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玲,何增平
(中共定西市委黨校,甘肅 定西 743000)
返貧問題的實質,歸根結底,依然是貧困問題。近年來,隨著反貧困進程的持續推進和對貧困問題研究的不斷深入,貧困的內涵也隨之從廣底和深度兩個方面得以不斷豐富和完善,其涵蓋范圍也從之前單一的收入貧困拓展到文化貧困、能力貧困、權利貧困、制度貧困、生態貧困等多個方面,貧困問題也從單純的經濟現象演變為涉及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多領域的綜合性問題,是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方面多維度貧困的集中體現。最早明確提出從多維角度來認識貧困的學者是阿瑪蒂亞·森,其“可行能力”理論從認為是多維貧困的理論基礎。這一理論認為:貧困不僅是收入是和支出水平低下,更應看作是對基本可行能力的剝奪。作為一個社會人,理應具備包括獲得足夠的營養、基本的醫療條件、基本的住房保障、一定的受教育機會等基本功能,如果個人或家庭缺少這些功能或者其中的某一項,那就意味著處于貧困狀態。可行能力貧困的內涵已經超越了經濟方面的貧困,它把缺乏健康、教育、社會保障、發展機會等狀況本身看做一個貧困。目前,從多維角度把握貧困的本質,日漸成為貧困研究的主流,并且逐漸納入反貧困實踐中。目前,我國的脫貧減貧目標旨在實現“兩不愁、三保障”;同時,對貧困戶及返貧戶進行精準識別的指標體系,除收入指標外,還囊括了多個國內外相關研究中測量多維貧困的常用指標,如教育、健康、住房、飲水安全、家庭發展等,無論是目標的設置還是指標的測量,都體現出從多維角度對貧困的把握。
“返貧”是一個國家或地區在反貧困及反貧困戰略實施過程中出現的一種社會經濟現象,主要是指貧困人口在脫貧之后,由于受各類外界因素影響又重新陷入貧困的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返貧比單純的貧困更具有危害性。
定西市目前仍有4個深度貧困縣、34個深度貧困鄉鎮、557個深度貧困村,深度貧困人口25萬人,占全市貧困人口的70%,“兩高、一低、一差、三重”特征在該地區表現尤為明顯,這種貧困狀態是長期累積、沉淀的結果。2017年8月,定西市對“兩不愁、三保障”實現程度低、收入低且不穩定的脫貧人口,按照返貧處理,全市區計返貧5.67萬人,返貧率達到11.41%。因病、因學、因災、因婚喪嫁娶、因勞動力素質低下、因意外、因超生、因建房等多種因素導致的返貧現象在定西各深度貧困縣區普遍存在,返貧形勢十分嚴峻。
從多維貧困視角來看,深度貧困地區返貧人口面臨著多重返貧因素,這些因素是個人、家庭、自然、政策以及其他因素的交織疊加,對脫貧人口構成多維返貧風險困境。根據定西市北城和西寨兩個鄉鎮2017年建檔立卡返貧人口數據資料顯示,導致脫貧人口返貧的主要因素依次是:收入、健康、借貸、住房、社會保障、家庭發展、教育。
在定西深度貧困地區,返貧人口的個人特征數據顯示出其人力資本的嚴重匱乏,人力資本是勞動者在知識、教育、職業培訓、健康等方面的投資所形成的資本,人力資本的嚴重匱乏使脫貧人口后續發展乏力,是脫貧人口面臨的首要返貧風險。
1.健康水平風險。
個體的健康水平是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個體所具有的勞動能力也是貧困人口擺脫貧困的基本支撐。定西北城和西寨兩個鄉鎮2017年建檔立卡返貧人口數據資料顯示,返貧人口中殘疾人口所占比例最高,加上身體較弱的人口,比例共計達63.07%,身體健康人口僅占36.93%。這一數據反映出返貧人口身體狀況普遍較差,這直接導致返貧人口勞動能力的缺乏,加大了脫貧人口重新陷入貧困的可能性,也說明疾病是貧困家庭返貧風險的主要源頭,貧困、返貧與疾病具有共生現象。
2.教育水平風險。
在人力資本中,教育投資是人力投資的主要部分。美國學者米歇兒指出:無論是對個人還是對國家,教育都是降低貧窮、創造財富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教育發展不足是返貧的重要原因。定西北城和西寨兩個鄉鎮2017年建檔立卡返貧人口數據顯示,全部返貧人口的文化程度都在初中及以下,其中,文盲所占比例高達47.49%,小學文化程度占到31.66%,初中文化程度僅占20.85%。顯然受教育水平偏低、專業技能缺乏或水平不高,致富能力弱化,是制約脫貧人口無法有效持續脫離貧困的重要原因。
3.觀念落后風險。
