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的聲響（組詩）

梁瀟霏

驚 蟄

那長了翅膀的神

連擊環繞的天鼓

我們在凌晨聽到

同時醒來

所有的生靈

都豎起了耳朵

向天邊眺望

仿佛做了一場大夢

依稀的前世今生

我們又活了一次

大地

紅花草子和黃花草子瘋長

你們在地下松土

你們在山上走動

你們在田間耕作

你們敲打著什么

誰在尋覓春水桃花

那一樹深深淺淺的愛情

誰在等她的燕子

徐徐飛回

誰在遙遠的南方

寫一首明亮的詩

詩里面有你

說著今年的驚蟄

夏 至

這是白晝最長的一天，

長到你想用它做些什么。

忘掉一個人需要很長時間，

那么就選擇今天吧。

重新開始要有轉折點，此后

就和太陽一起走回頭路吧。

讓我們去吃苦的食物，

讓無聲的淚滴進伏前的雨水。

如果胸脘痞悶或夜臥不安，

再去抓一味半夏。

立 秋

是梧桐葉子喊了你

還是你喊了它們

你走下清晨白霧的臺階

夏蟲都停止了鳴叫

你抬頭看天

說好的雨似乎不會來了

想著又要過去的一年

自此后不再有灼熱的思念

而寒蟬還在遠處

尚未聽到流水的聲響

我的影子

影子走在前面

像個帶路者

果斷，自信

我審視著它

它的根仿佛自我的腳跟生長出來

緊緊相連

就像是我的另一個

我，其實是兩個

另一個更加神勇

譬如此刻

我在橋上，它在水中

獲得了更長的生命

而當我走在路上

盡量小心地靠近路邊

躲避那移動之物與我身體的接觸

我的影子卻招搖過市

我曾看見

汽車重重地碾軋著它的頭和胸

兩個不堪的男人

分別踏著它的大腿，踩過去

我駭然，如同夢里

也不敢看死去的自己

毫無疑問，我受了傷害

隨后我看到我的影子卻毛發無損

我不得不對它側目

是的，它具有超能量

當我在單位的門口出示證件方可通過

我的影子穿越了那阻止的欄桿

冰冷的鐵柵從它的后背支出來

它卻如同一個執著的出軌者

冷酷而堅決，什么都擋不住

它自行通過，并沒有流血

當然，它亦有情緒低落之時

每當我頭腦發熱，迎著滾燙的太陽前行

它便躲在我的身后抱怨

拖我的后腿

有一次我感覺到了

收起響亮的口號

轉過身

與它在背光中相對

彼此默默凝視時

我發現它疲憊而虛弱

那么不安，像擔心被遺棄的人

我想抱抱它，我的影子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

它才是與我不離不棄的人

我們懂得彼此的脆弱

是最為心疼的那一個

但它也像魔術師變出來的

有兩個，三個四個，甚至更多

有時候我被我的影子們包圍著

我們好像半開的蓮花

雪 墓

大雪蒼茫

年輕的倉促背影

只在轉彎時一個晃動

故鄉的顏色，紛飛在逃亡的夢中

穿過桃花心木小徑

落進夜夜濃烈的酒杯

自此，你眼里一直下雪

沒見過雪的人

都為你的落魄痛惜

大雪不停下啊下不停

直到你發已成灰

我們接你回家

海 魂

我喊過那么多聲海

都被湮沒在濤聲中

但我知你就在海底

在一座龍的宮殿

他們都兇神惡煞的面貌

只有你笑意盈盈

像沒受過人間之苦

不過你的肩膀

留下了勒緊的紅印

我再也走不到你身旁

只有一次次坐在礁石上

等待水母夢境一樣飄來

狂歡夜的星光

狂歡夜

那再也不能歡樂的人

躺進冰冷的土地

或許大地，也沒有他的席位

他游蕩在天空

在一朵云里安身

在塵世

他的身體已傷痕累累

不知道靈魂可還安穩

如果變幻的云

不能使他安心，但愿星星

可以接納他

允許他

在黑暗中

發出一點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