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頤
如果評選“20世紀最偉大的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O.Wilson)肯定名列前茅。他于1969年當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獲過全世界最高的環境生物學獎項,包括美國的國家科學獎、瑞典皇家科學院頒發的克拉福德獎(Craford Prize)。他還曾經憑借《螞蟻》和《論人的本性》兩度摘取普利策獎。這些年來,已是耄耋之年的威爾遜一直勤于研究、寫作,向公眾宣揚他的理念。
《半個地球》是威爾遜的最新作品,2016年出版。1929年出生的威爾遜仍頭腦清晰、熱情澎湃,牽系“人類家園的生存之戰”(該書副標題),其心可敬。該書雖沒有新的研究突破,有些部分更像是隨筆札記,不過,這部作品精簡的總結闡述,對理解威爾遜和他的研究以及當前、未來的世界生物學動向,仍然是很重要的。
全書開篇就指出,現代社會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第六次物種大滅絕”。地球歷史上曾經發生過五次顛覆性的毀滅事件,每一次事件發生之后,地球都需要大約1000萬年的時間進行自我修復。但從來沒有哪個時候會像我們現在所處的新世代——人類世,如此迅速改變這顆星球的環境,并且帶來物種的快速滅絕。澎湃新聞近期推選了一個書單,名為“對英美世界影響最大的100部非虛構作品”,第一部就是伊麗莎白·科爾伯特撰寫的《大滅絕時代》,和威爾遜提出的警告如出一轍,可見這個問題已經引起了全世界的廣泛關注。
威爾遜正是最早注意到這個問題的人之一,他所倡導的“生物多樣性”概念,如今已經深入人心。這項研究的正式開始時間是1986年9月21日,美國國家研究理事會和史密森學會在華盛頓特區聯合舉辦了生物多樣性國家論壇,會議成果兩年后以《生物多樣性》為題出版,作為該書編輯,威爾遜在其他著作中統一采用并確立了“生物多樣性”這一術語,并將主題延展成書,即1992年首次出版的《繽紛的生命》。
在《繽紛的生命》序言里,威爾遜指出:“對生物多樣性進行全面深入的研究,有賴于20世紀80年代初的兩個新發展。第一個發展,重啟林奈開啟的事業,這是因為人們認識到,盡管經過了兩個多世紀的分類,地球上大部分生物的多樣性仍然是未知的。第二個發展,為了將生物多樣性與其他科學和技術分支相互聯系,生物多樣性的研究拓寬了。”
在《半個地球》里,威爾遜再次呼吁延續林奈以來的博物學傳統。林奈為生物分類提供了基礎和框架,也為自然科學史提供了語言。迄今為止,生物學家們已經命名并描述了大約150萬種的現存物種,但這個數字仍然只代表了現存物種的一小部分。目前科學界對現存物種數量的估計差距很大,從500萬到3000萬不等。世界上的每時每刻,都有新物種被發現,但它們可能在科學家的實驗室里要躺上好幾年,才能在周密的觀察后獲得命名。
威爾遜說:“如果人們能對生物多樣性的神奇與偉大之處有所了解,將會令他們的人生更加溫暖、更加豐富,哪怕只是了解自家周圍存在的一小部分。”當我們閱讀威爾遜所描述的“犀牛的挽歌”,還有他痛惜的那些在與世隔絕的島嶼上生活的鳥類因為人類到來大量覆亡的事件之時,我們的確會發出“每一個物種本身都是奇跡”這樣的感嘆。參差多樣,才是生命常態。有一部分重要的科學知識伴隨著物種的滅絕永遠離我們而去,并且它們的消失加劇了人類賴以存在的這個生態環境體系的脆弱與崩塌。
“生物多樣性”對人類意義非凡。在2002年出版的《生命的未來》一書里,威爾遜對此詳加描述。所有生物體內部都會進化出身體需要的化學物質,用來抗癌、殺死寄生蟲或擊退天敵。人類受到啟發,學會參考,變成我們自己的藥典。如今,抗生素、麻醉劑、止痛藥、抗癌藥……全都任由我們使用。而這些都源自野生的生物多樣性。“就人類長期物質或健康利益而言,保護生物世界都是必需的”。除此之外,從更加深刻的層面來看,它關系著人類獨有的特質以及自我形象。荒野的存在價值并非是等待人類征服的區域,而是我們能夠安然回歸的老家。人類需要樹立環境保護倫理,就是要將非人類世界中最美好的部分傳遞給子孫。“了解這個世界,你會對它產生一份擁有的感覺。深入了解它,你則會愛它和尊敬它。”威爾遜所有的作品中,隨處可見這樣深情的話語。
