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旭
(西藏民族大學 社會學教研室,陜西 咸陽 712082 )
災害社會學是以社會學的研究范式和理論視角,研究與災害相關的人類社會生活樣態,災害預防、災害救助和災后重建都有其涉獵的內容。雖然災害社會學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理論與實踐意義非同尋常,但囿于研究者的數量、研究對象、研究主題等條件,一直未能進到社會學的主流。這種徘徊邊緣的境況,從蒂爾尼《從邊緣走向中心?——處于十字路口的災害研究》一文的題目便見端倪,原因在于,“拒絕更加廣博的社會學視野而不思改變,過于實用化的關注點忽略了理論建構,讓社會學的災害研究始終處于邊緣地帶”[1]。盡管如此,素來受颶風威脅的美國,在災害社會學研究領域仍走得很遠,尤其是圍繞卡特里娜颶風的研究成果頗豐[2-3]。半個多世紀以來出色的災害社會學研究,奠定了其災害研究的全球中心地位。1963年,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專事災害研究的機構——災害研究中心(Disaster Research Center,簡稱DRC),該機構的發起人為恩里克·克蘭特利(Enrico L.Quarantelli) 、拉塞爾·戴恩斯(Russell Dynes)和尤金·哈斯(J.Eugene Hass)。因克蘭特利1985年進入特拉華大學,該研究中心隨其遷入,至今仍是全美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社會科學災害研究中心[4]。1976年成立于美國科羅拉多大學的自然災害中心(The Natural Hazards Center,簡稱NHC)是美國另一個災害研究重鎮,該中心旨在成為一個關于災害政策與社會科學的全國及國際交流中心,主辦了災害研究領域兩個有影響力的期刊《自然災害觀察》(Natural Hazards Observer)和《自然災害研究》(Disaster Research),蒂爾尼教授(Kathleen J.Tierney)為中心主任[5]。
汶川地震以來,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開始關注災害、參與災害救助、研究災害,并做了許多有意義的工作。中國社會救災史、中國社會救災思想、救災政治、應急管理、災害社會工作、災害心理干預、災害經濟學等多角度、多學科的研究蔚然成風,災害研究的中國聲音正在積聚*2008年以來,國內人文社會科學博士畢業論文中以災害為主題的研究越來越多,涵蓋的學科廣泛、內容豐富,提升了中國災害研究的水平。例如:蔡暢宇.關于災害的哲學反思[D].吉林大學科學技術哲學專業博士論文,2008;鞠明庫.災害與明代政治[D].華中師范大學專門史專業博士論文,2008;蔣積偉.1978年以來中國救災減災工作研究[D].中共中央黨校中共黨史專業博士論文,2009;羅國亮.災害應對與中國政府治理方式變革研究[D].南開大學政治學博士論文,2010;侯保龍.公民參與重大自然災害性公共危機治理研究[D].蘇州大學政治學專業博士論文,2011;嚴文.減災的經濟學分析[D].西南財經大學區域經濟學博士論文,2011;葉宏.地方性知識與民族地區的防災減災[D].西南民族大學民族學專業博士論文,2012;王玲.救災政治:合法性經營視角下的現代國家與鄉村社會[D].華中科技大學社會學博士論文,2012。汶川地震災區的社會工作實務研究,不僅為當地的災區群眾鏈接了資源,而且豐富了社會工作理論研究。如:張和清等.災害社會工作——中國的實踐與反思[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民政部社會工作司.災害社會工作研究[M].中國社會出版社,2011;民政部社會工作司.災害社會工作理論與實務[M].中國社會出版社,2012。