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傳承難題

路青

從市場整體狀況來看，中國企業家對于家族傳承的關注度日益提升。中國財富市場屬于典型的“新富”市場，自改革開放以來，創業者們紛紛登上商業舞臺，形成下海經商的浪潮，這使得中國成為全球私人財富增長最快的國家。隨著企業家年齡的增長、子女的成年和財富積累量的不斷提升，他們不得不開始關注未來在財富和企業方面的交接，中國企業家已步入家族傳承期。一代企業家在家族傳承方面表現出了更為迫切和重視的態度。二代企業家由于年紀尚輕，家族傳承意識和緊迫感相對較弱。

大幕開啟

據胡潤研究院數據，我國高凈值人群年齡主要集中在40～60歲，創辦企業獲利是最主要的財富來源，見圖1、圖2。

2013 年9 月28 日，征收遺產稅被寫入十八屆三中全會文件草稿引發全社會熱議；2017 年1 月1 日起中國已經正式啟動與部分國家和地區的金融賬戶涉稅信息自動交換工作（中國版CRS）的相關程序。隨后關于遺產稅、境外資產繳稅的問題持續引發社會關注。2017 年的客戶調研中，有近一半的受訪者表示政府政策刺激是促進他們考慮財富傳承的原因，見圖3、圖4。盡管目前中國遺產稅仍未正式出臺，CRS 的落地也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遺產稅概念的普及、隱私保護等問題正在促使越來越多的高凈值家庭開始積極尋求有效的稅務規劃，以最低成本實現財富的傳承。

財富的快速積累、創一代進入退休、富二代逐步成年，以及政策刺激共同促使財富傳承高峰時代的來臨，家族財富傳承規劃被更多高凈值家庭提上日程。初步估計，未來5年，中國步入財富傳承期的高凈值客戶家庭（年齡超過50歲且家庭可投資金融資產在3000萬元以上）將增長至22 萬戶，擁有的可投資金融資產超過20 萬億元，這個數字還未包括數倍于此的投資不動產和企業股權。這些資產將面臨緊迫的傳承安排或重新配置需求，中國財富傳承市場的大幕已經開啟。

需求分析

與一般的財富管理相比，財富傳承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復雜的法律、稅務和家庭關系安排，總結起來可以歸納為“風險隔離、基業永續、家財穩固和個性化傳承”四大根本性需求。而成熟市場的家族傳承方案在中國的落地實施則充滿了挑戰。

需求一，風險隔離。核心是需要確保傳承資產的合法性和獨立性。由于家業不分、家庭關系復雜、個人隱性負債等問題，中國高凈值人群在進行財富傳承安排時，風險隔離是最基本的需求，需要在個人、家庭、企業和其他利益相關方之間建立起防火墻機制。例如創業者希望確保未來企業經營的負債和風險不會影響家庭財富安全；再如，父母為避免子女婚姻破裂分流家族財富，希望通過合法的方式實現子女婚前財產的認定和保護等。財富傳承的頂層設計和工具選擇將直接影響風險隔離的有效性。

需求二，基業永續。核心是通過企業所有權、經營權、受益權的合理安排最大程度實現企業平穩過渡和家族持續受益。民營企業家關心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企業接班問題。雖然很多企業主傾向于讓子女或家族成員繼承企業，或者保證家族對企業的持續控制權，但子女的接班意愿、復雜家庭關系等都會給企業傳承安排帶來挑戰。例如當多個家庭成員、前任配偶均持有公司股份時，如何保障被選擇為企業接班人的子女的企業經營話語權、如何防止家族股權過度分散、如何確保未來家庭的變化不會影響企業等。如果子女接班意愿不足，則需要設計相應的機制，保證企業的持續經營，且家族受益有足夠的保障。

需求三，家財穩固。核心是已積累財富的長期穩定增值。過去，中國的高凈值人群經歷了財富快速積累的黃金時代，也習慣于追逐高收益。但是當財富管理的主要目的從創富轉向守富和傳富時，財富管理的理念、方法都需要發生變化。一方面，財富管理的目標周期拉長，高凈值人群需要樹立中長期投資的理念，調整對回報和波動率的預期；另一方面，從國際經驗看，財富的代際傳承也伴隨著資產配置不斷多元化和分散化的過程，需要更加重視大類資產配置。另外，由于很多高凈值客戶已經移民海外或擁有大量境外資產，要綜合考量不同國家/地區相關法律規定的異同和對財富傳承的影響，進行真正意義上的長期、綜合規劃。

需求四，個性化傳承。核心是滿足高凈值客戶個性化的財富傳承意愿。中國人極為重視血緣親情，高凈值人群中多數人的財富傳承目的不僅是要保障子孫后代生活無憂，更希望后輩品行正直，有所成就。因此，在財富傳承中，往往需要通過設計財富分配條款，在保證子女基本生活的同時，激勵或規范繼承人的行為。對于婚姻和家庭關系復雜的高凈值人群，則希望通過合理的規劃和設計，對財富進行有效分配，以避免家庭矛盾的產生。一些獨生子女家庭，可能面臨二代“敗家子”風險，希望能夠跨越第二代，對第三代甚至更后輩做出更長期的安排。這些個性化的訴求都需要在財富傳承過程中進行定制設計。

上述復雜的“家”“業”管理與傳承需求，需要的不僅僅是對單一企業經營或者是某幾個投資產品的判斷能力，還有跨市場、跨國別的法律、稅務、投資等多個專業領域的專業知識和實操經驗，因此，高凈值家庭在家族財富傳承的過程中，需要依賴專業機構提供高度定制化和綜合化的解決方案。過去高凈值客戶在企業經營和家庭財富投資決策上展現出來的高自主性特征在財富傳承的新時代已不再適用。

