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黨校經濟學部教授
十九大報告對實施鄉村振興戰略作出了提綱挈領的部署,2018年全國兩會期間,習近平總書記參加全國人大山東省代表團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時指出,要推動鄉村產業振興、人才振興、文化振興、生態振興、組織振興。各級黨委、政府貫徹落實“五個振興”要求,必須把組織振興放在統領的位置上,也就是要把廣大農民群眾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帶領他們成為鄉村振興的主體。從經濟的角度看,推動組織振興,就是推動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發展壯大,而發展農村合作金融又是發展農村合作經濟組織的關鍵,從而也是組織振興的關鍵。
農村經濟是現代經濟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金融是現代經濟的血液。農村金融在發展現代農村經濟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農村改革40年,農村金融領域也幾經改革。1979年農業銀行從人民銀行中獨立出來,后來信用合作社又從農業銀行中獨立出來,經過改革,農村信用合作社變成信用社,現在差不多都改成了農村商業銀行。近年來各地又出現了村鎮銀行,發展普惠金融、互聯網金融等等。但從實際效果看,農民貸款難問題依然如故。
有人說,農民貸款難是農村缺資金。這是一種誤解。目前,農村金融機構以農商行和郵儲銀行為主。統合起來看,這些農村金融機構的存貸比只有20%左右,大部分資金通過現有金融體系外流了。而且,尤其越是經濟落后地區,存貸比越低,資金外流現象越嚴重。即使那些農村金融工作做得特別好的地區,若要完全滿足了農民現有的生產生活貸款需求,農民的貸款余額一般也不會超過存款余額的50%。因此,農民貸款難的真正原因不是農村缺少資金,而是缺少把農村資金用于農村經濟發展的體制機制和政策。這個基本事實,是討論農村金融甚至是農村經濟發展問題的基本前提。
習近平總書記對上述基本事實有著明確認知,成為他農村金融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在2013年12月23日中央農村工作會議講話中強調:“農村金融仍然是老大難問題,解決這個問題關鍵是要在體制機制頂層設計上下功夫,鼓勵開展農民合作金融試點,建立適合農村特點的金融體系。”在2017年12月28日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他又指出,要推動農村金融機構回歸本源。這就說明,經過40年的農村金融改革,商業化的改革思路不僅沒有解決農民貸款難問題,還把金融機構改到脫離了本源的路子上去。
農村金融商業化的路子走不通,就要回歸合作金融這個本源上來,要把發展“三位一體”綜合合作作為解決農村金融問題的路徑選擇,同時也是落實習近平農村金融思想的主要方式。
習近平的“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思想已經提出多年,今后能否得到貫徹落實,取決于兩個方面。一方面,要分清農村金融改革的方向是合作金融還是商業金融。農村商業金融是由資本主導的,由股東聯合發起,吸收不確定客戶的存款,向不確定客戶發放貸款,由股東賺取利差分紅;合作金融是把農民組織起來組建合作社,在社員內部吸收資金,同時在內部向社員發放貸款,金融業務限于合作社內部社員之間。既然農村商業金融的改革路子不成功,只能回歸合作金融本源。另一個方面,承載合作金融使命的農民合作社如何辦。合作社有兩種模式,一是專業合作社模式,以歐美國家大型家庭農場組建的合作社為代表,特點是專業性、產品單一、社員人數少;二是綜合性合作社,以東亞地區小農戶組建的合作社為代表,具有社區性、上下成體系、產品多樣性、服務綜合性、人數眾多的特點。
我國現在以發展專業合作社為主。2007年7月1日《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實施,修訂后的《農民專業合作社法》也將于2018年7月1日生效。目前,全國農民專業合作社已經超過200萬個,但有相當一部分合作社登記后并未實際運行,成為“空殼社”“僵尸社”。實踐證明,歐美模式的專業合作社不適合“大國小農”的基本國情,運營成本非常高,對理事長個人的壓力往往成為難以承受之重。專業合作社要正常運營,只能依托于“三位一體”的綜合性合作社體系。
要深刻認識三位一體綜合合作的科學性,必須從不忘初心的高度鉆研習近平三農思想。習近平在攻讀博士學位時就深入研究了中國農村市場化問題,認識到中國“要走組織化的農村市場化發展路子”。顯然,“組織化”傳承了毛澤東的“組織起來”思想,而“市場化”則是基于對鄧小平理論的深刻理解,二者有機結合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習近平農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思想。這是黨的十九大報告關于“實現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的有機銜接”論斷的直接思想來源。
