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蕊
摘 要:賄賂犯罪是我國腐敗犯罪的主要形式。賄賂犯罪案件的證據呈現隱蔽性強較難取證;以言詞類證據為主,形式單一、穩定性差;再生證據較為常見等特點。同時由于其高度隱蔽性,使得傳統證明責任分配原則在此類案件中的適用存在不合理之處。本文的最后,為更好地偵破賄賂犯罪提出了幾點構想:豐富取證手段,完善強制措施;引進辯訴交易,促使嫌疑人積極坦白或自首;合理分配證明責任的措施。
關鍵詞:賄賂犯罪;證據;證明責任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8)05-0054-04
近年來,中央紀委把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糾正“四風”作為重要工作,隨著反腐倡廉工作的持續高壓推進,我國反腐工作碩果累累。僅2017年1月至11月,全國共查處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的精神問題4.34萬起。其中,違紀行為1.1萬多起,占當年查處總量的26.2%[1]。但我國對于腐敗犯罪的懲治任務依然任重道遠。自古以來,賄賂犯罪就是我國腐敗犯罪的主要形式,禁止受賄是我國廉政建設的基本內容[2]。隨著反腐工作不斷進入深水區,一些賄賂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反偵察意識不斷加強,作案手法多樣化且愈發隱秘。在司法實踐中,賄賂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之間往往各執一詞,形成一種所謂的證據“一對一”情況。同時,這類犯罪的嫌疑人多具有較高文化素養和豐富社會閱歷,對于犯罪時所留下的痕跡往往通過各種手段予以銷毀,因此難以對證據進行充分的收集,審查和認定犯罪事實難度大。此外,還應厘清公訴機關和犯罪嫌疑人各自所應承擔的證明責任,肅清一些錯誤觀念,指引司法機關全面地收集證據,客觀公正地認定案件事實。
一、我國賄賂犯罪中證據的特殊性
由于賄賂犯罪手段較普通犯罪相比存在特殊性,因而賄賂犯罪的證據也有著不同于普通犯罪的特點。結合我國司法實踐,可以發現賄賂犯罪中的證據主要表現為以下特征:
(一)賄賂案件隱蔽性強,難以取證
普通刑事案件通常有明確具體的受害者,這些受害者具有充足的內心動因主動提供報案材料并進行指控。而賄賂犯罪侵犯的客體主要是國家工作人員職務的廉潔性,由于缺乏具體的受害者,少有受害者主動提供案件線索來源,通常依賴紀檢部門主動偵查,使得案件本身難以暴露出來。此外,普通刑事案件的作案過程中容易留下蛛絲馬跡,因此在偵辦普通刑事案件時循著這些證據線索,可以較為順利地完成證據的搜集和審查。而賄賂案件通常形成“雙贏”的結局,雙方結成利益共同體,因此在進行賄賂犯罪時犯罪嫌疑人通常都是采取“一對一”的方式秘密進行,無第三人在場,且通常極少留下物證、書證、證人證言等有力證據,具有較強的隱蔽性,難以從外圍突破。正是由于賄賂犯罪的上述特點,使得賄賂犯罪的偵查過程往往呈現“由供到證”的特點[3],即往往是通過審訊先獲得犯罪嫌疑人的供詞這一直接證據,進而搜集間接證據的,查取過程幾乎完全依賴于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證據搜集方式較為單一,且難以獲得間接證據并形成證據鏈條,增加案件偵破難度。
(二)賄賂犯罪主要以言詞類證據為主,證據形式單一、穩定性差、較難固定
由于賄賂犯罪實施手段的隱蔽性的特點,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對于賄賂犯罪的認定主要依賴言詞類證據,證據形式單薄,整個證據體系顯得“先天不足”。偵查過程中常常先通過審訊犯罪嫌疑人獲得供述,再按圖索驥查取相應的物證、書證、證人證言等。
