澗秋

泰戈爾有一句詩:“讓我的愛,像陽光一樣,包圍著你,又給你光輝燦爛的自由。”愛如此,藝術也應當如此。最好的藝術教育,就應該像陽光一樣,灑滿孩子心靈的每個角落,同時又給他光輝燦爛的自由,包括拒絕學習的自由。
其實,如果藝術之光真的像陽光一樣溫暖灑落,誰會拒絕它的照耀呢?藝術家是少數人的職業,但享受藝術之美卻是每一個人的天賦和權利。
孩子的畫,是他那小小心靈中的一面鏡子,心中有快樂,畫上的就是陽光鮮花;心中有憂傷,畫上的就是烏云沉沉;而如果真是持久的不開心,或者畫畫的時候感受到外來的束縛和壓力,那么,他也許就會拒絕拿起畫筆。
這是我在回顧自家兩個孩子的藝術培養之路后,總結出的一點心得。
我家老大的小名叫悠悠,四歲之前,我們基本上沒有給他報過班,就任其自然地讓他悠然成長著。大概是四歲半的時候,受幼兒園小朋友媽媽的影響,悠悠開始跟一位鋼琴老師學琴,從“小湯一”開始學起,幾個月后便放棄了——這段“學藝生涯”,應該是孩子成長之路上的第一段不愉快的記憶。
現在回想起來,讓鋼琴課中途夭折的原因,除了當時我正在申請的訪問學者提前成行,不得不離開北京外,主要還是我這個媽媽的“較真兒”和“強迫癥”:像很多學琴孩子一樣,悠悠也是從“小湯一”開始學的,雖然我一直跟老師說,我們不追求考級,只要學會、有興趣就行,但老師依然是按照考級的方式一步一步教,每次上課后也是留作業,要求練手法。
我這個認真的媽媽就開始陪練,先是軟硬兼施地讓他坐到鋼琴前,這個過程已經耗費掉了我的很多耐心,同時也讓孩子的小嘴巴開始撅起來了。練的過程中,一段曲子要彈好多遍,孩子往往是第一二遍磕磕巴巴,第三四遍有點感覺,之后便是時好時壞全看心情——通常此時他的注意力已經開始渙散,小屁股也坐不住了。而我則固執地認為,既然你前面已經彈順了,怎么這遍又開始亂彈?明明是不認真!!終于,惱怒的洪水沖破了耐心的最后一道堤壩,媽媽發飆娃大哭,家里一片雞飛狗跳……
也許正是這種最初的痛苦回憶,讓悠悠至今不肯再開始學琴,家里的鋼琴大部分時間放在墻邊蒙塵。
有了學琴的失敗體驗,在悠悠學畫畫的問題上,我便格外地慎重。

悠悠的涂鴉期,記得好像是從他兩三歲的時候開始的。在他那時的大作上,車是永恒的經典題材,大車小車方車圓車,永不言倦地出現在他的幾乎每一幅“作品”中。通常是先畫上車,然后在后面畫上馬路、標牌什么的,當然也不排除一輛又一輛的車水馬龍。有時高興了,他還會把畫的車剪下來貼到家里的鏡子或墻面上。
看得出,他很享受這個畫車的過程——男孩愛車,幾乎是一個普遍現象,從心理學的角度講,這實際上是一種控制欲的表現:今天的男性,基本上都是祖先中較強悍的那一類人的后裔,攻擊性和掌控欲已經隨著基因成為他們個性中的一部分。而車,無疑是現實生活中最容易實現他們控制欲和強大感的一個工具。
回頭想來,悠悠,包括現在他弟弟大壯對于車的鐘愛,完全是一種藏在骨子里的天性使然。而畫車,也只是這種情緒的一種表達方式,一個自然流淌的過程。
畫其所愛,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很自然的狀態。而且,思緒的表達,激情的釋放,這不正是藝術創作的主要原動力嗎?從這個意義上說,孩子的涂鴉和藝術家創作在本質上真的是相通的。
對于悠悠早期這種自發的畫車激情,我們的原則是“不干預”,反正也不是什么壞事,小孩兒玩唄。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剪剪貼貼,對他的手眼配合和線條控制都挺有好處。幼兒園中班的時候,幾次老師帶著大家畫畫,他拿回來的作品都很有點意思。記得有一次是畫了一個小女孩兒和一頭小毛驢——真是奇怪的構思,他自己起名是《公主和驢》,我覺得標題有點不太高雅,就啟發他:“你的意思是不是《驢皮公主》?或者,《美女和野獸》?”小家伙毫不上套:“不是,就是《公主和驢》。”
好吧,不高雅就不高雅吧,好在畫面還不錯,線條挺流暢,構圖比例也挺好。這張畫被我收藏起來,成為他早期的經典之一。
悠悠五歲多的時候,我申請下來去美國一所大學做訪問學者,由此開啟了為期兩年多的域外生活。與我開始設想的不同,這兩年的生活,對悠悠來說,似乎壓力要大于歡樂:環境陌生,語言不通,幾乎沒有朋友,爸爸也不在身邊……這種種糾纏在一起,讓他這個溫和的小男生變得有點內向,從以前的小話癆,開始變得惜言如金。
語言的沉默似乎有著某種蔓延性,不知不覺間,他畫畫的時候越來越少了。等我從各種雜事里分出神來,發現這一點并試著勸他重新開始畫時,他已經不愿意聽了。
一個小孩,如果開始不聽媽媽的話,通常都是因為他不開心。這也是我后來才總結出來的。
不畫畫的日子持續了大約兩三年,回國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接觸到一家藝術培訓學校,因為驚嘆于孩子們畫作中那天真恣肆的想象力,還有稚拙卻生動的表現手法,于是決定給悠悠在那里報了名。幸運的是,因為提前有過考察,所以找的老師是這個學校里比較有經驗、性格也比較溫和的一位,后來發現,老師真的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