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向陽
在喬老師生命的最后時候,我去看過他。在縣醫院一個普通病房里的一張普通病床上,他折著身子坐在那里,雙手抱緊低垂的腦袋,憔悴的面容痛苦不堪。致命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他的大腦里,當他意識到我走近時,那只有氣無力的手朝我地擺了擺,像是要同我打一下招呼,又像是萬分愧疚地告訴我他已經沒有說話的力量了……我在他的對面坐了大約半個小時,只是坐著,惶恐而悲哀地看著他——這是我這一生中經歷過的最煎熬的時刻——我真的沒有再同喬老師說一句話了,我也真的不知道能說些什么……
喬老師患的是喉癌,我不知道那段時間他都經歷了怎樣的苦痛與折磨。在他治療期間和他后來回到家里休養治療的時候,我與他見過多次。那次我到家里去看他,在那間簡樸的書房里,他半躺著坐在那張木椅上,手術后他不能像往常那樣談笑風生了,說話的聲音微弱喑啞,偶爾起身繞著書房走幾步,每隔一會兒就要呷一小口溫開水潤潤嗓子。盡管如此,他仍然面帶微笑,同那些去看望他的老朋友們談得最多的依然是創作。當時他正在寫作他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別無選擇》。我知道,這多半是作家對人生旅途的最后一次回望了,而且我也感覺得到這沉重而寂寞的回望中充滿了宿命的意味。
《別無選擇》最初在《南陽日報》連載,后來又在《莽原》發表。或許是編輯們也在那些字里行間看到了宿命的影子,《莽原》發表時改名叫《命運》。這也真的就是一次宿命的寫作。我不知道喬老師的這個長篇是何時動意的,是在他得病之前,還是得病之后,作為一個一生都耽于人生思索的作家,這個長篇是否就意味著他已經望見了越走越近的生命彼岸?
有人評論喬老師的寫作是鑿井式的。這個比喻很是恰當概括了喬老師作品以以小見大以微見著的美學特點和艱難的創作狀態。像一個執著而勤勉的農夫,守在一塊不大的土地上,一镢一锨地朝下挖掘,直到地層深處石縫里流出他心中期望的那一線泉水。與場面開闊的耕作相比,鑿井其實是一種技術難度更高也更加艱苦的勞作。我想起了德國作家托馬斯.曼的一個短篇小說《沉重的時刻》,寫的是一個作家寫作過程中那沉重而艱難的時刻。托馬期.曼是在寫他自己,也是在寫每一個作家。作家的創作似乎都要經歷這樣一個艱苦卓絕的必然階段,然后才能在某個時刻起身躍入自由寬闊的天地。喬老師一生作品數百萬言,可以稱之為經典之作的,是他的《汽球》、《鄉醉》,是他的《村魂》、《冷驚》,是他的拿了國家級大獎的《滿票》,但是在我看來,最能稱之為經典的當是他的《別無選擇》。在此之前的那些作品是他“創作”出來的,他曾經告訴過我,他的多數作品,甚至包括那些篇幅不長的短篇,大多時候寫得都很艱難,有時候一個小短篇也要構思上幾個月乃至幾年時間,單是一個小說的開頭也要寫上幾十遍。寫了,扔了,再寫了,再扔了,否定,再否定,一遍又一遍地在否定的爐火中燒毀自己。我曾經親眼看到他那張木桌下面扔了一大片揉成紙疙瘩的“小說開頭”。而到了《別無選擇》,他的抒寫之河則完完全全地豁然大開了,我覺得喬老師這個時候才真正進入開寬地闊的自由王國,開始了無拘無束的展翅飛翔。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病魔卻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喬老師的人生是從曲曲折折風風雨雨的道路上走過來的。寫作讓他快樂無比,也讓他遍體傷痕。這個被稱為農民哲學家的作家也更是自己人生的哲學家,他洞悉歷史也洞悉自己,十分清楚他是在怎樣一個時空中寫作的。他的作品總是指向對社會的深刻批判,同時似乎又總是有所顧忌的,因此他此前的作品總以深刻見長卻又缺少足夠的自由度。我們沒有理由去對一個作家說短論長,因為我們都是歷史的奴隸。歷史別無選擇,作家的創作亦別無選擇。身處這個時空段,作家們必須面臨這樣一個共同的困境。
然而,一個真正的作家總是要面對困境,困境給了作家以痛苦和折磨,也給了作家以深刻與超越。
喬老師正是在這個痛苦的時候開始了自己的超越。當病魔開始敲打他的命運之門時,他也迎來了他的解放者。吾有大患,及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正是在他面對死神的時候,他那雙正在被死神陰影遮蔽的雙眼也看到了一片廣闊自由的天空。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所顧忌了,可以怎么想就怎么寫了。哲學家們說:人類只有面對死亡時才能產生真正的哲學。對于作家們來說,也只有面對死亡時才能產生真正的文學。有時候我甚至在想:若沒有這不期而至的病魔,會不會有《別無選擇》呢?病魔是在剝奪還是在給予呢?
