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調查沖擊波

文/董明 袁瑞卿 任清 編輯/王亞亞

美國對中國加征關稅的重點或不在中國更具比較優勢的中低端制造和日用消費品，而可能會以當前中國發展速度較快、未來可能對其尖端技術/優勢產業造成較大沖擊的《中國制造2025》中規劃的戰略性新興產業為主。

>>>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將提議對中國部分產品加征25%的從價稅，涉及的年度貿易額將與中國不公平政策對美國經濟造成的損失相當。擬議中的加征關稅產品的清單將包括：航空航天，信息通訊技術以及機械產品。

對美國2017年8月啟動的301調查，中國相關方給與了高度的重視與配合，但并未能阻止對方的一意孤行：美國單方面給出的調查結果給中美的經貿關系蒙上了陰影。在美國總統特朗普于2018年3月22日簽署備忘錄，并指令有關部門基于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公布的對華301調查報告制定對華相關限制措施后，我國各大涉外行業與企業對這一事態的發展均給予了極度關注，相關企業也進行了提前的預警分析與內部應對措施的制定。

301調查經過及結果

2017年8月14日，特朗普簽發備忘錄，指示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依據《1974年貿易法》“301條款”決定是否對中國相關貿易政策和行為發起“301調查”。所謂“301條款”指的是美國《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的內容，是美國繞開WTO，進行單邊貿易保護的工具。而301條款中還專門提出了“超級301條款”和“特別301條款”，分別是針對貿易自由化和知識產權保護的問題。

2017年8月18日，USTR決定發起301調查，并發布公告征求公眾意見。對此，我國國內多家單位提交了書面評論意見，其中中國國際商會提交了近1000 頁的意見和材料。2017年10月，USTR在華盛頓舉行公開聽證會，包括中國國際商會在內的14家機構出席聽證會作證。2018年3月22日，USTR公布了長達215頁的301調查報告。

美國301調查的基本結論是：中國政府有關技術轉讓、知識產權和創新的法律、政策和做法是不合理的或者具有歧視性，且給美國商業造成負擔或者限制。具體來說（注：以下均為美方觀點）：一是中國使用合資要求、股比限制和其他外商投資限制來強制或迫使美國企業轉讓技術。中國還使用行政審批程序來要求或迫使技術轉讓，降低了美國投資和技術的價值，并削弱了美國企業的全球競爭力；二是中國對美國企業的投資和活動施加了實質性的限制和干預，包括對技術許可條件的限制。這些限制剝奪了美國技術所有者就技術轉讓進行談判并達成市場化條件的能力。有意許可技術的美國公司必須依照不公平地偏向中國被許可人的條件來進行技術許可；三是中國指示中國公司對美國公司和資產進行系統性的投資和收購，或者為這些投資并購提供便利，以獲得先進技術和知識產權，并在中國政府的產業計劃所認為的重要行業實現大規模技術轉讓；四是中國政府實施或支持對美國公司計算機網絡的非法入侵和竊取，并從中獲得了知識產權、商業秘密或者機密商業信息，用于支持中國的戰略發展目標，包括它的科技進步、軍事現代化和經濟發展。USTR對外稱，一個由相關領域專家和經濟學家組成的跨部門小組估算，中國的上述做法給美國經濟造成的損失至少為每年500億美元。

針對上述調查結果，特朗普指示行政當局可考慮采取三方面的行動：一是進行WTO訴訟。2018年3月23日，美國已在WTO提出磋商請求。二是征收25%的從價稅。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將提議對中國部分產品加征25%的從價稅，涉及的年度貿易額將與中國不公平政策對美國經濟造成的損失相當。擬議中的加征關稅產品的清單將包括：航空航天，信息通訊技術以及機械產品。三是投資限制，美國財政部將會同相關部門提出措施，以限制中國收購敏感技術的投資行為。

