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今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深化改革的一個重要任務是要解決“長期想解決而沒有解決的難題”,而在職業教育領域,就有一個長期未解決的難題:40年來普通民眾還是不喜歡職業教育,在普通高中與職業高中之間仍然不愿意選擇后者,甚至以就讀后者為恥。
為什么這個問題一直無法解決?有人認為是社會制度設計問題,一線勞動者與管理人員的收入差距導致社會普遍歧視技術技能型人才;有人認為是文化問題,“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之類的古訓導致中國沒有尊重技術技能型人才的文化傳統。杜威有一個看法,似乎更接近問題的核心:人生活在危險的世界中,便不得不尋求安全,但上百萬年的經驗告訴人類,僅通過某些行動改變當下的生活景況并不能長久,真正有效的是“思想和情操上的變化”,所以, 人類形成了“輕視動作、行為和制作的態度”。杜威所提出的是一個關于確定性的話題:人類想通過對理論的追求來獲得安全感和確定性,而具體行動與具體情境密切相關,能夠提供一時之安卻無法提供持久的確定性。這個觀點稍加變動就可以用來解釋人們不喜歡職業教育的心理原因:家長為孩子提供教育,是為了給孩子創造更加確定的好的未來生活,但過早將孩子的未來發展道路確定下來卻被認為無法提供“持久的確定性”,所以家長們寧愿在中學階段選擇看似確定性更差的普通教育。
與這種想法相反的是,職業教育長期以來都在兜售確定性——就業導向的職業教育曾經宣稱與就業市場的“無縫對接”,也就是“畢業即就業”。這對于已經擺脫溫飽、進入了小康的許多中國家庭而言意義甚小,既然無需孩子馬上掙錢養家,選擇更持久的確定性——相對職業教育,普通教育更能提供這種確定性——就成為了多數家庭的教育偏好。即使因為各種原因選擇了職業教育,許多家庭也不太看重職業教育的就業功能。我曾經問一位資深的職業學校管理者:貴校招生非常好,您感覺是因為貴校的就業形勢好還是因為家長認為貴校管理嚴格,能把學生教好?他思考后回答:可能后者的因素更多一些吧。無論家長是偏向普通教育,還是偏向職業教育中的普通教育成份,都說明中國家長——至少是經濟發達地區的家長——對職業教育所能提供的確定性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們更希望一種能夠導向孩子更好人生發展前景的教育,在當下他們認為,普通教育更能達成這一點。
家長們所慮的并非沒有道理。自工業革命以來,每一次技術進步最終都指向了機器取代人,盡管總體上人類工作并未因此而減少,但每一次的機器替代都會產生一些被時代淘汰的勞動者個體,而這次洶涌而來的智能化技術革命更是把矛頭指向了長期被認為只有人類才能從事的工作。即使是那些暫時不會被消滅的工作,也因為技術進步而正在發生“技術剝除”。英烏蘇拉·胡斯早在上世紀末就注意到:工人的技能和知識被盜用,融入機器設計中,熟練的工匠有一天突然發現,只要學會在電腦控制的機器上按電鈕就行了,唯一需要的技能就是識字能力。技能的技術化或公共化在增強了工作內容的確定性的同時,也使從事工作的勞動者的前途的不確定性增加了。胡斯最后得出結論說:“在工作場所中,這種現象導致了兩極分化,最上面是極少數人身居高位,而最下面有很多無需技能的工作?!泵鎸@樣的工作世界,家長們還會相信職業教育所標榜的確定性能夠解決技術進步所帶來的工作的不確定性問題嗎?
在引入確定性分析后,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本世紀初以來的職業教育改革其實就是確定性與不確定性此消彼長的過程。本世紀初,曾出現過“職業教育就是就業教育”的口號,但受到多方質疑,后來被調整為“職業教育是就業導向的教育”,最近又再次被調整為“以促進就業為導向的教育”?!笆篃o業者有業”式的職業教育一步步地后退,就業準備式的職業教育理念逐漸成為主流。現代職教體系建設更是對家長的不確定性追求的直接回應,目前約有60%的中職學校畢業生會進入高職或本科學習。但不得不說,除了“以促進就業為導向”的口號和升學通道的打造外,中職教育因應不確定性追求而做出的內涵式的改革實在有限。既然中職教育將更少地面向就業,就必然從就業導向的教育轉變為高等職業教育的“預科”,就需要加大對學生學術能力、學習能力、創新創造能力及技術思維能力等方面的培養,但目前的專業設置、課程體系、教學方式、評價方式和校企合作方式都是確定性的、專業化的職業教育模式,難以完成上述的轉型要求。
在此,提出兩個主張供職教管理者參考,一是為中職教育確定“基礎職業教育”的定位,強化基礎知識、基本能力培養;二是弱化專業教育,中職教育不必追求專業上的專深,一方面為基礎職業教育創造課程空間,另一方面也有利于不同專業、不同產業領域知識與能力的融合,從而把綜合技術教育的理念落到實處。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