文化是人力資本的重要內容,決定著人們的思想觀念,維系著貧困家庭的生存與貧困的再生。從貧困文化的角度來看,落后的觀念成為貧困人口實現持續穩定脫貧的掣肘,即使面臨使其擺脫貧困的機遇時,貧困人口由于長期處于貧困中形成的慣性思維,也會使其抉擇趨于保守,或者不敢跨越出嘗試的步伐,或者難以形成正確的發展思路,無法有效把握住發展機遇。這對貧困家庭的長期發展來說尤為不利,很容易使其再次陷入貧困。
家庭性返貧風險主要把家庭缺乏必要的社會資本而導致的返貧風險。社會資本是家庭所擁有的社會網絡,它有助于人們為了共同的利益進行協調與合作。若缺乏社會資本,人們的抗風險沖擊的能力低,發展機會少,很容易發生貧困或返貧。
1.家庭疾病風險。
定西市因病因殘致貧返貧比例高達21%,由于當前醫療費用高昂、社會保障層次不高等因素,普通家庭中有一個成員患有大病就會將該家庭拖入貧困的深淵,而貧困家庭的社會支持網絡本身呈現出網絡規模較小、親緣比例較高、空間臨近及交往頻度高的顯著特點[1]。這一特點決定了貧困家庭難以從其社會關系網中獲得較高支持,因此也使脫貧人口在面臨家庭疾病風險的時候呈現出明顯的貧困脆弱性特征。
2.家庭教育風險。
定西北城和西寨兩個鄉鎮2017年建檔卡返貧人口數據顯示,在義務教育階段家庭有輟學學生12人,所占比例為3.02%,這一因素并未構成脫貧人口返貧的顯著因素。這與目前我國已經普及義務教育,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家庭負擔減輕密切相關。但是中等教育以及高等教育所需支出的費用會大幅增加,逐年增高的學費和愈來愈嚴峻的就業形勢,使我國西部欠發達地區的教育陷入困局,也使一些長期靠舉債供養學生上學的農村家庭陷入赤貧[2]。據岷縣多年對全縣返貧人口的調查、統計和測算,其返貧人口中因學返貧占到15%,支付子女教育的高昂學費是導致已脫貧人口返貧的一個重要原因[3]。
3.市場應對能力缺失風險。
目前,定西脫貧攻堅的重要內容之一是實施產業扶貧,通過產業化將貧困人口納入市場體系從而提高其收入水平。但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貧困人口要想獲得并實現收益,必須要具備一定的市場風險敏感性與風險規避能力。而貧困人口自身綜合素質水平較低,當其在脫貧初入市場時,市場風險應對能力的不足可能導致返貧。同時,原有的致貧因素(包括自然災害、疾病等)仍然對其發生作用,在這種情況下,貧困問題變得更加復雜,脫貧與返貧緊密交叉,返貧現象更加容易發生。
政府政策與脫貧減貧的關系密不可分,政策性返貧風險主要是基于政府政策原因引發脫貧人口返貧的風險。包括地方政府的經濟政策、社會保障政策,以及國家層面的宏觀政策有可能帶來一定程度的負面效應,導致的脫貧人口返貧。
1.經濟發展滯后。
大量研究和實踐表明,經濟增長是減少貧困最有效的推動力。早在《2000/2001年世界發展報告》中世界銀行就明確指出:減貧有賴于經濟增長,經濟增長是減貧的強大動力。定西作為全國深度貧困地區的代表,面臨著經濟總量小、人均水平低、貧困程度深、產業結構不合理、生態環境脆弱等基本市情,加快發展的任務十分繁重。整體經濟發展速度決定著減貧速度,也制約著脫貧人口后期的持續發展,再加之全市貧困、生態、災害問題疊加,致貧返貧因素復雜,鞏固脫貧成果難度較大。
2.社會保障乏力。
社會保障方面,貧困地區普遍存在著公共服務水平不高,社會保障覆蓋面不寬、社會保障深度不夠、保險市場發育程度較低等情況,深度貧困地區尤其如此。目前定西市疾病醫療自費承擔超過3000元,加之貧困人口本身社會資本嚴重匱乏,其社會關系網絡在扶危濟困方面作用發揮有限,此時需要政府給予相應的制度支持與保障,但是目前的制度保障措施仍不健全,社會保障制度的乏力致使部分脫貧人口在遇到天災人禍風險時,往往難以有效應對而再度返貧。
3.相關政策的負面效應。
首先,扶貧政策具有非常強的針對性,扶貧開發過程中對農田水利、交通電力、醫療衛生、職教培訓等基礎建設方面往往會有較大投入,但是在貧困人口脫貧之后可能不再持續,使得脫貧人口后續發展乏力;其次,目前雖然提出了“扶志與扶智”相結合的扶貧理念,但在實際操作中,經濟方式見效快、操作性強,文化方式見效慢、操作性差,基層干部對如何激發貧困人口的內生動力,缺乏切實有效的方法和策略,同時評估中是否實現了“扶志與扶智”也很難量化,這就變相鼓勵了減少文化扶貧,穩定發展機制難以健全,使激發貧困人口長遠發展的內生動力成為紙上談兵。第三,環境性政策方面,定西作為黃河上游重要水源地和生態涵養區,是甘肅及西北重要的生態屏障,生態地位非常重要。脫貧人口賴以發展的生計資源本身就極為貧瘠,同時還要受限于“退耕還林”、“退耕還草”、“水源區保護”等生態保護政策的約束,短期內脫貧人口的生活發展觀念及方式難以得到根本轉變,致使部分脫貧人口返貧。