中國扶貧基金會資助,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了八卷本《“5.12”行動啟示錄——汶川大地震社會響應研究叢書》,內容包括救災各個階段的NGO研究、全球視野下NGO救災的挑戰與應對、中國救災機制和大地震中的公民社會成長等內容。。當然,這一切都是在研究基礎非常薄弱的情況下開展的,且帶有明顯的應急反應痕跡。應該說,中國是一個自然災害頻發、人為災害不斷的國家,饑荒、瘟疫、戰爭、地震,都曾經讓這個古老的國家傷痕累累,但是現代社會科學意義上的研究卻嚴重缺失。1976年唐山大地震,給剛剛經歷10年浩劫的國家造成十分嚴重的災難,此后30多年間,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自然災害研究十分匱乏*以CNKI查詢結果為例,在主題詞中鍵入“唐山大地震”,1976—1996年20年間社會科學類論文僅有13篇(包括新聞報道):唐少卿.論自然災害與經濟發展[J].蘭州學刊,1987(6);黨素華.試論地震災區的恢復與重建[J].中國減災,1993(1);聞翟.1993年中國的地震年[J].社會,1993(Z2);李貴.從唐山地震看人民群眾在抗震減災中的作用[J].國際地震動態,1993(6);熊志秋.我國洪水災害的風險分析與保險對策(上)[J].江蘇保險,1994(1);張云亭.關于地震災害保險的探討[J].中國減災,1994(3);古開法,徐斐.自然災害的電視報道[J].浙江社會科學,1994(6);張江.震后之災[J].社會,1994(8);郭康松.對閏八月之年自然災害和戰亂的歷史考察[J].中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5);潘林.社會呼喚見義勇為[J].社會工作,1995(6);趙德仁.淺議減輕城市地震災害的抗震對策[J].經濟視角,1995(12);侯宗周.從天津看大城市地震后的恢復重建[J].中國減災,1996(3);史輪.黨和政府領導人參加唐山抗震救災20周年紀念活動[J].中國減災,1996(3)。直到2006年唐山大地震30周年,相關文章的數量才開始增加,雖然2008年數量出現井噴,研究意義上的學術論文依然數量有限。。我們分析了中國災害社會學研究的情況,并探索了災害社會調查的范式、方法和倫理,也注意到了亟需破解的難題[6]。應該說,災害現象的發生發展,雖有古今時間差異,亦有中外空間差異,正如克蘭特利教授所言,“無論什么地方,災害防御和應對的核心是組織……發展中國家的某些社會特征,與發達國家的高度組織化的機構一樣,可以發揮(減災的)功能”[7]。文化土壤中延續至今的道統,舉國體制救災的社會屬性,并未因國家形式的變化而徹底改變。國外災害研究的經驗與理論模式,則代表了現代國家災害救援的智力結晶。處于轉型期的中國社會,不同時空問題同在,意味著不同時空的經驗皆有價值。理清災害研究的學術脈絡,研習學術史上災害研究的智力結晶,無疑對于災害頻仍的中國社會具有切實的實踐價值。
甲骨文中“災”有三種字形,表明洪水、大火和戰爭。《說文》中烖即表示災,天火曰烖,從火,哉聲。古文從才,籀文從巛聲。《周禮·掌客》記錄,禍烖殺禮,《國語·周語下》:“天災降戾。”與“災”對應的繁體字為“災”,其上半部“巛”在《說文解字》中被解釋為:“害也。從一雝川。”《春秋傳》曰:“川雝爲澤,兇。”《管子·度地篇》中管子向桓公將災害逐一解釋:“善為國者必先除其五害……水,一害也;旱,一害也;風霧雹霜,一害也;厲(病疫),一害也;蟲,一害也。此謂五害。五害之屬,水最為大。五害已除,人乃可治。”