加征關稅何患無辭

來自中金公司相關的研究報告顯示，從中美兩國貿易結構看，中國對美國的出口產品主要是機電產品、紡織品、金屬和鞋帽傘等，其中機電產品占據半壁江山。從進口商品規模看，美國對中國依賴相對較高的產品包括玩具、皮革、鞋、家具、陶瓷等。總的來說，中國對美國出口偏消費品，如紡織服裝、家電、部分個人耐用品、家具裝飾等行業的產品在美國私人消費中占比較高，如若這些消費品關稅提升，將給美國消費者帶來較大影響。

對于加征關稅，美國貿易代表萊特希澤直言不諱：美國將運用算法算出“給中國壓力最大，且對美國消費者影響最小”的產品；而《中國制造2025》中所列的十大高科技行業，無論是否符合上述算法，都將是潛在的重點目標對象。

《中國制造2025》所列的十大高科技行業包括：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及高技術船舶、先進軌道交通裝備、節能與新能源汽車、電力裝備、農機裝備、新材料、生物醫藥及高性能醫療器械。對此，有專家分析，相關高技術附加值的電子通信設備與機械設備可能將被美國加征關稅、而《中國制造2025》十大技術產業相關出口商品也可能會被美國加征關稅，而家具、玩具、紡織品、塑料、陶瓷、玻璃、輕工產品等勞動密集型商品，被加征關稅的可能性較小。

從目前出口美國市場的中國商品結構來說，中國出口到美國市場的產品59.1%為機電產品，而這些機電產品仍以加工貿易中間品和附加值較低的勞動密集型產品為主，資本、技術密集型或高端機械設備占比較少。來自中國海關的數據，2017年,我國對美國出口的重點大類商品有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部件、零附件（600.8億美元，同比增長22.2%，下同），通信設備及零件（468.0億美元，20.2%），電工器材（175.4億美元，7.7%），日用機械（168.5億美元，10.0%）和汽車及其關鍵件、零附件（157.6億美元，6.9%），分別占對美機電產品總出口比重的22.4%、17.5%、6.5%、6.3%和5.9%。由于在高端機械制造業缺乏核心技術，中國自美國進口的機電產品仍以技術含量高、資本密集型的機械產品及高端零配件為主。2017年，中國自美國進口的重點商品有航空航天器及其零件（175.6億美元，9.7%），汽車及其關鍵件、零附件（156.6億美元，8.8%），電子元器件（113.6億美元，15.2%），儀器儀表（85.6億美元，2.4%）和電工器材（32.1億美元,8.8%）,分別占自美國機電產品總進口比重的22.7%、20.2%、14.7%、11.0%和4.2%。

綜合分析，美國對中國加征關稅的重點或不在中國更具比較優勢的中低端制造和日用消費品，而可能會以當前中國發展速度較快、未來可能對其尖端技術/優勢產業造成較大沖擊的《中國制造2025》規劃中的戰略性新興產業為主。美方以平衡貿易為由，打壓、延緩我國新興產業的意圖較為明顯。

此外，除短期直接影響外，其他國家效仿所產生的國際聯動效應也值得關注。例如，2018年3月26日，歐委會發布公告，決定對進口鋼鐵產品發起保障措施調查。鋼鐵保障措施調查涉及世界各地出口到歐盟的鋼鐵產品。如若調查證明有采取行動的必要，歐盟可能加征進口關稅或實施配額，以保障歐盟鋼鐵生產商免遭“過度進口”的影響。對此，相關部門表示，歐盟這一措施可能會進一步加劇美國加征關稅所引起的國際貿易混亂和恐慌局面。

目前，美國擬加征關稅還要履行相關流程：一是美國貿易代表將在2018年4月6日前，公布實施征稅的產品清單；二是清單將在聯邦紀事上公布60日（最初確定為30日，后美國貿易代表在2018年3月28日表示延長至60日）征求意見，并確定聽證會日期；三是美國貿易代表將會同跨部門301委員會對相關評論進行評估；四是評估結束后，美國貿易代表將確定最終征稅清單，并予以公布。

