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美相互看國內相互保險發展

蔡 彥 復旦大學中國保險科技實驗室

根據原中國保監會的定義，相互保險，是指具有同質風險保障需求的個體或者單位，一起訂立合同后成為會員，再繳付保費所形成的互助基金。該基金將對以下事項所造成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合同約定的事故發生；被保險人傷殘、疾病、死亡；達到合同約定的年齡、期限等條件。

長期以來，國內相互保險政策空白，所以相互保險在中國的發展也并不順利。2015年1月23日，《相互保險組織監管試行辦法》的出臺，標志著相互保險公司牌照申請的放開。2016年6月，眾惠財產相互保險社（以下簡稱“眾惠相互”）、匯友建工財產相互保險社（以下簡稱“匯友建工”）和信美人壽相互保險社（以下簡稱“信美相互”）獲批籌建。眾惠相互主要為中小微企業或者個體工商戶提供信用保證保險；匯友建工則針對建筑領域的特定保險需求；信美相互則是針對發起會員等的養老險和健康險需求。本文主要以信美相互為例，聚焦以下幾個問題來探討國內相互保險的發展。

一、公司介紹

信美相互注冊地為北京，主要發起會員為螞蟻金服、國金鼎興、天弘基金、湯臣倍健、成都佳辰、北京遠望、新國都、騰邦國際、創聯教育這九家企業，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千余位一般發起會員，初始運營資金達10億元。

這九家主要發起會員企業中，不乏名氣響當當的公司：螞蟻金服，出資3.45億元；天弘基金，出資2.4億元；國金證券旗下產業——國金鼎興，出資1億元；國內保健品王者——湯臣倍健，出資0.5億元。

其實，相互保險牌照一落地，關于這幾位投資人的言論就甚囂塵上了。根據原中國保監會的定義，相互保險的定義重點一直放在“互助”“公益”上，相互保險沒有股本，無法上市；初始營運資金為負債，只能提供一般利率。而在信美相互官網上其公司使命也赫然寫著“讓互助精神改變社會生態”。從外部監管要求到內部經營理念，這家公司都和以前冷冰冰的商業保險不同，透著幾分“人情味”。而正是這樣一家公司，引得“資本大佬”紛紛投資，這不禁讓人疑惑其成立背后的動機：是大佬們已經賺夠錢了，想要通過“保險公益”回饋社會，還是這片相互保險市場有著其他未被發掘的吸引力？

二、市場概況

關于這個問題，其實普遍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論點：

從一些機構統計的數據來看，相互保險市場發展空間巨大、前景美好。據國際相互合作保險組織聯盟（ICMIF）的資料顯示，到2014年，全球相互保險已經覆蓋9.2億人，收入達到1.3萬億美元，占全球保險市場總體份額的27.1%。相互保險在發達國家占比相當高：法國（46%）、日本（45%）、德國（43%）、美國（37%）。2015年我國保險市場規模是全球第三，保費收入高達2.4萬億元，然而相互保險的市場份額接近于零。國泰君安證券研究所的資料顯示，預計到2020年我國相互保險市場規模將達到1 600億元，占總體保費比例為3.3%。中金公司資料顯示，預計到2024年我國相互保險市場規模將達到7 600億元，占總體保費比例為10%。

在國外，相互保險日漸式微，已經呈現被淘汰的趨勢，因而相互保險應用于國內顯得意義不大。早在幾千年前的古埃及，相互保險已經萌芽，19至20世紀末，相互保險進入了快速發展期，20至21世紀，一些相互保險組織轉為股份制公司。根據ICMIF的統計數據，2007年后，相互保險行業占全球保險市場的份額小幅增長，遏止了此前數十年的下降趨勢。2014年，相互保險占壽險行業的份額上升了3個百分點，即便如此，壽險相互保險的市場份額遠低于20世紀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早期三分之二的水平。相互保險市場巔峰之后，多個發達國家出現了去相互化的風潮。

所以，對于國內市場來說，這到底是一片新的藍海，還是發達國家“玩剩下的”？筆者認為，兩種說法都有失偏頗。首先，第一種論點里兩個公司對于未來市場的預測，應該只是先預測保險市場規模，然后由相互保險市場份額占比進行推測的。對于相互保險市場份額的推測，應該大部分是參考發達國家或者類似國家的相互保險市場份額得出的結論。但是，社會性質、監管力度、保險市場成熟度等的不同，都讓這些數字失去了其原有意義。第二種論點其實只能說明，如果中國未來的保險市場發展到和發達國家類似的程度，那么相互保險市場或許也會走向衰敗，而并不能說明在我國當前的國情下發展相互保險是沒有意義的。舉個例子，我國壽險業痛點在于保障不足，而保障領域也正是相互保險的切入點，但是發達國家并不存在這一問題，所以在我國國情下發展相互保險并不一定毫無意義。

國內相互保險市場的發展走向瞬間又疑霧重重了，分析市場發展并不足以解決剛剛提出的問題，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又恰恰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在這片不是有顯著向好趨勢的市場，為什么這么多資本大佬都愿意去投資信美相互？

三、三家相互保險公司的成立目的

既然，相互保險的市場不太明朗，又已經被監管部門“剝奪”賺大錢的權利，那這三家保險公司成立的目的顯然各自不一了，因此也只能逐一分析來探究背后的“秘密”。

眾惠相互，主要目標群體是中小微企業及個體商戶，主營業務是信用保證保險。背后三大投資方中有兩個都是投資公司（九鼎投資、先鋒投資），主要從事私募股權業務。這兩者關系頓時顯而易見，說得好聽一點，成立該相互保險機構是致力于幫助化解中小微企業融資困境；然而說得通俗一點，其實就是為投資方挖掘更多潛在的客戶。