災的發生只有觸及到人才會是害,災害即意味著人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因災受到破壞。如果災的破壞性程度很高,就變成了災難。中國古人對于災的三種含義,既是對災害/難的誘因的總結,也指出了災害/難的形式——自然之力為主的水火之災,人為因素導致的戰爭災難。水火之災,天災大于人禍,戰亂之災,禍在人類自身。《現代漢語辭典》中,災害是指旱、澇、蟲、雹、戰爭等所造成的禍害,災難是指天災人禍所造成的嚴重損害和痛苦。災害和災難,都是因災而傷人,區別僅在程度輕重。人為因素導致的災害,諸如車禍、動亂、政治事件和戰爭,施害方和受害方都是人,事態的追蹤和處理只能在人類自身尋找問題,且發生的時間、地點、影響程度和終止方式理論上都在人類可控范圍之內,一般不涉及自然因素。而以自然因素為主的災害,更多體現在被動應對,人們只能減災救災,而無法避免災害。雖災害主因是自然,誘因和后續的事務卻與人類息息相關,必然要涉及人的因素。自然因素為主的災害即自然災害,伴隨人類的歷史久遠,給人類造成危害的頻率高、范圍大,任何時代的任何國家都難逃其害。自然災害雖是以自然因素為主的災害,卻不可豁免其中浸透著社會因素,無疑是災害社會學的前提和背景。
中國災害研究者對于災害的定義,思路基本沿襲詞源意義上的舊說。唐少卿在1987年對自然災害的定義是,“自然界在物質運動過程中,有一種或數種對人類社會生活和經濟生活具有破壞性的自然力。這種力不是慢性地、個別地發生,而是集中地、突發地、通過非定常的方式釋放,從而在較大范圍內嚴重破壞人類正常的社會生活和經濟生活的一種現象,如地震、滑坡、泥石流、山崩、水災、旱災、風災、冰雹、寒潮、臺風、海嘯、火山爆發,等等。這種集中、突發的自然現象,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8]。中國工程院院士謝禮立在1989年發表的論文《減輕自然災害是人類的共同要求——寫在“國際減輕自然災害十年”開始之前》中談到,“自然災害是指發生在生態系統中的自然過程,可導致社會系統失去穩定和平衡的非常事件,其特點是使社會造成損失或者導致社會在各種原生的和有機資源方面出現嚴重的供需不平衡”[9]。國務院辦公廳發布的《國家自然災害救助應急預案》,也是自然因素取向羅列自然災害的內容。兩位早期災害研究者是在自然災害的概念下論證,因而致災因素的自然性被突出,自然災害的不可逆轉性和破壞性被強調。
人的因素進入災害的概念體系,表明災害研究的日漸成熟。羅祖德提到災害的兩個致災因子:自然變動和人,并由之延伸預測,“在21世紀的今天,災害往往是兩者相互作用的產物,自然災害絕不是真正自然的,天災八九是人禍”[10]。該觀點延續了其著作的思路,“災害是由自然原因、人為因素或二者兼有的原因給人類的生存和社會發展帶來不利后果的禍害”[11],恰當指出了災害的自然性與社會性共存的特點,但感情色彩明顯,斷大于論。中國災害社會學研究先驅王子平先生認為,“災害是指自然的或社會的原因造成的妨礙人的生存和發展的社會性事件。災害是一個社會性事件,其實體性內容是社會物質財富的損失與人的傷亡,這表明了它的基本屬性;其發生是由自然的或社會的原因所引起的,也就是說,它是由自然界和社會生活內部關系及其相互作用引起,揭示了它所以發生的根本原因;而它發生和存在的影響或后果,則在于直接地妨礙和影響人的生存及社會的發展”[12]。顯然,這是一個包含了致災因素、災害特點、災害后果等內容的全面定義。日本學者金子史朗所理解的災害(“它是一種自然現象,與人類關系密切,常會給人類帶來危害或損害人類生活環境,這樣的自然現象就稱為災害”[13]),與中國研究者的思路基本一致,可以概括為天災是導因,后果是人禍。實際上,災害發生只有與人類產生聯系,才可能對人類社會生活造成傷害,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爆發的山洪地震,只要不影響到人類就不是災害,這是災害社會性的一個方面。另外,如果認識到災害概念的界定以及所有與災害相關的人類活動,都是在民族國家的框架內開展,就不難發現災害社會性的第二個方面:災害只是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片段,包含著權力、族群、不平等、話語、階層等一系列社會主題。
