化人,很注意子女的培養,就經常給我的堂哥們買一些小人書,當然,也買那些大塊子書。大伯不僅希望自己的子女有出息,也希望自己的侄子出息。于是,每年過年回來祭祖時,就把堂哥們不看的小人書帶給我。年積歲累,我就有了一匣子小人書。
疙瘩很早就想看我的小人書,我一直沒舍得給,那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叫疙瘩這樣的傻蛋看,不是給弄丟了,就是給弄爛了,還不心疼死人。書是不能離了手的,必須時刻掌握在自己手上,即使給看,那也是在自己看的時候。疙瘩雖然是鄰居,也是要好的玩伴兒,那也必須跟村上的其他小伙伴兒一樣圍在我看,想獨個兒拿著看,門都沒有!現在不一樣了,疙瘩小腿肚都燒離皮了,多可憐,我完全沒理由不讓看。于是,第二天上午一放學,我就拤著小匣子去了疙瘩家。疙瘩看見我的小匣子,有點受寵若驚,驚喜若狂,狠不得一個魚躍起來接住匣子。疙瘩只能動動身。我分明看見疙瘩臉蛋兒綻開的瞬間,呲了一下嘴,那一定是一種很難承受的疼痛。我鄭重地把匣子交到疙瘩手上,疙瘩也像《上甘嶺》里那名連長接過軍旗一樣莊重地接過匣子。疙瘩的莊重,讓我的腦瓜里閃過一個鏡頭,小匣子突然成了骨灰匣子。盡管這只是一閃而過,我還是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疙瘩接匣子時,完全綻開的臉蛋再一次呲了一下。我知道疙瘩很疼,但還是叮嚀一句,要悄悄看,千萬別讓柴叔發現了。疙瘩曾經有過一本小人書,是疙瘩偷了家里兩個雞蛋換的。疙瘩自己看不說,還故意顯擺讓別人看,結果被柴叔發現,一把奪了過去,塞進灶洞燒了。這還不算,柴叔隨手綽起灶火里的燒火棍,打得疙瘩順地滾。從那之后,疙瘩再不敢偷雞蛋去換小人書。
現在,我把一匣子的小人書都給了疙瘩,夠疙瘩看一陣子。如果一本看上三遍五遍,說不定夠疙瘩看到窟窿長好。匣子里有好多是從未讓人看過的,譬如《黃繼光》、《董存瑞》、《邱少云》、《杜風瑞》等英雄人物系列,都是疙瘩過去不曾看過的,所以,疙瘩一定會看上十遍八遍。這一回,一定要讓疙瘩看個夠,那怕看上N遍,即使翻爛了,我也不會埋怨一句。果然,疙瘩看得很仔細,看過一遍又一遍,我每次去看他時,他都在入神地看。有幾次,我都在他身后站很久了,他才發現。看過幾遍后,疙瘩開始跟我談感受。疙瘩要當英雄,談得最多的,當然是那幾本英雄系列。疙瘩說,當英雄得打仗,不打仗,當英雄很難。我贊同地點點頭。疙瘩見我點頭就接著說,黃繼光堵槍眼兒,往上一趴,就成了英雄;董存瑞炸碉堡,炸藥包一舉,轟一下,也成英雄了;杜風瑞打飛機,哐當一下撞上去,再哐當一下掉到地上,又成了英雄。這些英雄,只要打仗,誰都能當,也很好當。但邱少云就不一樣了,火一點一點地燒,燒疼了,也不能吭一聲,燒得再疼,也不能動一下,特別是就在水坑兒邊上,也不能滾進水里把身上的火弄滅。這得要多大的韌勁?一般人誰能做到?疙瘩說出這樣的話,讓我吃驚。誰說疙瘩傻,疙瘩一點都不傻,聽聽這話,傻子都會相信疙瘩是個哲人,不對,是哲人都得相信疙瘩是個傻子,更不對,是傻子和哲人都得相信疙瘩是個哲人。我突然對疙瘩刮目相看了,突然覺得疙瘩比自己還聰明,至少在煮酒論英雄這方面,疙瘩是遠遠超過了我的。