惡劣的自然、生態環境必然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貧困地區的生產和人們收入的提高,從而加劇經濟貧困或導致返貧的產生[4]。
1.生態環境嚴酷。
定西以生態環境酷劣聞名,被聯合國劃定為“不適宜人類居住的地方”。全市地處黃土高原、青藏高原和西秦嶺交匯地帶,山大溝深。全市海拔1420—3941米,年降水量350—600毫米,蒸發量高達1400毫米以上。地表植被稀疏,水土流失嚴重,干旱、雹洪、沙塵、霜凍等自然災害頻繁,對農業生產威脅很大,是典型的靠天吃飯的深度貧困地區。生態環境風險成為脫貧人口面臨的客觀外部風險。
2.自然災害頻發。
有研究表明,自然災害與貧困呈正相關關系,自然災害導致農村貧困率上升、農村返貧現象嚴重[5]。從區域特征來看,定西自然災害頻繁,干旱、雹洪、沙塵、霜凍、地震、滑坡、泥石流、暴雨洪災等主導災害類型多,因災返貧特征更加明顯。剛剛脫貧不久的群體抗災能力弱,是災害之下返貧的主體。
3.生產生活條件差。
定西深度貧困地區生產生活條件極差,首先,交通不便,目前尚有1.52萬公里自然村道路沒有硬化;其次,飲水困難,目前還有居住偏遠分散的6萬人沒有通上自來水;三是居住條件差,目前全市還有1.9萬戶C級危房需要改造,在返貧人口中住危房或新建、改建房屋沒有達到入住條件的比例為13.57%。生產生活的村級自然條件是影響返貧的重要因素。
從多維貧困視角來看,返貧之所以發生,不是由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多重因素交織作用的結果。當個體性返貧風險、家庭性返貧風險、政策性返貧風險、環境性返貧風險分別或者共同不同重試地作用于脫貧人口,而脫貧人口缺乏有效應對風險沖擊的能力或機制時,返貧就會發生。

圖1 返貧發生路徑描述
各種返貧風險交織作用形成多條返貧路徑(如圖1所示)。首先,返貧問題的治理,從根本上來說,就是要建立相應的事前和事后干預手段和機制,阻斷返貧發生路徑,形成有效治理路徑,并在持續減貧的基礎上,增加脫貧人口維持其成果或狀態的能力。所以,為貧困人口建立起全鏈條的返貧風險防范體系,進行有效的風險控制、預警與補償,應該成為貧困治理中的重要內容,反貧困政策也要以增加貧困人口抵制上述多維風險的能力為目標。
其次,從風險管理與貧困治理的成效來看,風險的事后干預相比提前預防,付出的成本要高昂很多,因此,積極的返貧風險防范機制的建立才能夠有效降低和消除返貧現象,即在返貧尚未發生之時對其可能存在的風險類型及程度做出科學的預研預判,采取有效措施將脫貧人口從一個多維貧困風險空間解脫,使其能夠從根本上擺脫上述返貧風險的威脅。

再次,不同類型的返貧風險,其特點及對不同貧困人口的沖擊力是不同的,需要干預的工具及策略組合也會相應不同,進行風險管控與干預時應該根據貧困人口面臨的風險類型與特征選擇不同的政策工具。如家庭性返貧風險,需要依托專業合作組織、參與互助網絡、分散投資和參加保險等方式進行防控;生態性返貧風險,需要借助災害預警系統、政策保險與應急救助等工具進行干預。這對當前的貧困治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在突出返貧風險防范機制構建的同時,需要針對每一戶貧困人口,篩查其可能存在的返貧風險因子,梳理其面臨的風險類型,評估其沖擊力的大小,據此形成精準化、個人化的脫貧減貧長效機制,從根本上杜絕返貧現象的發生。●
[1]洪小良,尹志剛.城市貧困家庭的社會關系財網絡研究[J].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05,(3).
[2]莊天慧,張海霞,楊錦秀.自然災害對西南少數民族地區農村貧困的影響研究——基于21個國家級民族貧困縣67個村的分析[J].農村經濟,2010,(7).
[3]薛朝華,周國喜.甘肅岷縣:30年扶貧開發成效顯著,未來任務仍艱巨[N].中國日報,2014.7.7.
[4]姚建平,王碩,劉曉東.農業產業化的農戶返貧風險研究——基于甘肅省靖遠縣兩村莊棗農的分析[J].華北電力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
[5]王國敏.農業自然災害與農村貧困問題研究 [J].經濟學家,20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