中方企業的預警應對

美方一旦加征高額關稅會對中資企業帶來不同層級的影響，可能會出現以下三方面的情況：

一是對于那些對美出口總額較大或對美出口占公司整體營收比例較大的企業來說，加征關稅將帶來嚴重影響。中興通訊股份有限公司（中興）手機終端產品2017年對美出口總額約為15.5億美元，在美國手機市場排名第四，如加征關稅將造成重大影響。廣東志高空調有限公司對美出口額年約8000萬美元，加征關稅后將承擔大約1000萬美元的額外關稅，市場會被日本、韓國以及泰國等東南亞國家搶占。徐州工程機械集團進出口有限公司2017年對美出口推土機約3000萬美元，如加征關稅，產品價格將失去競爭優勢，市場將快速被競爭對手所搶占。

二是對于那些雖在海外設有工廠，但短期內無法有效規避或難以實現產能向外轉移的企業來說，也會造成一定影響。聯想集團每年在美國銷售的計算機、手機產品約70億美元，其中約2/3是由中國內地或香港地區出口美國，若加征關稅，直接受影響產品金額約50億美元。雖然該公司在阿根廷、墨西哥等地設有工廠，但很難覆蓋現有產能，對公司影響較大。美的集團對美出口廚房家電、洗衣機、冰箱等產品超過20億美元，如加征關稅，爐灶、洗碗機、烤箱、洗衣機等產品將可能轉由美國本土制造，部分冰洗、廚電等產品線可能轉在向墨西哥、土耳其、韓國、泰國、越南等國家生產，影響約3億美元出口。青島海信國際營銷股份有限公司對美出口主要包括電視及電冰箱、冷柜、洗衣機等家電產品，如加征關稅，電視產品可轉由墨西哥工廠生產，而2018年原計劃出口3億美元的其他家電產品，則預計有一半市場份額將被墨西哥、印度以及土耳其的制造商搶占。

三是對于那些因提前布局美國市場或對美出口占比較小的企業來說，所受影響會比較有限。海爾海外電器產業有限公司反饋，該公司每年對美出口冰箱、洗衣機、空調等產品約2.4億美元，但基于其全球戰略布局，對美國家電產品主要來自于當地生產以及自墨西哥、中國及韓國的進口，如對中國進口加征關稅，該部分將由美國本土、韓國、墨西哥進口所取代，對海爾銷售影響不大。納思達股份有限公司表示，該公司2017年對美的硒鼓、墨盒產品出口約3億美元，占公司整體營收的10%左右，如加征關稅，產品市場份額將被美國本土企業搶占一部分，但由于該公司已收購美國同行企業，當地的產能可在一定程度上可對沖關稅提高帶來的影響。三一重機有限公司表示，其工程機械產品已在美國設有分公司和工廠，雖然部分部件從中國進口，但是屬地化生產后對出口和投資的整體影響不大。

筆者建議，對于可能涉及提高關稅產品的企業，應提前積極預警。首先，須對出口美國的情況進行自查摸底，包括已經發貨的、已簽合同尚未發貨的、尚未簽合同的貨物情況，并研究買賣合同的關稅條款、修改或解除條款、不可抗力條款、情勢變更條款等，以評估加征關稅對本企業的潛在影響；其次，若公司產品最終被納入征稅產品清單，對于已簽合同的貨物，需要與交易對方探討可否調整價格或解除合同，如不能達成一致，則在評估損失、法律責任和訴訟/仲裁風險后，考慮是否單方終止交易；再者，企業在新簽合同時，應將關稅因素考慮進去。此外，由于僅原產于中國的產品被加征關稅，可以合理利用原產地規則，安排本公司位于其他國家境內的子公司進行生產和出口，或從其他國家廠商采購貨物并轉售給美國進口商，合理避稅。當然，具備條件的企業也可以考慮在美國建立生產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