英語世界中,與災害相關的詞有disasters和hazards,基本上對應于漢語的災害和災難,有的研究也以突發事件(emergencies)稱之。除了被翻譯作災難以表達災害的嚴重后果外,hazards也意味著潛在的災害[14]。災害的定義難以達成共識,處于不斷的更新過程,克蘭特利卻仍然確信disaster才是災害研究的核心,使用hazard是倒退,意味著災害研究的基礎內容被作為副產品對待[15]。據他考證,英語中的disaster源自法語的désastre,更遠則追溯到兩個拉丁語詞根dis和astro,大意是星星。早期的用法中,disaster是指因某一星宿而給人的命運帶來不快或者負面作用,現在是指地震和洪水或者通常說上帝之手所致的大的自然破壞。災害的概念離不開社會根源,災害定義必須專屬于社會領域,且使用社會時間和空間作為陪襯。需要修正的是,災害不是社會問題而是社會變遷,不是事件而是機會[15]。克蘭特利災害(disaster)的語義學考據顯示了災害的宿命論痕跡和神秘主義色彩,災害的社會學定義則顯然反射著社會學的眼光。從時間上看,凱爾最早在1932年便提出災害的內在根源是社會變遷,而且討論了災害的本質、定義和順序等問題[16]。廣為接受的災害概念則來自弗瑞茲,他認為災害是“集中的時間發生在集中地點的事件,一個社會或者獨立的社會單元經受嚴重的危險,蒙受社會成員傷亡和社會結構完全或部分被破壞”[17]。同樣提到社會結構受損且逐漸走向建構主義的是美國社會學家克雷普斯,他于1984年提出的災害概念還拘泥于災害的客觀實在性,“災害是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明顯可見的事件,在災害中,社會或其較大的從屬單位(如社區、地區)物理性狀遭受破壞、損失,正常功能也可能被打亂。這些事件的原因和后果都與社會或其從屬單位的社會結構、社會過程相關”[18]。10年之后,克雷普斯對災害的認識發生了變化,認為災害本身作為社會建構的產物,是人類自身制造出來的風險。作為非常規的社會問題,災害的定義是歷史文化背景、社會對災害的認知與實際社會后果相結合的產物[19-20]。從傳統災害研究相信災害為自然失調,注意力集中在救災機制的構造和災害防御,到風險社會倡導者和社會脆弱性研究者,反思人類與自然的關系,關照災害中不同群體的命運,再到建構主義取向的學者,則看到了災害被“建構”的過程[4,21],災害概念變遷反射出社會變遷的影子。當災害研究進入建構主義階段的時候,災害的概念就已經不再重要,關鍵性的問題在于,災害的定義者所具有的身份與災害概念所要表達的意向。災害文本的制作過程,儼然映照著不同社會位序的占據者經營權力的身姿。
2002年10月,在土耳其安塔利亞舉辦的災害大會上,克蘭特利發表了題為《社會科學災害研究50年:主要成果及應用》(A Half Century of Social Science Disaster Research:Selected Major Findings and Their Applicability)的演說[22],總結了1950年代以來社會科學災害研究方面的主要成果貢獻及其應用價值。作為災害研究的代表性人物,該演講昭示著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災害社會科學研究已經走向總結和反思階段,其災害研究的歷程值得我們描摹學習。
以社會學為基座的災害社會學內容廣泛,學理與應用性都有體現。社會治理、社會互動、社會變遷等不同層面的社會學核心命題,都可以借以災害事件,發掘出新的研究價值。例如,在找尋社會組織的基本問題方面,諸如起源、適應性問題和生存等,災害研究為其提供了豐富的素材。經典社會學者和早期的災害研究學者都認為這些問題是最基本的,持續關注這些問題會增加社會學的知識,并有助于災害防治[18]。災害研究具有實踐與理論的二重性,且我們認為應該更加偏向于社會學的學科特質——角色、規范、行動與結構等概念構筑的災害場景,以及生活世界里流動的社會性、社會互動的情境性和社會治理維度中的秩序感。實踐意義上,只有立足于具體災害事件,災害研究的現實意義才能體現,社會學的應用價值即在于此。理論意義上,災害社會學的災害研究不能僅僅止步于尋找減災防災的步驟、機制或者規律,沉浸于經驗總結或者模式概括,而是一般意義上的理論抽象,著眼于社會互動,落腳于社會結構。既然災害現場是一個提供了挑戰和修正現存理論的特殊機會的“自然實驗室”(natural laboratory)[17,23],那我們就要借此去尋找隱于日常生活的社會結構和進程的方方面面[24]。