日子總是慢慢悠悠的,疙瘩在床上躺的這幾個月,好像是過了幾年的樣子,只是沒有吃肉吃白饃,我才確信還沒過年呢!這期間,疙瘩的窟窿發過幾次炎,最重一次,柴叔來我家借了五塊錢,背著疙瘩去鎮上看醫生。醫生摸了摸疙瘩的額頭,燙得跟火炭兒一樣,拿根玻璃棒一量,乖乖,40.9度。醫生說,我給娃兒打一針,你趕緊去縣醫院,晚了,娃兒就沒命了。柴叔摸了摸布袋兒說,我只有五塊錢,咋去縣醫院?醫生搖了搖頭,沒再說啥。柴叔背著疙瘩去了合作社的國營食堂,給疙瘩稱了半斤油條,說,娃兒,吃吧,吃完了咱回家,爹給你弄單方治。疙瘩不知道,是柴叔沒法兒了。疙瘩很久很久沒有吃油條了,最后一次吃,還是六歲那年,跟柴叔到鎮子上來趕春會,中午的時候,柴叔給疙瘩買了一小根。疙瘩至今都記得那油條的味道,香極了香。疙瘩現在發著高燒,嘴沒有味,吃了一根,還是覺得香極了香。疙瘩還想吃一根,剛要伸手去拿,突然想到該給弟弟妹妹們留點,讓他們也香香。疙瘩說,爹,我嘴沒味,不想吃了,拿回去吧。疙瘩抬頭怯怯地去看柴叔,柴叔別過臉去,說,哪兒來的灰,瞇住眼了。
疙瘩就是疙瘩,命硬著呢!柴叔把疙瘩背回來,讓疙瘩繼續躺在床上,任由疙瘩挺下去。誰知,疙瘩自己慢慢退了燒,腿上的窟窿也一天天好起來。結痂,蛻痂,窟窿漸漸縮小,到了初冬,已長出光溜溜的嫩皮。疙瘩來送小人書的時候,腿還沒有完全好,褲子的一條腿兒卷著,窟窿露在外面。當時我擔心到了冬天,那窟窿就那么露著會被凍壞,落下凍瘡,沒想到,到后來會好得這么快。疙瘩放下匣子說,我要學邱少云,當邱少云那樣的大英雄!我本想經過上次,疙瘩不會再干傻事,誰知他還要學邱少云,當英雄。我說,你別再學了,現在又不打仗,你當不了英雄,何苦哩!疙瘩厲聲說,就因為沒打仗,我才要學邱少云,點一把火,就能上英雄!我說,萬一跟上次一樣,當不成,還得受疼咋辦?疙瘩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怕疼,怕疼就不當英雄!
說話不及,疙瘩就真學了一次邱少云。疙瘩剛好,沒啥事干,就四處游蕩。其實疙瘩不是游蕩,疙瘩是在選址。疙瘩看中了老墳崗下的一片荒地,那是一片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隊里曾在那兒開過荒,青壯勞力一大桿子,浩浩蕩蕩開進去,跟當年王震的359旅開進南泥灣一樣,苦戰了整整一個冬天,地是全開出來了,可第二年春上種的芝麻,差點沒有回種,白費了力氣。于是,又撂了荒,沒幾年,老墳崗頂上的茅草就引了下來,鋪滿了地。疙瘩還特意找了一個有水坑的地方,盡量與邱少云犧牲地方的地貌接近些。選好了址,疙瘩趴下去試了試。疙瘩趴在那兒,正好可以看到近處的幾棺墳,一個個暗堡一樣隱藏在茅草叢里,這跟小人書上的畫面高度吻合,再合適不過了。疙瘩為自己能選出這樣一個地方很是得意,還有點沾沾自喜。最后,疙瘩站起來,望望四周,連個人毛尾兒也沒有,才放心地趴下。疙瘩掏出火柴,然后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激動的心平靜下來,才擦燃火柴。疙瘩小心翼翼地點著事先準備的那把引火的干草,因有微風的吹拂,那把干草很快噼噼叭叭著起來。就在疙瘩伸向面前引燃一叢濃密的茅草窩兒時,突然起了大風,從疙瘩的腳底吹過來,風助火旺,火勢越來越大,向著老墳崗席卷而去。疙瘩呆呆地趴在那兒,呆呆地望著漸漸遠去的著火線。過了很長時間,疙瘩趴得身上困疼困疼,便站了起來。疙瘩望著燒得一片黢黑的老墳崗,仰天長嘯道,天不助我也!