就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而言,通常此類犯罪嫌疑人受教育程度較高,社會閱歷豐富,具有一定的職權和地位,具備很強的反偵查能力。嫌疑人行受賄時手段隱蔽,贓款贓物明目眾多,大多無明顯的犯罪現場可供勘查。加之賄賂犯罪從作案到案發,中間通常間隔很長時間,給了嫌疑人充足的時間轉移、隱匿、毀棄證據,因此極少留有實物證據,故而案發時很多人心存僥幸,或拒不交代犯罪事實,或交代后又翻供,反復不定。即便存在實物證據,一旦聽到“風吹草動”,嫌疑人也會利用自身職權和地位形成的有利條件迅速將其隱匿或毀棄。
對于證人證言,由于賄賂犯罪行為方式上基本采取前述“一對一”的方式私下進行,因此從外圍突破難度較大。在偵查領導干部賄賂犯罪時由于案件復雜,牽涉社會關系廣泛,干擾多、阻力大。在賄賂案件中,行賄案的受賄者或受賄案的行賄者也可以成為指證嫌疑人的證人。但除少數索賄案件外,賄賂案件中的行受賄雙方往往都是既得利益者。共同的利益追求容易促使雙方達成“攻守同盟”,相互包庇。究其原因,還在于賄賂犯罪中行受賄雙方中的任何一方在指證對方時,無疑也相應地增加了自己的罪行。雖然我國刑罰中明文規定對于自首和立功的犯罪嫌疑人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對于有重大立功表現的可以減輕或者免除處罰,但在我國的刑法時間中對于重大立功表現的認定嚴格,能夠在指證后真正實現免除處罰的少之又少,使得嫌疑人即使交代了相對方的罪行也只會加重自己的處罰。因此犯罪嫌疑人經過權衡后,出于維護自身利益很可能不愿提供證據。
由于賄賂犯罪主要是言詞類證據,與實物類證據相比它最大的特點就是易隨人的個人情感、主觀意志或利益格局的變化而變化,具有不穩定性,較難固定。此外,由于實物證據較難查取,認定賄賂犯罪多依賴言詞證據,因此偵查部門也將獲取犯罪嫌疑人供述作為偵破案件的關鍵點,而由于此類證據取證的困難性,導致非法取證現象一直未能杜絕,逼供誘供現象時有發生。而采用非法取證手段獲取的證據由于穩定性極差,容易面臨嫌疑人翻供而被依法排除的境遇。
(三)物證、書證等實物類證據的獲取高度依賴言詞證據,難以辨別并形成證據鎖鏈
基于賄賂犯罪錢權交易的本質,此類案件一般都有贓款、贓物。這些贓款、贓物與嫌疑人的合法收入混在一起,難以辨別,給偵查人員取證增加難度。對這類證據的獲取,通常需要依賴犯罪嫌疑人的供述這些直接證據才能查取。且所獲取的物證、書證基本都為間接證據,難以形成完成的證據鎖鏈,使得法院最終無法認定犯罪事實,案件偵查工作前功盡棄[4]。
(四)與普通刑事犯罪相比,再生證據數量較多
再生證據是與原生證據相對應的概念,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利益關系人為逃避法律追究,掩蓋犯罪事實,在轉移、隱匿、銷毀證據或包庇犯罪嫌疑人等反偵查活動中形成的新的證明案件真實情況的證據[5]。再生證據以犯罪事實存在為前提,衍生于原生證據,又能夠起到補強原生證據的作用,具有逆向性和間接性[6]。誠然,在普通刑事犯罪中也會存在再生證據,但在賄賂犯罪中,形成再生證據情況更為常見。基于賄賂犯罪對向犯的性質,必然存在多方犯罪嫌疑人。行受賄中一方嫌疑人罪行暴露后,另一方為逃避偵查,掩蓋犯罪事實,必然會采取各種手段試圖毀棄證據。而倉促行為中,更容易留下作案線索,這些再生證據雖然從產生上依附于原生證據,但對于原生證據具有很強的證明和補強作用,往往能夠將零亂的證據聯結成較為緊密的證據鏈條。
二、我國賄賂犯罪中涉及的證明責任
由于我國賄賂犯罪證據所呈現的特殊性,為證據的搜集和認定案件事實增加了難度。在我國當前控辯式訴訟模式下,厘清證明責任,可以明悉司法機關和犯罪嫌疑人各自的證明責任,對于充分發揮控辯雙方的主動性,及時查清案件事實具有積極作用。我國刑事訴訟中的證明責任實際上一種風險負擔,是指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檢察機關、當事人負有收集、提供證據證明自己的訴訟主張,并說服法官相信自己訴訟主張的責任,否則將承擔訴訟主張不能成立的不利后果[7]。