從disasters雜志刊登的文獻出發,馬薩諸塞大學Amherst校區的亞歷山大首先指出1990年代中期權力結構、組織形式、軍事威脅和經濟制度發生了巨大變化,讓21世紀的突發事件及其應對完全異于20世紀70年代。緊接著列表呈現了20年間發生在世界各地的重大自然災害,聯系國家經濟發展狀況等對比了相同自然災害造成的不同災害后果。由于許多社會、經濟和文化的改變,都對災害預防和響應產生影響,故而環境(包括國際資本的經濟環境、武裝沖突的戰略環境、種族認同的文化環境、大眾傳媒的技術環境和可能還有的脆弱性處理機制的社會經濟環境,以及實施備災、減災、防災動機的政治環境和災害本身的場景環境)的概念至關重要。所以,“未來自然災害研究的挑戰在于,既要充分連接相同災害發生后不同的環境因素,也要聯系不同環境下發生的相同災害”[25]。在這一點上,斯托林斯通過舉例迪爾凱姆以自殺和犯罪這樣的“不正常社會現象”來識別社會結構和功能中的“正常部分”,通過加芬克爾、吉登斯和盧曼的例子,認為研究災害這種社會規范被打破的“特例”,實則是可以更好認識“正常社會規范”的分析性策略[26]。災害研究中出現的建構主義模型、社會團結、社會沖突、災害中互動的重要性和災害中性別、階級,以及其他方面的不平等導致的風險,則推動著災害社會學研究從邊緣走向主流[1]。其中有兩項研究,分別以結構性資源和行動者之間的辯證關系理論來解釋意大利南部震后恢復[27],以及探索在生活(制度化環境)和災害(非制度化)環境中,地域、任務、資源和行動的聯系[28-29],都是在運用一般社會理論而非專門尋求特殊解釋,不僅表征了視角的獨特性,而且展現了災害社會學的學科優勢,堪稱災害社會學研究的典范之作。
以時間為序,我們可以看出災害社會學研究的內容和脈絡。災害社會學應用性的特點決定了研究者對于災害中組織的關注。戴恩斯劃分了災害中兩種類型組織的行為,新組織的自發行為(應急響應)和已有組織的非常規行為(擴展響應)[30]。同樣是從組織的角度,有鑒于災害中社會結構并非理所當然的特點,研究者選用組織過程和角色實踐這兩個基本的社會學構念,生動揭示了社會結構起源和轉型過程。組織的測量涵蓋了正常組織和集體行動,角色實踐則分為三個獨立的維度:地位—角色關系、角色鏈接和角色表現。對組織過程而言,地域(D)、任務 (T)、人力和物質資源(R)、行動 (A)構成其結構單元,四種元素的存在即意味著相關于災害的組織被社會地建構了起來。角色實踐的三個構成部分中,地位—角色關系和角色鏈接高度相關(r=0.54),地位—角色關系與角色表現的關系則不明顯(r=0.10),角色鏈接與角色表現的關系就更加顯得微乎其微(r=0.06)[31]。另外,信息技術發展,無疑在災害救援中會發揮重要的作用,在工業化國家和部分發展中國家,信息技術革命將可能會在災害監控、預測和管理方面激發各種創造性響應方式。未來時間主要的災害形式,或者是低損害高頻率的自然災害,或者是低頻率高損害的自然災害。面對欠發達國家發生的自然災害,因為人口壓力和環境惡化情況,或許會加劇災害破壞程度的可能性,研究者相信巨大自然災害會改變全球化的進程,并祈愿于逆境激發人類的創造性以設計出解決災害問題的新辦法[25]。
災害的類型學,以及罹自然災害打擊的社會發生的結構性變化,成為災害社會學的另一個研究熱點。在博特蘭看來,復雜危機的主要特征是社會或者制度出現問題,難以調節相互矛盾的身份團體。自然災害則是物理結構出現缺陷,極端自然事件導致進程受阻。這兩者的主要區別在于災害成因和影響的社會性內生程度,前者是完全社會內生性的,后者則只有部分如此[31]。在另一篇文章里,他從災害應對和社會損害方面,分析比較了復雜人道主義危機和自然災害,認為體系的受害情況是兩者的根本分道之處。自然災害雖然也導致重大的社會干擾和制度改變的情況,但并不具有頻發性,而是附帶產生且通常不是廣泛或者長期的[32]。