疙瘩的那把火,沒把自己燒成邱少云一樣的英雄,卻招來了鎮派出所的人。因為,那把火不僅燒了老墳崗,也燒了與老墳崗相連的那片林子。第三天上午,鎮派出所的人找到我爹說,去把柴疙瘩找來。我爹是大隊民兵連長,經常背著鋼藍鋼藍的半自動步槍去抓那些現行反革命分子。現在要抓疙瘩,我爹多少有些不情愿,便明知故問說,找柴疙瘩干啥?鎮派出所的人說,柴疙瘩燒了革命的樹林子,是典型的現行反革命分子,不抓他抓誰?我爹說,疙瘩還是個十來歲的娃娃,咋能定成現行反革命分子?鎮派出所的人說,戶口本上明明白白寫著出生年月,剛好過了十八歲。我爹說,那是大隊給弄錯了,柴疙瘩跟我兒子一般高,我兒子今年十一歲,不信,我把他找來你們瞧瞧?我爹沒有親自去找,卻讓我把疙瘩叫了過來。派出所的人看了,還想說點啥,我爹朝疙瘩屁股上踢一腳,罵道,沒你事了,還不快滾!于是,我拉起疙瘩跑了出去。
疙瘩沒當成英雄,還差點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再不敢提當英雄的事。
年關的時候,大伯又從城里回來,給了我三本大塊子書。大伯說,長大了,不能光看小人書,要看一看名著。大伯走了,爹卻不讓看。爹說,有空兒,多讀點正經書,少看這些閑書。爹說的正經書,當然是指學校發的課本,里面凈是些革命文章,枯燥無物,味同嚼蠟,課堂上就背會了,課余時間誰還去再讀。于是,我只能背著爹讀大伯給的書。疙瘩知道我有大塊子書,死纏著要看,我倆就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這個地方是生產隊閑置的隊屋,鄰近的幾家,在里面堆放著豆角皮和花生秧之類的雜物,東頭堆得剛好齊窗,趴在上面又軟乎又暖和又有光線,大人和老師都很難找到,真是再好不過了。
剛過正月,老天來了個倒春寒,氣溫由十幾度一下子降到零下。廣播里不斷說,近期會有一場暴風雪,請廣大群眾做好防范。雪一直沒下,天卻一直干冷干冷的。隊屋是草房,門和窗都被人弄走了,四圈露風,看一會兒,手腳就凍得鉆心疼。那天去的時候,我帶了火柴,看了一會兒,冷得不行,我說,我去籠堆兒火。疙瘩說,小心點,別把花生秧引著了。我從垛子上出溜下來,順手拤了一拤花生秧,堆在西頭的南墻角,擦了幾根火柴,沒點著,便出去拤了一拤干麥秸堆在一起。哪知那麥秸干了一冬,招火就著,剛好又有一股風從門口吹過來,轟!火苗飚了起來,火舌一下子就舔到了屋頂。我急忙用腳去踩,邊踩邊喊疙瘩,疙瘩聽到呼喊,丟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書本,一蹦,從垛上跳了下來一起用腳踩,但此時已無濟于事,屋頂也著了起來。眼見闖了大禍,我下得望著屋頂直哭。想必是屋頂的草更干,火苗又一時無法躥出去,便在屋內亂躥,頃刻之間,滿屋頂都著了起來,可以不夸張地說,屋內成了一片火海。見狀,疙瘩拉起我往外走。興許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嚇癱了,兩條腿軟軟的,灌了鉛一樣沉重,一點也不聽使喚,疙瘩費了好長時間才把我拉了出來。站到干冷的屋外,我一下子恢復了思維,驚呼道,書!書!書!我的書!這時候,火苗早已鉆出屋頂,呼呼地飚躥著。疙瘩望了一眼火勢,說,你站著別動,我去拿。疙瘩說罷,脫了棉襖頂在頭上沖進了屋里。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屋頂燒塌架了,疙瘩被埋在了里面。我大聲地呼叫,疙瘩沒一點反應。我知道疙瘩被壓在下面燒死了,嚇得趕緊躲了起來。
等人們撲滅大火,發現疙瘩已燒成了炭人,身子鉤一樣彎曲著,幾乎卷曲成了一個疙瘩。我一直不敢近前,只遠遠地站著。大人們說,這一定是疙瘩又在學洪常青當英雄哩!柴叔聽了這話,當天就讓人釘了一個匣子,把疙瘩埋到了老墳崗上。
疙瘩死后,我再不敢看大伯給的書,也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一看那些書或一閑下來,就會想到疙瘩卷曲著身子的樣子。于是,我沒命地讀爹說的正經書。讀過一遍又一遍,一篇篇背得滾瓜爛熟,就連化學元素周期表也能倒背如流,甚至圓周率3.14之后的無用數字也能寫到三十多位。
國家恢復高考制度第三年,我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成為流西河的第一個大學生。那時候,村上流行紅白喜事演電影,爹決定也為我演一場。爹問,演啥?我沒加思索說,就演《紅色娘子軍》吧。爹說,好,再演個《英雄兒女》。演電影那天下午,我去給疙瘩上了墳,這是疙瘩死后我第一次給疙瘩上墳。我給疙瘩燒了很多紙錢,也把匣子里的小人書全燒了。晚上演電影時,我讓放映員把銀幕張在了當年隊屋的遺址上。電影還沒開始,稻場上已坐滿了人。大都是大人帶著孩子來的,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沾沾我的喜氣,將來也考上大學。
那晚的電影整整演了三個鐘頭,中途沒有一個人離開,大家都被洪常青和王成的英雄事跡感動著。我也一動沒動,盡管我很想站到銀幕前對大家說,疙瘩也是英雄,是值得咱流西河驕傲的大英雄!可我沒有勇氣,我只能把疙瘩永遠封存在心里,做我一個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