匯友建工，是三家相互保險機構中存在感最弱的公司，也是目的最為單純的公司，更是最契合相互保險理念的公司。該公司專注建工領域，圍繞工程項目的各個環節設置相應保險產品，致力于讓建筑從業人員“抱團取暖”。

資本大佬投資信美相互，其實是關注保單交易背后的協同效應，旨在創造一條保險生態產業鏈，打造雙贏局面。一方面，投資方3家上市公司中，湯臣倍健專注于保健品經營；新國都的業務領域主要包括電子支付和大數據運營；騰邦國際深耕“大旅游生態圈”，執行“旅游+互聯網+金融”戰略。這些大公司擁有龐大的客戶群體，有利于相互保險公司拓展業務。同時，相互保險的業務拓展又極有可能為其帶來增量客戶，反過來又可以促進公司固有業務的發展。如果能把信美相互的客戶發展成為各投資方公司的客戶，也即創造了一條保險生態產業鏈。另一方面，近幾年，阿里系一直以建立一個龐大的金融帝國為目標，在保險市場的布局上肯定也不會錯過完全空白的相互保險市場。背靠螞蟻金服和阿里金融云的雄厚技術資源，信美相互既能以移動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等信息化手段為依托，為用戶設計生產更加符合需求的保險產品，也驅動阿里建立更完善的金融云體系。

四、國內相互保險市場前景

相互保險公司有以下幾大優勢：一是相互保險組織不存在股東，股東和被保險人之間也就不存在利益沖突。二是投保即成為會員，會員享有分紅權，避免了代理問題。三是會員往往同處同一行業，關系密切，互相監督，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可以大大降低道德風險。總而言之，即使出于不同的成立目的，在目前監管狀態下的相互保險公司也是嚴格恪守原則的。從投保人的角度來看，相互保險大大減少了投保和理賠程序，產品性價比高，是他們喜聞樂見的。

但在交易雙方都互相滿意的狀況下，相互保險公司的發展仍存在著許多不確定性，而制約相互保險公司發展的最大問題就是融資困難，只是通過繳納保費作為公司的資本，不能利用資本市場進行融資，因而缺乏廣泛的資金來源。這也是諸多相互保險公司改制成股份制保險公司的一大原因。監管層顯然也考慮到了這點，所以在給牌照時，選的三家公司資本實力相對都比較雄厚。所以，對于相互保險公司來說，發展和營利好像成了兩個相互背離的話題，想要增資，就只能通過吸納更多的保戶擴大規模，而擴大規模往往會陷入“保戶素質降低”“非法集資”“風險集中”等困境。總而言之，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框架框住了相互保險公司，尋求發展只能是“吃力不討好”。

所以在這樣一片看起來“承保人吃虧、投保人受益”的保險市場，成立并且經營相互保險公司本就已經艱難。另外監管部門也一直強調，“對那些打著互助計劃名義實施非法經營保險業務的平臺，將依法堅決予以打擊和取締”。對互助平臺尚且如此，對成立相互保險公司肯定將慎之又慎。從監管角度看，這也是為了防止行業亂象的發生，一旦開放監管，這片市場必定是“非法集資”“投機倒把”的天堂。因此，筆者認為短時間內，國內相互保險市場公司數量不會擴張，甚至互助平臺的數量還會出現萎縮。

然而，公司數量的多少也不能代表相互保險市場的興衰，公司的質量才是相互保險市場所更關注的。“主營業務+協同價值”模式，使相互保險公司能適當規避融資困難的劣勢，或許能成為日后相互保險的發展模式。也只有這些資金雄厚的行業龍頭，才會通過各種方式建立起相互保險行業新業態。比如，建立和創新更好的產品體系去保障特定人群的利益，利用區塊鏈技術讓相互保險市場更透明，利用大數據技術對保險市場進行分析和預測，及時發現潛在風險并且提供保障等等。先由行業龍頭在這片市場建立起秩序，其后引入中小型公司齊頭并進，總比開放市場任由其野蠻生長來得好。

五、結論

1.從相互保險本身內涵來看，公司背后成立動機或許并沒有那么單純。從股份制商業保險存在的問題（推銷員的狂轟濫炸、繁瑣的理賠手續、泛濫的騙保現象）來看，相互保險公司是解決行業痛點的一個很不錯的切入點。

2.即使成立動機“不純”，新興相互保險公司依然沒有忘記初心，也在不遺余力地開拓相互保險市場；或許正是成立動機“不純”，新興相互保險公司以后才不會陷入融資困難以至于無法維系經營的境地。相互保險公司背靠資本實力雄厚的投資方，“主營業務+協同價值”或許這可以成為日后相互保險公司的一大發展模式。

3.基于“承保人吃虧、投保人受益”的市場特點以及監管部門定義的“公益”性質，在三大公司拿牌照后的幾年，相互保險公司也并不會如雨后春筍般的出現，行業龍頭將搶占和開拓市場。

4.國內相互保險市場發展暫時不太明朗，無法基于國外的相互保險發展來預測國內相互保險市場的走向。這片市場的未來藍圖，取決于現有相互保險公司的發展策略。而正是這片空白的市場，或許將被大數據、區塊鏈等技術重新定義，從而形成一片新的廣闊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