災害社會學的資深學者克蘭特利認為,地震、洪水為代表的自然災害,已經因為技術風險而發生變化,可以稱之為跨系統社會災害(TSSR),包含了新的內容,其進入災害類型標志著災害研究處在新的歷史節點。災害的全域包括跨系統社會災害,也就出現了傳統類型、新類型和混合類型,都是對社會產生危害的災害現象[33]。大眾傳媒在災害事實的形成中意義重大,有研究者就以災害神話(disaster myths)指代被社會大眾和組織成員過度夸大的災害概念—— 洗劫一空、社會解組和異常行為總是相伴而生。并以卡特麗娜颶風為例,他們檢視大眾傳媒過度放大了災害影像,因此導致強化的政治話語和過度用兵,增強了美國重兵主義意識形態的政策方向[34]。
如果從普林斯研究1917年哈利法克斯大爆炸所做的系統性災害研究算起[35],歐美學術界研究災害已經走過了近一個世紀的時間,成果豐碩、影響廣泛。即便從1963年才成立的災害研究中心(The Disaster ResearchCenter,簡稱 DRC)算起,到2008年的45年間已經完成了660次災害現場研究。綜述現場研究的結論,以下5個方面的研究發現被認為具有很大的普遍性。第一,在社區災害方面:社區災害和日常突發事件中的行為性質和程度都不相同;卷入其中的自然行動者和機械行動者都無法在災害中辨其行為卻顯見于沖突情景;人們在社區災害和日常突發事件中的行為不同,災害和災難中同樣如此;災害相關的行為是復雜的。第二,在個體行為方面:個人和家庭都是典型的災害漠不關心者,災害來臨之前亦然;有預警的情況下人們的反應很理智也很有社會性;災害發生后,人們的表現很好,總是相互幫助;雖然經歷災害是痛苦的,短期內也有印象,但似乎不會帶來太多持久性的行為影響。第三,在組織行為方面:所有組織都幾乎不會把減災提上議事日程;大致上非應急組織也都應該有應急預案,但目前仍然很少在做且做得不對;很多組織在處理危機的時候有很多問題,但他們經常不預想困難;經歷災害之后也只發生選擇性組織變革。第四,在社區行為方面:除了極個別災害易發區和危險集中區,涵蓋全社區的減災很少被優先考慮;社區層面的應急預案是非常片面而很成問題的;災害越嚴重,危機時刻便會出現越多的行為結構和功能;恢復時期新舊問題都會出現。第五,在大眾傳媒(作為社會的代理者)方面:大眾傳媒很少注意到減災行為;大眾傳媒通常扮演著兩個角色—— 正在發生事實的“觀察和報道者”與即將發生危險的“提醒者”,但無法很好地整合在一起;幾乎對所有人而言,新故事提供了災害期間有效的“真實”,但它必然是不完整的[36]。這些研究成果被廣泛采用,部分還影響了政治現實,但自身仍在發展完善之中,是否能夠直接為我所用,也需要實證檢驗。2007年斯普林格出版社出版了《災害研究手冊》,集合了美國51位災害研究者的出色成果,覆蓋了災害研究的方方面面,可以概觀災害研究的現狀。其中,與災害社會學相關的議題包括“災害的概念”“未來災害和危機的類型”“危機研究的途徑”“方法論問題”“災害脆弱性與種族”“階級和族群的關系”“性別和災害研究的基礎與方向”“經濟學全球化和地方化減災”“地方應急管理組織”“災害的社區警告和疏散”“社區合作”“災害的組織化適應”“社區創新和災害”“災害和發展的研究與實踐”“國家計劃與防御”“變遷社會的災害和危機管理”“災后的社區記憶”等[37],幾乎每一個議題都關涉了災害社會學的基本問題,也是中國災害社會學研究必須面對的話題。立足于災害事實的跨學科災害研究,也同樣致力于提供有助于災害防治與社區恢復的理論和對策。
概言之,國外學者的災害社會學研究,實踐服務與理論演進同時進行,隨處可見深刻的洞見,又不乏采自現場的實證材料。國外同行業已走過的研究經歷,涵蓋了幾乎所有的災害社會學主題,也為我們提供了研究積淀與路標。在全球化與信息化同在、社會轉型與歷史慣性共存的時代,中國的災害社會學研究既要沿襲本學科已有的范式和理論要點,更要注意發掘傳統文化的印跡,注重民族國家合法性聲張的行為方式,并關視災害研究中愈來愈多的地方性知識。