工具比較

在國家經濟增長緩慢，資本市場下行的狀態下，高凈值人群對于投資產品的選擇也不再一味地追求高收益，而是更加多樣化，滿足不同的財富需求。

對于高凈值人士來說，最為重要的就是積累的大量家族財富，而對于家族來說，財富傳承則成為復雜重要的項目。一方面，不僅需要保障家族財富的穩健和增值；另一方面也要激勵下一代，傳承財富。 在傳承方式的選擇上，多數高凈值人群選擇了多種途徑的組合，其中信托公司和家族辦公受到青睞，如圖5所示。現實中，為了保障一代企業家們辛苦創造的財富，各種財富傳承工具也都應運而生，比如遺囑傳承、保險、信托、贈予、慈善等。這5種工具在財富的有效傳承方面各具優勢，具體見下頁表1。

具體而言，遺囑是人生前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依照法律的規定，對個人財產或其他事務進行處分，并在遺囑人死亡時發生效力的法律行為。

保險是投保人根據合同約定，向保險人支付保險費，保險人與保險合同的約定保險事故發生時承擔保險責任的商業保險行為。

信托是由委托人依照契約或遺囑的規定，為自己或第三者的利益，將財產交給受托人，受托人按照規定條件來處理財產。

贈予是贈予人將自己的財產無償贈送，而受贈人無償接受的行為。

慈善是個人將自己的財富通過直接捐贈、成立公益慈善基金、進行公益性投資的形式實現家族財富和精神的傳承。

在實現愿望方面，遺囑、贈予、保險實現的可能性最高，信托擁有較高的實現度，慈善作為一種精神傳承的工具，愿望實現的可能性較低，但如果高凈值人群決定以慈善的方式傳承家族精神，那么其愿望已經實現。

保密性上，保險、信托、遺囑都是很好的工具，公眾無法知曉，而且也避免了家族成員之間不必要的糾紛。

保值增值上，贈予和遺囑并不具備財富的保值增值功用，但其具有極大的抗風險能力。高凈值人群可以考慮購買金屬、藝術品等抗風險能力較強的非金融資產。目前，全球范圍來看，高凈值人群在這些資產的配置上多傾向于房產、貴金屬、字畫、玉器、酒莊等，其中以房地產等不動產、黃金等貴金屬最受歡迎，見下頁圖6。同時，購買一份或多份人身保險，也有助于保證財富的安全。信托也是實現財富最大限度增值有效方式，但購買前需要多方考察。

從稅費成本來看，保險和信托無疑是最好的節稅工具，可以組合使用，確保財富得到完整傳承。慈善雖具有避稅功能，但目前我國相關法律法規還不完善。贈予和遺囑缺少資產隔離功能，稅費和債務都無法抵償。

不只是金融資本的傳承

家族傳承是家族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圍繞著治理系統、投資系統、法務系統、稅務系統、風控系統、教育系統、慈善系統、生活系統等家族子系統展開預先的規劃與部署，有效實現家族人力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金融資本的延續。在家族傳承過程中，主要圍繞3大核心問題展開，即“傳什么” “傳給誰”“怎樣傳”。

（1）傳什么：家族傳承的內容，通常為家族的四大資本，人力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和金融資本，具體來說就是家族血脈、文化精神、資源能力、財富資產等方面。

（2）傳給誰：家族傳承的對象，即財富和家業的實際交接人。接班人的資質、能力和思想是決定家族永續發展成敗的關鍵因素。

（3）怎樣傳：家族傳承的規劃路徑，主要分為計劃、方式和渠道3個層面。計劃是指對于家族傳承整體的規劃方案，如接班人培養計劃、家族憲法及治理機制等；方式是實現家族傳承的工具，如家族信托、家族基金、家族慈善基金、家族控股公司、離岸公司、意愿安排、協議安排、家族保險等；渠道則是具體實行家族傳承的操作者，如私人銀行、家族辦公室、自有團隊等。

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全球家族企業研究中心主任高皓曾指出，各種傳統金融機構和工具，主要是解決家族金融資產的傳承這一問題。而真正家族傳承其實包括4個維度：管理權傳承（標志是CEO/總裁的傳承）、治理權傳承（標志是董事長的傳承）、股權傳承（標志是控股股權的傳承）和財富傳承（標志是家族金融資產的傳承）。而且，并不是建立了完善的傳承體系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除了財產等有形財富的傳承，家族傳承還包括更多無形財富的傳承，如價值觀、文化和理念的傳承。

胡潤研究院的研究結果也表明，文化傳承和財富傳承是中國企業家目前最為需要傳承的兩大內容，占比分別為56.7% 和48.5%，見圖7。對于企業家來說，文化傳承包括創新、勇氣、抗壓、價值觀等深層次的思維觀念和生活方式，往往是基業長青和永續的關鍵性因素。財富傳承則是保證資金最大限度地傳遞完整，為后代的無憂生活奠定基礎。與打造百年品牌、企業永續相關的傳承是排名第三的需求，包括“管理領導方式”（39.7%）和“核心價值”（31.1%）。

家族財富的傳承是一個相當復雜的系統工程，不應只是有形財富的傳承，而是應更深層次地涉及價值觀、文化和理念的傳承，這是更重要的傳承。怎樣塑造子孫后輩正確的價值觀、良好的理念和能力，這種投資帶來的回報比任何財富傳承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