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至上還是人間煙火？

沈慧琳

摘要：芥川龍之介是日本文學史上最優秀的短篇小說家之一，其作品有著深刻意義和藝術價值，《地獄變》講述的是受堀川大公所托的畫師良秀，為了完成舉世無雙的地獄圖屏風而犧牲親情最后自縊身亡的故事，是芥川的代表作之一。本文運用文本分析法，通過對小說情節的分析，來剖析良秀身上激烈的矛盾沖突，探討藝術至上還是人間煙火——這一永恒的藝術與現實的沖突問題。從作品的分析中我們可以得到，畫師良秀通過死來自我犧牲、自我懲罰，達到了矛盾雙方——藝術與人性的平衡。

關鍵詞：芥川龍之介 地獄變 藝術 現實 人性

中圖分類號：I313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8）08-0121-02

芥川龍之介（1892—1927），筆名“我鬼”，是日本文學史上最優秀的短篇小說家之一，素有“鬼才”之美譽。其作品取材新穎、短小精悍、語言簡潔有力又極富有藝術感染力，荒正人在《概論現代日本文學史》中對其評價道：“他代表了從大正到昭和初年，日本知識分子最優秀的一面。”芥川與白樺派作家志賀直哉一同，將明治初年由國步田獨步奠定的短篇小說樣式發展到極致。芥川與其恩師夏目漱石，被視為日本文壇中的“雙璧”。《地獄變》是芥川的代表作之一，取材于日本古籍《宇治拾遺物語·卷三》中的《看繪佛師良秀家燃燒喜悅的故事》和日本古籍《古今著聞集·卷十一》中的《弘高的地獄屏風所畫過程》兩篇故事。良秀畫技縱然卓越，卻無法繪出見所未見的事物。為了完成地獄圖屏風的最后一幅重要場景——檳榔毛車從天降落，坐于其中的美艷貴婦在烈火燃燒的車廂中掙扎至死的情景，良秀懇求大公為其營造一幅真正的場景供其作畫。沒想到烈焰車篷下坐的竟是其極度寵愛的女兒，而癡迷于完成地獄圖幾近癲狂狀態的良秀選擇了犧牲親情。良秀身上所體現出的追求極致的美的藝術與人間煙火的親情之間劇烈的矛盾沖突，致使他最后不得不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導致了一樁慘烈的悲劇。本文試圖通過解析良秀這一人物形象，探討藝術與現實的沖突。

一、良秀——地獄的制造者

良秀，相貌丑陋、形態佝僂、瘦骨嶙峋，卻擁有一手好畫技，頗有名望，但人卻吝嗇，貪婪，無恥，怠惰。良秀不尊重神佛，令人皺眉。為了繪制出心目中令人滿意的地獄圖屏風，良秀令其弟子們模擬出各式地獄之中的形態，弟子們飽受虐待，不堪其苦。有為了滿足良秀觀察被鐵鏈束縛的人類，全身被鐵鏈緊捆使體內血液流通不暢致臉龐軀體都憋得通紅的；有良秀為了繪制巨大禽鳥啄食人肉的情景，而被喚至良秀房中、被迫面對禽鳥攻擊與禽鳥搏斗險些丟了性命的；良秀甚至在房中飼養了劇毒無比的大蛇……而良秀自己，也深受地獄圖之擾，在暗淡陰森的房間內，良秀睡個午覺也會陷入噩夢之中。

因為良秀，他身邊人過得并不舒心，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深感不快。良秀做的這一切，用荀子的人性本惡論來解釋也毫不為過。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良秀對其身邊人來說，是“地獄的制造者”。

二、良秀——地獄的受難者

良秀其人雖遭人厭惡，但其性格中卻保有人性中美好的部分——他極度疼愛自己的女兒。良秀女兒相貌美麗、性格溫婉、聰明伶俐，又心地善良。連一只偷柑子的小猴，也要呵護著怕其挨打。良秀疼愛自己的女兒，不僅表現在物質生活上，甚至連他人對女兒的看法，他也異常在意。

良秀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在《地獄變》的后續情節發展中卻陷入了悲慘的境地。地獄圖屏風已完成主體的大部分工作，唯獨還差一幅關鍵畫面——燃燒著的檳榔毛車從天而降，長發美艷貴婦坐于車廂之中，燒失肉身、烤焦筋骨、承受著烈焰帶來的無盡苦難，孤立無援掙扎至死的情景。良秀不分白天黑夜，將自己關在暗無天日的畫室之中加倍折磨自己，然而還是不能畫出這一幅他見所未見的稀世慘劇。良秀只得拜于大公座下，懇請大公為其營造一幕現實慘劇。當燃燒著的檳榔毛車就在良秀眼前時，只是未想到坐于烈焰之中的竟是平日里呵護備至的獨生女兒！但是良秀竟然停住了撲上前去拯救女兒的腳步！