十年九災是中國自然災害頻發的真實寫照,大難興邦是中國歷朝歷代與災害抗爭的無奈自慰。《中國救荒史》統計了中國自然災害受災情況,“中國歷史上,水、旱、蝗、雹、風、疫、地震和霜雪等災害,自西歷紀元前1766年(商湯十八年)至紀元后1937年止,計3 703年間,共達5 258次,平均6個月強即罹災1次。若僅就旱災而言,則此3 703年間亦達1 074次,平均約每3年4個月強即罹1次。又僅就水災而言,則此同時期中所發生者,亦達1 058次,平均約每3年5個月即罹1次。若謂漢以前之記載,可靠性過小,則自漢立國之后計算,即西歷紀元前206年至1936年,此2 142年間災害之總數已達5 150次,平均約每4個月強即罹災1次”[38]。受災之頻、災種之多,一再印證著“無災不成年”的說法。在這部成書較早的專著中,作者對歷代災荒從實況、成因、影響三方面作了詳盡分析,歷代救荒思想中天命主義的禳弭論、消極救濟、積極預防都有精彩論述。巫術、消極和積極的救荒政策設計及實施,正是中國皇權社會荒政之精要,也能找到現實中與之對應的措施。借鑒該書的脈絡,有論者指出,“歷代救災思想中,積極的預防思想內容豐富,歸納起來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改良社會條件的思想,一是改良自然條件的思想。改良社會條件的思想主要有重農與倉儲思想,改良自然條件的思想主要有興修水利和林墾思想”[39]。另一部總結歸納中國傳統救災思想的論著,則將兩漢至清朝的救災思想作了編年史概括[40]。相比而言,汪漢忠更加注重分析災害帶來的社會后果,他畫出了中國古代災害發生之后,農戶變為土匪的過程[41],可謂道破了荒政的玄機(圖1)。

圖1 古代災害的社會后果分析
2008年汶川地震是中國改革以來首遇的突發性重大自然災害,傷亡慘重、代價巨大,抗震救災的過程促使政府和社會總結經驗教訓,提高災害的應對能力。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災害研究,也是以汶川地震為轉折點。從零星的片段研究,走向多學科、多領域的研究井噴期,參與研究的人數和發表的成果之多,足以認為災害研究目前已成為學界的重大熱點問題。我們分別從專著和博士論文兩個方面概略了解目前中國災害研究的現狀,并分學科介紹農村自然災害研究方面的學術論文,以求勾勒中國的災害研究總體情況和受災農村研究的具體情況。
以汶川地震為研究對象,鄧國勝等編著的《響應汶川:中國救災機制分析》關注抗震救災過程中民間組織和志愿者行動、救災捐贈款物管理和國外的救災體制等內容。書中還引用了王振耀2009年學術報告《汶川大地震災害救援與轉型中的國家行政管理體制》中提到的11個救災工作系統:(1)組織指揮系統;(2)災前會商機制與預警體系;(3)國家自然災害救助應急預案系統;(4)國家自然災害救助應急響應系統;(5)軍地應急救助協調行動系統;(6)救災物資儲備與救災裝備系統;(7)災害救助的社會動員系統;(8)全國恢復重建工作管理系統;(9)冬春困難群眾救助管理系統;(10)國家減災組織指導系統;(11)救災與減災的科技應用推廣系統[42]。另一本總結汶川救災經驗的專著,著眼于政府、國際機構、民間組織推進貧困村災后恢復重建的主要經驗,不同部分有不同的研究對象[43]。就災后重建和資源管理,多位學者分別論證了水能資源、土地資源、生物資源、環境資源等自然資源和文化與旅游資源,如何借助災后重建的機遇實現資源的有效利用和可持續利用的問題[44]。
不同于上述已出版專著的研究路徑和寫作思路,2008年之后涉及災害研究的博士論文專業性更強,更有邏輯連貫性。災害將人與自然的關系格局打破,對人的生命和財產造成傷害。馬克主義哲學認識論分析者認為,人的價值取向及實踐行為是引發災害的深層根源,分為人的主體地位喪失、人的價值取向變異、資本的無限擴張和主觀能動性的消解[45]。災害發生之后,政府要以其體制性應力減災救災,災害應對則會對政策、體制、戰略等政府治理方式的主要方面產生影響,也就會影響政府治理方式變革[46]。參與救災的公益組織,基于不同的分工與功能定位可以分為運作型、協調型與資助型,各具特點、各有優勢,能夠發揮公益組織的獨特作用[47]。國家積極主動的角色,出現在災后的每一個環節,以災后重建中國家干預為研究對象,提出國家災害干預的“資源配置效應假設”(國家災害干預有利于災區資源的公平分配)和“社會變遷效應假設”(國家災害干預推動了社會變遷),以調查問卷數據進行驗證,并指出國家災害對于災區社會變遷的未預料后果,顯現了社會學的研究主題[48]。另一項社會學研究對災后重建進行評估,結果顯示重建提升了中央政府的合法性,卻降低了地方政府的合法性,產生了合法性的雙軌效應[49]。同樣是合法性的視角,國家、基層政府和災民三個主體經營合法性的機制和過程,也是政治社會學角度的災害研究視角[50]。