更為重要的是,習近平以改革創新精神指導了我國“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的構建。他在擔任浙江省委書記期間就首次提出積極探索建立農民專業合作、供銷合作、信用合作“三位一體”的農村新型合作體系,并部署了“三位一體”改革試點工作。2014年,全國供銷合作總社成立60周年時,習近平總書記作出重要批示,要求供銷合作社通過改革成為為農民生產生活服務的生力軍和綜合平臺;2015年,為落實習近平關于供銷合作社改革的指示精神,中共中央、國務院下發了中發〔2015〕11號文件;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各地黨委、政府要推動“三位一體”綜合合作。
習近平在指導瑞安構建“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的過程中,就曾經指出要借鑒外國好的經驗,主要是指日本農業協同組合的經驗。在我國綜合性農民合作社體系尚未完整建立起來的情況下,借鑒日本農協經驗是非常必要的。
日本農協是全國性的農民合作經濟組織體系。日本政府分中央、都道府縣、市町村三級,農協也與政府層級一一對應。日本農民在市町村這一級加入農協。農協設有技術指導、購銷、信用、保險、生活服務等職能部門,為組員提供全方位的社會化服務。由于日本農協全國成體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有效解決農產品生產過剩問題。因為農協的農業技術員清楚地知道各家各戶的生產情況,可以把某種農產品生產數據逐級上報,一旦發現過剩趨勢,可及時進行產前調控,防止生產過剩發生。日本農協幫助農戶購買質優價廉的生產資料,并提供專業農技指導確保產量高質量好,在銷售上把農產品直接運到批發市場銷售,確保產品優質優價,幫助農民多賺錢。農民在生產經營過程中如果缺少資金,農協信用部門為農民提供及時足額的資金支持,如果發生災害,可以獲得農協保險部門理賠。加上農協為農戶提供的其他生活服務等,農戶獲得的服務可謂是“從生產到生活、從搖籃到天堂”。
從外部觀察日本農協,人們往往注重農戶獲得的周到的技術指導、購銷和生活服務等。但從內部觀察日本農協的運轉,金融和保險部門則對農協提供上述周到的服務提供經濟支撐。換言之,農協作為經濟組織,利潤主要是由信用和保險部門創造的。當然,技術指導、購銷和生活服務部門也為信用和保險部門帶來了穩定的經營業務。農協內部的各個業務部門相互支撐,確保各個經營環節的利潤留在農協體系內部,最終歸農民所有。
對照日本農協,反觀中發〔2015〕11號文件確立的“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兩者具有很強的相似性。這樣的合作社模式與流行多年的“公司+農戶”模式相比,能夠有效地保護農戶利益,讓各個經營環節的利潤由農戶充分分享;與單純的專業合作社相比,有信用和保險部門的強有力支撐,可大大增強經營的穩定性。所以,發展“三位一體”綜合合作,必須將生產合作、供銷合作、信用合作等綜合性服務業務有機地融合在一起。從我國現階段構建“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而言,合作金融的發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合作金融不僅能夠有效解決農民貸款難問題,更能夠為農民合作社向農戶提供全方位社會化服務提供經濟支撐。
鄉村振興,必須依靠并加強黨的領導。這不僅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必須遵循的政治原則,也是客觀經濟規律的要求。日本農協的成功,綜合性業務模式固然重要,但也與日本政府的政策扶持分不開,即日本政府的財政涉農資金主要是通過農協投放的。這也意味著,日本農戶要獲得政府財政投入帶來的利益,加入農協是必要條件。日本農協理論認為,政府是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水平不斷提高的創新主體,農協則是落實政府農業農村發展政策的組織載體。借鑒這一經濟思想推動供銷合作社改革,就是要求“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成為黨委、政府與農民群眾之間的橋梁和紐帶。體現在實際工作中,就是要求財政涉農資金要支持“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的建立和發展,這樣既能讓農民普遍受益,也能提高財政金融資金的使用效率。
從我國農村改革尤其是推動供銷合作社改革的角度看,構建“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發展農村合作金融,還任重道遠。特別要注重以下三點:
一是有關部門要有政治意識、核心意識、大局意識、看齊意識,沖破部門利益束縛,把習近平“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思想學懂弄通做實。各級黨政一把手是落實中發〔2015〕11號文件精神的第一責任人,要清醒地認識到,“三位一體”綜合合作體系,不僅能夠為農戶提供全方位的社會化服務,還是解決基層黨組織虛化弱化邊緣化的有效途徑。
二是合作經濟理論尤其是農村金融理論要創新。農民貸款難,農民合作社發展困難,與理論滯后有直接關系。很多學者還不能充分認識綜合性合作社相對于專業性合作社的制度優勢,一些學者在理論上為高利貸評功擺好,一些黨政官員不能有效區分合作金融與非法集資的區別。所以,我國“三農”理論亟待通過深入學習習近平“三農”思想得到發展。
三是把直接生產農產品的農民利益放在第一位。農民合作社的首要功能是保護農民在市場競爭中的利益,保護那些直接生產農產品的農民利益尤其重要。發展壯大“三位一體”綜合合作,正是從體制機制上確保購買、銷售、金融、保險等經營環節的利潤流到農民手中。在這些環節中,合作金融處在整個利益鏈條中的核心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