在死神無情的注視下,喬老師在進行著他最后的寫作。自由與死亡,自由與死亡,竟然是一個作家必須面對的悖論,在迎來解放的同時他又不得不面對另外一個同樣荒誕的荒誕:喬老師在迎來解放者的同時也知道上天留給自己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命運》真的是一篇命運之作,他以《命運》與命運搏斗,以有限的時間與時間抗爭,以《別無選擇》進行著自己的最后選擇。《別無選擇》的許多章節是在病床上寫出來的,當病痛使他連拿起筆桿的力量也失去時,他只能躺在那里緩緩口述,請別人代為記錄整理。《別無選擇》在南陽日報上一篇一篇地連載,我一篇一篇地跟讀,閱讀的過程中眼前總是不停地浮現著喬老師折身坐在病床上痛苦的身影。這樣的閱讀帶給人的是雙倍的煎熬和痛苦:從作品自身中感受到的痛苦和作家痛苦寫作帶來的痛苦。每次放下報紙后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與茫然。我依然無話可說,甚至不能恩索,只能下意識地祈禱,為喬老師祈禱,祈禱蒼天多給他一些時間,讓他能夠完成他的最后之作,哪怕只有一年時間,而且,我居然也相信,老天一定會答應這個并不過份的甚至是可憐的祈禱的。
然而,蒼天沒有答應,《別無選擇》最終沒能完成喬老師便無奈地轉身而去……
逝者如斯,如今喬老師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二十年了。然而還有一個時間不會消失,這個時間在人們的心中。即使過去了二十年,當人們議論起喬老師時,依然感覺得到他仍像二十年前那樣活在我們那個小縣城里。那時候縣文聯的辦公地點設在縣城深處一個破舊的四合小院里,坐東朝西的那三間上房就是喬老師寫作和休息的地方。我記得上房前面是幾層磚砌的臺階,走進南頭那間小屋時,我看見喬老師正坐在一張老式木桌前的一把老式椅子上。一縷陽光透過一扇同樣老式的方格木窗照在一方稿紙上。他摘下老花鏡,放下鋼筆,起身朝我走過來。“最近又寫啥東西沒有?”每次見面時他總這樣問我,我感覺得到,他的問話中寄托著對一個初學寫作的年輕人的深深的期望。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中國社會發展進程中所謂的新時期,國門初開,八面來風,西方的各種文學思潮洶涌而至,潮頭迭起,作為一個尚且年輕的文學愛好者,自己也在滿懷激情地追求著那些形形色色的前鋒寫作。喬老師的創作也在創新中拓進,但同時他又堅守著自己現實批判的寫作理念。有一次我拿了一篇名叫《大火》的小說稿子給他看。那是我嘗試著寫出的一篇所謂荒誕小說。喬老師看過后,兩眼笑瞇瞇地從眼鏡上方看著我。“你寫這個東西是想說點啥?”我有些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我的想法。他點了點頭說:“寫小說,一點得有思想……”這是喬老師一貫的觀點:一部作品,無論大小長短,一定得告訴人們點什么,一定得讓人們思索點什么。后來我還送給喬老師一個短篇稿子《耳巴子》,他看后非常喜歡,動筆寫了一封推薦信,寄給了《河北文學》的編輯趙立山。這篇小說很快在《河北文學》發表了,后來還獲得了河南省優秀短篇小說獎。
一起交談時,喬老師有一個習慣性的姿勢:斜側著身體坐在藤椅上,指縫間永遠夾著一根香煙,一縷白煙裊裊升起,在他沉思的額前繞來繞去……對于喬老師來說,吸煙早已成了他沉思的方式,香煙彌漫了他作品的字里行間,也彌漫了他的整個人生。那次在他手術后不久我去看他時,他指了指自己手術不久的喉嚨,用喑啞的聲音說:“都是吸煙吸的……”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奈。他并非不知道吸煙對生命的損耗,但他又不能不沉思。因為無法戒掉沉思,自然也無法戒掉香煙,香煙燒掉了自己也燃燒了一個作家的生命。一個作家的生命有多長,是一根香煙的長度嗎?這是作家的又一種宿命。
……如今喬老師一個人躺在一片荒坡上,孤獨而安靜。陪伴他的是那片他熟悉的故土和那片土地上的莊稼、樹木和野草。“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縣文聯的老院卻枯而不榮,永遠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鋼筋結構的現代建筑,再去那里時,自然也看不到喬老師坐在那把老式椅子上的身影了。
然而,《別無選擇》還在,因為,這是一部真正的經典之作。經典之作與時間一樣長久,不會死亡……
“就沉沉地睡去一次吧,
就在以后的一段時間里沉靜
可以與外面的風雨無關
空間再狹小將孕育我的生機
……我以簡短的感激之辭
感激冥冥中各位天神
多虧生命并非永恒
多虧死者從不蘇醒
即使疲憊不堪的河流
也在某地入海安身……”
——這是斯溫伯恩的《冥后之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