大火在眼前熊熊燃燒，良秀眼睜睜地注視著烈焰之中的女兒燒失肉身、烤焦筋骨、在殘忍的火焰中掙扎至死的慘狀全過程。這其中的痛苦、無奈、絕望，豈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因此從這種意義上來講，良秀，也是“地獄的受難者”。

三、良秀的激烈的矛盾沖突

文中有幾處描寫曖昧而引人猜測的地方。夜闌人靜的夜晚，良秀女兒衣著凌亂不堪，分明是有人想施暴凌辱她啊！可是傷害良秀女兒的這人是誰呢？芥川并沒有明說。而良秀三番四次向大公提出將女兒從大公府邸退還至身邊的請求，大公卻面露不悅。這又是為何呢？是大公戀慕良秀之女？還是出于憐憫照拂性情溫柔的姑娘？大公對良秀日漸冷淡，姑娘暗自垂淚，這一切的原因芥川依舊沒有明說。而最為引人猜測的，大概就是燃燒的烈焰中坐的美艷貴婦竟是良秀女兒這一處。大公的表現詭異，不同于平常。大公為何要將良秀女兒置于毛車中讓其被活活燒死？含蓄的描寫，引人無限猜測，而這些猜測，結合良秀激烈的矛盾沖突來看，似乎是合理的。

良秀看到眼前大火熊熊燃燒，獨生女兒在其中苦苦掙扎的悲慘景象后，痛苦萬分。然而，我們可以說良秀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是完全不知情的嗎？恐怕并不能這樣斷言。在不能完成火燒毛車這幅景象時，良秀覲見了大公老爺。而良秀當時的表現，也頗為怪異。從良秀怪異的表現來看，我們可以猜測或許良秀在向大公老爺提此建議之時，他的心中已有了一個模子，這個美艷女人在他心中的影子或許就是他的獨生女兒。我們可以猜測拒絕大公、反抗老爺凌辱的良秀女兒，很可能被大公為泄私欲而憤恨地投于毛車之中。而良秀本可以不向大公老爺提此請求，地獄圖屏風大公老爺亦會滿意。可良秀偏偏癡迷于完成他心中精美絕侖、達到藝術極致的地獄圖，而冒著犧牲女兒的風險提出了這一請求。當良秀看到大火中的女兒，心中的恐懼變為現實之時，他顫抖萬分。但很快這種恐懼和絕望就被追求藝術極致的快感湮沒了，一瞬間，他心中只有這幅熊熊燃燒、世人罕見的凄慘景象。

四、藝術至上還是人間煙火？

世上的平凡人們，誰不貪戀火爐中冒出的熱氣、光下拉長的雙人影子、身邊人關切叮囑的話語這些塵世間的溫暖？可良秀卻魔怔般地執著于繪出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地獄圖，而置親生女兒于火焰之中被折磨至死。為了達到藝術的極致，良秀拋棄倫常、罔顧人倫、喪失人性。可良秀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地獄里的魔鬼之后，他卻創作出了“丑中之美”的極致——驚世駭俗、舉世無雙的地獄圖屏風。極致的藝術非得把靈魂出賣給魔鬼嗎？良秀用死給我們作

了回答。他以自己生命的代價，在完成藝術價值之后，用死為犧牲女兒的罪惡買單，真是極致的悲劇。良秀在藝術和現實間難以抉擇，是去追求、去實現心目中至高無上的藝術價值，還是和女兒和和美美其樂融融地過平凡日子？良秀給不出一個答案，因此他只得用死來調節藝術和人性的矛盾沖突，自我犧牲、自我懲罰，來求得藝術和現實間的一個平衡。而對于我們普通人來說，藝術至上還是人間煙火重要？恐怕也是有不同的答案吧。

參考文獻：

[1]李夫平.芥川龍之介《地獄變》論——以“親子愛”為中心[D].重慶大學，2014.

[2]賀江.從《地獄變》看芥川龍之介的藝術至上主義[J].安徽文學（下半月），2009（10）：5-6.

[3]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全集（第1卷）[M].鄭民欽，魏大海，侯為譯.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

[4]肖書文.論芥川龍之介小說中的人性邊界[J].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46（3）：111-116.

[5]肖書文.試論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中的心靈沖突——兼與西方悲劇精神比較[J].江蘇社會科學，2007（1）：194-198.

[6]陳世華，范敏磊.理想與現實的選擇：藝術至上還是直面生活——從“戲作三昧”和“地獄變”看芥川龍之介的藝術觀[J].外國文學研究，2012，（6）：93-101.

[7]王靜.沒有愛的藝術，是人心的地獄——芥川龍之介《地獄變》主題探討[J].邯鄲學院學報，2010，20（1）：63-66.

責任編輯：楊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