威爾遜對地球物種滅絕懷抱憂思,但他對未來沒有喪失信心,而是積極地尋求對策。作為提倡記錄地球上生命多樣性的核心人物,威爾遜號召“拯救生物多樣性”的呼吁,成功地引起了政府和國際機構的關注,各國科學家聯合利用數字技術去完成全球生物多樣性大普查,這項工作的進展雖然緩慢(預計要到23世紀末才能完成),但已經在進行之中。“生物圈”概念開始深入人心,很多具有影響力的科學家達成了初步共識。比如,杰里米·里夫金就在《零邊際成本社會》里強調,“人類所做的一切(關系到每一類生物)都留下了生態足跡,這將影響地球生物圈其他組成部分的一些人或生物的福祉”。里夫金還在《同理心文明》里進一步指出,“在危機四伏的世界中建立全球意識”,“生物圈是我們的整個地球社區,其健康和福祉決定著我們人類的健康和福祉”。
里夫金提醒現代人要以更為積極的態度跨越政治界限、跨越文化閾限,在更廣泛的意義上建立同理心文明。在威爾遜身上,這一態度表現為他極力主張的“知識大融通”。
威爾遜的專業領域是螞蟻行為研究和島嶼生物地理學。在早期研究中,他已經注意到了群體進化的巨大力量,正如他在《半個地球》里所說的,“每一個幸存下來的物種(包括人類在內),都是冠軍俱樂部里的冠軍”。他探討了螞蟻族群普遍存在的利他表現。從“自私的基因”的角度去考慮,利他行為對基因的傳承應當是不利因素,既然如此,利他精神是如何延續至今的呢?威爾遜說,對于群居昆蟲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自然選擇的范圍已經擴大到親族選擇。犧牲自己的兵蟻保護蟻群中的其他同胞,可以保證蟻群中其他更有能力的兄弟姐妹的繁衍,這種利他基因作為本能得到世代承襲。人類的利他行為相比昆蟲更具有自利的性質,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文化決定的。比如,人類崇高的英雄行為可以獲得巨大的名聲回報,人類的同情心也往往是有選擇的,面向特定的群體和范圍,“利他者”期望社會對自己或自己的近親施以回報,這種心理的情緒反應深刻烙印在基因里,通過多層次群體選擇根深蒂固地成為現代人類特質的一部分。這是一個有挑戰性的爭議觀點。

《半個地球》,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11月出版
1975年出版的《社會生物學》和1978年的《論人的本性》,創立了“社會生物學”這一新學科,將動物進化學和社會進化學綜合起來,結果引起了一場熱烈的大討論。威爾遜主張“有備學習”,即人類和動物天生準備學習(或抗拒學習)某些行為,可作為遺傳學和文化之間的聯結。威爾遜認為,適應型社會行為在人類基因庫中以負責各種不同形式的有備學習基因的形式存活。不同民族的文化所展現的對特定形象的共同描述——比如,蛇在神話中無處不在——或許反映了人類的某些深刻印象,它們在故事中找到了文化表達。
威爾遜于2014年撰寫的《人類存在的意義》繼續深化了這一觀點。威爾遜認為,在所有動物中,只有人類能夠根據彼此之間的深入了解構成群體。人類進化的動力在于人們具有與人溝通、識別、評價他人并與他人產生聯結、合作與競爭的傾向,以及從屬于某一群體的需求。這樣的互動,就是“社會演變的驅動力”。
在威爾遜看來,社會生物學主要以社會性物種的相互比較為基礎。每一種生命形式都可被視作一個進化實驗,亦是基因與環境之間數百萬年相互作用的產物。假如仔細研究這些實驗,就可以建立并檢驗遺傳性社會進化最基本的一般原理。遺傳的決定性作用已經證據確鑿,威爾遜甚至認為哲學、文學、歷史、經濟學、政治學……所有學科應當與自然科學統一,并且將首席讓位于生物學,這一觀點讓他的批評者們感到憤怒。
威爾遜的說法的確有單一化的趨向,但不管如何,他對現代生物學的貢獻以及他為維護“生物多樣性”,為維護人類家園所做的一切,讓他成為這個時代最了不起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