社會學的理論、范式和方法,皆由滋生于西方文化土壤的話語形式表達,災害社會學研究同樣如此。災害社會學研究不只是理論層面的推演,而要倚靠實踐經驗,更不能脫離民族國家的歷史與現狀。不同的社會文化和社會結構,決定了不同的救災減災機制和恢復步驟。不同的社會情境和公民素養,決定了國家救援的動機與能力,社會減災救災機制和個體災害康復狀況各異,難有觸類旁通的一般化模式,相同情景的不同反應也在所難免。災害社會學的理論積淀,含有一般性,也要看到國家與社會發育程度決定的特殊性。人們遭遇突發自然災害的本能反應和經歷災害的情感歷程,救災減災的人道援助和組織建設等,相對而言不受或很少受到國家與社會特征的影響,可供借鑒的成分很多,需要我們的研究充入其中以增加中國樣本。尤其是社會工作者運用同理和共情的手法,開展康復治理的技術,有待借用成熟的技巧和模式,達到救災減災的效果。然而,舉國體制之下黨領導的救災過程,意識形態化的救災宣傳和道德化的社會氛圍,形成了中國特色的救災模式,具有豐富的內容可供本土研究者探索發現,總結抽象。任何一個研究領域的起始階段都重視引介國外成果,希望以此找尋啟示,災害研究概莫能外*無論是地震頻仍的日本,還是形成了科學救災模式的歐美國家,都有我們學習的地方。梁茂春.美國社會科學界對災害的研究綜述[J].中國應急管理,2012(1);周利敏.從自然脆弱性到社會脆弱性:災害研究的范式轉型[J].思想戰線,2012(2);陶鵬,童星.災害概念的再認識——兼論災害社會科學研究流派及整合趨勢[J].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3);蔡驎.一門關于災害共生實踐的學問——日本災害社會學述評[J].國外社會科學,2012(5);張慶陽,秦蓮霞,郭家康.澳大利亞氣象災害防治[J].中國減災,2012(10);張慶陽,秦蓮霞,郭家康.日本氣象災害防治[J].中國減災,2012(12);張慶陽.國外應對雪災經驗及其借鑒[J].中國減災,2013(1);張慶陽,秦蓮霞,郭家康.英國氣象災害防治[J].中國減災,2013(2);郭家康,張慶陽,秦蓮霞.德國氣象災害防治[J].中國減災,2013(2);張慶陽,秦蓮霞,郭家康.法國氣象災害防治[J].中國減災,2013(8).。國內災害研究現狀可概括為“兩多兩少”:公共管理類的宏大敘述居多*該類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有:鄭功成.構建科學、合理的災害管理及運行機制[J].群言,2008(8);童星,張海波.基于中國問題的災害管理分析框架[J].中國社會科學,2010(1);王振耀.巨災之年的政府應對與政策調整[J].四川行政學院學報,2010(3);趙鶴辰.政府危機管理策略初探[J].人民論壇,2011(5).,荒政思想與歷史研究居多,本土經驗的災害社會學和災害人類學實證研究較少,理論抽象和方法創新較少。災害社會學的中國化,就是要著眼于中國的現實經驗,找到適合于中國社會的防災、救災、減災和災后康復的社會路徑。“研究中國需要尊重中國自身的經驗,尊重中國自身的歷史。西方的經驗可以參考,西方的理論可以利用,但只是作為一種參考。以中國為中心就意味著,我們憑靠中國自身的經驗有權利修正西方的理論”[51]。重塑一種真正由中國話語構成的學科言說體系,不只是掙脫西方學術霸權,而是獲得中國災害社會學自身的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