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詩經·國風》意象反映的價值取向
——基于不同地域背景下的比較

（合肥一六八中學 230000）

《詩經》三百篇是我國先秦時期豐厚歷史文化的沉淀，反映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時期詩歌產生地域的人們生活。根據十五國國風和名稱以及詩的內容，大致可推斷出詩的產生地相當于現在的陜西、山西、河南、山東和湖北北部、甘肅東南部等地區，主要以黃河流域為中心，向南擴展到江漢流域，延及當時的中國大部分，地域十分遼闊。

《詩經》以其豐富多樣的意象著稱，凝結在意象中的不僅是作者的主觀情感，同時也折射出當時人們的價值取向。《詩經》時期，不同地域的人們在面對各種矛盾、沖突、關系時所持的價值立場和態度是有所不同的，這在《風》詩中體現的尤為明顯。

《詩經·國風》的地域分布簡表

序號地域簡稱大致范圍主要對應風詩詩歌篇數

1 齊今山東省齊風、曹風 15

2 晉今山西省唐風、魏風 9

3 秦今陜西、甘肅東南部秦風、豳風 17

4 楚河南南陽、湖北北部周南、召南（一說，部分“二南”詩歌屬中州地區） 25

5 中州今河南省王風、邶風、鄘風、衛風、鄭風、檜風、陳風 84

合計160篇

除《風》以外，《雅》、《頌》之中也亦能反映出當時人們生活的地域性差異。朱東潤先生在《大小雅說臆》一文中主張風、雅、頌都是因地得名。他曾明確指出：“《風》、《雅》之別，以地論，不以朝廷、風土、體制、腔調論，其間界劃顯然可見，不必更為惝恍無稽之說也。”1為從地域角度研究《詩經》提供了新的角度。下面就從《國風》中齊地、晉地、秦地人們的婚戀取向和經濟取向兩個角度來進行比較。

一、齊地

1.齊人婚戀取向

春秋之際的齊地人民，雖然大多都已接受了周代的婚戀觀，但受原始群婚習俗的遺留影響，形成了齊國特有的婚戀文化。

如《東方之日》是一首反映男女幽會的詩歌，“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寥寥數筆，就把姑娘主動來約會“我”的大膽、熱情表現得淋漓盡致。詩歌取“太陽”為象起興，就好像這姑娘一般，同陽光一樣熾熱、耀眼。詩中女子如此大膽、無所顧忌的追求男子，在其他《國風》中是絕對沒有的，這顯示出了齊人婚姻中女子地位較高這一風俗，在中國古代的婚戀觀中是不可多得的。

2.齊人經濟取向

“通商工之業”是齊國發展經濟的核心政策，因此齊國工商業始終保持著發達繁盛的態勢，富裕自然而然地成為齊國上下共同追求的目標，但也正因此催生了齊人尚奢之風。

《齊風》中《敝荀》、《載驅》、《著》和《盧令》等詩篇都顯出了奢佚之氣。《敝茍》、《載驅》是寫魯桓公夫人文姜出行的詩，兩首詩都寫到其隨從之多：《敝茍》中“其從如云”、“其從如雨”、“其從如水”，表現隨從之多、陣容之豪華；《載驅》用“彭彭”、“儦儦”，顯示的人數眾多。《著》中的女主人公想象著新郎耳飾的“瓊華、瓊瑩、瓊英”，“瓊”指赤玉，“華、瑩、英”均指美玉的華麗光彩。雖然這是新娘的意想之詞，但也顯露出齊人尚奢的價值取向。

二、晉地

與齊地一樣，山西一帶的晉人價值觀的形成和發展也有著深厚的文化淵源。《詩經》中的《唐風》和《魏風》集中反映了晉地的文化特征和特色。

1.晉人婚戀取向

《唐風·椒聊》是一首贊美女子的詩。“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碩大且篤。椒聊且，遠條且。”椒即花椒，多子，古人常用來比女人，以“椒”為象意在頌揚女子“多子多福”。再看“彼其之子，碩大且篤”句中的“篤”，有忠實，一心一意之義，這是道德范疇的詞匯。此句將女性的體態美與道德美結合在一起，說明即使她有“花椒子”般的生殖能力和壯碩的身體，也不能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美婦人，更重要的是她有著高潔、忠誠的品德。可見晉人的婚戀觀中對待女性的要求不僅是“多子多福”更是上升到了道德層面。

晉詩中所表現出的戀家孝親情結也是晉文化的一個顯著特色。《衛風·陟岵》、《唐風·鴇羽》、《唐風·有杕之杜》之中就反映了晉人戀家孝親的熾烈心態。《陟岵》是一首征人思親之作，抒寫行役之少子對父母和兄長的思念之情；《鴇羽》，描寫了一個在外苦于行役的人，對無依無靠的父母擔憂；《有杕之杜》是一首流浪者之歌，詩人以路旁一株孤孤單單的棠赤棠樹起興，傳達了自己與孤樹同病相憐，孤單一人、形影相吊，需要得到感情上的慰藉的心情。他不由得發出了哀傷的嘆息：“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內心對同胞手足的兄弟親情的渴望自然而然流露出來，正如《小雅·常棣》所說：“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親人，家園，不知在何方。晉人婚戀觀中對家人親情的渴望，對父母的孝敬表現出了中華民族的美德。

2.晉人經濟取向

與齊詩中反映的尚奢之風不同的是，魏、唐之詩多反映的是勤儉之風。晉地地處內陸，交通不便，人們的憂患意識較強，因此晉地詩歌中顯示出了晉人樸實勤儉且積極向上的情態。

魏風、唐風中有許多表現采摘勞動的詩歌，如《魏風·汾沮洳》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通過描寫汾河灣采水面野菜、采擷桑葉、采擷澤瀉之景，對采摘者進行了高度的贊美，取象花和美玉來比喻他們的美麗，可以看出晉地人們繼承了華夏先民崇尚勞動、樂觀向上的美好品格。

“無己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無己大康，職思其外。好樂無荒，良士蹶蹶。”、“無己大康，職思其憂。好樂無荒，良士休休。”——《唐風·蟋蟀》，詩中勸人勤勉的意思非常明顯，詩人告誡自己不要過分地追求享樂，應當想著自己承當的工作，要惦念著國家，對分外事務也不能漠不關心，更不可只顧眼前，而忽略了潛在的憂患。“好樂無荒”，在全詩中出現了三次，意味深長，詩人肯定“好樂”，但要求節制在限度內，不要一味享受，不可荒廢事業，需要勤勉向上。這一告誡，至今仍有意義。

晉人勤勞節儉的經濟觀伴隨著堅強樂觀的性格，這是晉人在艱苦惡劣的自然環境中逐漸形成的。《魏風·伐檀》、《碩鼠》通過“檀木”“老鼠”等主要意象，表現出了勞動人民對統治階級無可奈何的怨恨中，從中更透露出的對美好生活的希冀。

三、秦地

1.秦人婚戀取向

如果說《唐風·椒聊》是站在男性的角度對女性的欣賞，那么《秦風.小戎》《秦風.終南》，則是站在女性角度對男性的贊美。

《小戎》中“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以玉為象，表達思婦對自己所念的“君子”，滿懷深情地稱贊他“溫其如玉”。《終南》以巍峨險峻，為萬眾仰慕的終南山起興，暗喻所戀之人心胸博大，品德高尚，表達了女子對戀人的君子風度盛贊不已。“君子”本是對統治者和貴族男性的通稱，西周時代，周代的禮樂文化使其賦予了道德的含義，成為高尚人格的表率。詩中女性對戀人形象的細致刻畫，道出了當時秦人共同的審美標準，表現了婚戀觀中追求君子風格的價值取向。

2.秦人經濟取向

王國維在《秦都邑考》中指出：“秦之祖先，起于戎狄。”秦人以游牧、狩獵為主要生產方式，作為其主要的經濟來源，故而《秦風》中不乏對狩獵、戰征等頌揚的詩。

《駟驖》是一首打獵的頌詩。寫出了秦君狩獵之盛況，同時所表現出秦人的尚武精神；《小戎》中詳細描寫了遠征西戎丈夫的車馬、兵器的華美，“四牡孔阜，六轡在手。騏騮是中，騧驪是驂。”以借物喻人的手法，一方面體現了秦強大的軍事實力和發達的畜牧業，一方面含蓄地夸耀丈夫的英武；《無衣》寫的是秦民奉周王之命抗擊犬戎的事。詩中的“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修我矛戟，與你偕作！……修我甲兵，與子偕行”表現出舍生忘死、英勇抗敵、保家衛國的勇氣。秦人尚武的精神一覽無余的同時，我們也看到了在狩獵、征戰的裝備上秦人是不惜貨幣，舍得投入的。

注釋：

1.朱東潤在《大小雅說臆》一文中主張風、雅、頌都是因地得名。他曾明確指出：“《風》、《雅》之別，以地論，不以朝廷、風土、體制、腔調論，其間界劃顯然可見，不必更為惝恍無稽之說也。”參見朱東潤：《詩三百篇探故·大小雅說臆》，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52頁。此處轉引楊智，《詩經.國風與中州地域文化研究》碩士論文緒論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