(一)我國刑事訴訟中關于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般規定
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四十九條、人民檢察院《刑事證據規則(試行)》(以下簡稱《刑事訴訟規則》)第六十一條第二款、第三款分別在立法上對于承擔證明責任的主體給出了明確規定:即在公訴案件中,承擔證明責任的主體是代表國家提起公訴的檢察機關,在審判中,其要承擔提出充足證據證明犯罪事實的責任,并達到法定證明標準——證據確實、充分,以說服法官相信其所指控的犯罪事實。同理可知自訴案件中承擔證明責任的主體為自訴人。根據上述規定可知,通常情況下我國的被告人不承擔證明責任。換言之,被告人既不需要證明自己有罪,也無須證明自己無罪,只要公訴機關提出的證據不足以達到法定證明標準,法院就不能對其做出有罪判決[8]。當然,對于被告人并非絕對地不承擔任何證明責任,只有在少量持有型犯罪中,如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等,才承擔提出證據的責任。
《刑事訴訟法》第五十六條第一款、第二款和《刑事訴訟規則》第五十七條的規定針對刑事訴訟中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我國對于非法證據排除實行舉證責任倒置[9],即對來源合法性存疑的證據,若被告一方能夠提出相應的線索,則公訴機關應當承擔證明證據來源合法的證明責任。如果公訴機關不能舉證證明證據的合法性,則法院不能將其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依據。由此可見,在立法上,我國對于承擔公訴職能的檢察機關所承擔的證明責任提出了更高要求。
(二)我國賄賂犯罪證明責任劃分
我國《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條、第三百八十九條分別對受賄罪和行賄罪做出了明文規定。從立法規定中可以看出,對于賄賂犯罪,我國遵循刑事訴訟中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般原則,并無特殊規定。即由公訴機關承擔證明被告人有罪的證明責任,被告人不承擔證明自己無罪的證明責任。
這里要強調的是,被告人不承擔證明自己無罪的證明責任并不代表被告人完全不承擔任何責任。在法院依法判定被告人有罪前,被告人被推定為一種無罪的狀態,這實際上是一種擬制。要推翻這種擬制,就需要檢察機關提出充足的證據予以證明。而一旦檢察機關提出的證據確實、充分,能夠認定犯罪事實,那么上述的這種擬制狀態就將終結,此時會發生證明責任的“轉移”,即此時需由被告一方來推翻控方的指證,重新使待證事實出于真偽不明的狀態,使法官不能對其做出不利的判決。
由此觀之,提供證據的責任是動態的,當一方當事人完成其證明責任時,對方當事人為進行防御,就要承擔推翻其訴訟主張的證明責任。在刑事審判中,證明責任不斷地在控辯雙方間來回轉移。被告人雖不用承擔證明自己罪與非罪的證明責任,但仍需承擔一定限度的提出證據的責任。這種責任不同于刑事訴訟中的證明責任,其敗訴風險仍然由控方承擔。此外,二者的證明標準不同,被告方提出的證據只需達到使案件事實真偽不明的狀態即可,但證明責任中的證據必須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才能實現證明目的[10]。除對控方指證提出證據予以反駁外,對于其他實體或程序性事項均需提出相關證據線索或材料,否則難以獲得法庭支持。由此觀之,被告雖然不用承擔證明責任,但仍然需要提出證據支持其訴訟主張,維護其切身利益。
三、我國賄賂犯罪中證明機制的完善
總結我國偵辦賄賂案件實踐不難發現,在偵查、審查起訴、提起公訴至審判的整個訴訟階段存在過分強調控方舉證責任。基于前述賄賂犯罪特點,檢察機關取證過程往往異常艱難,浪費司法資源;不區分證據類別籠統的規定全部由公訴機關承擔證明責任,有損訴訟的平衡架構,不利于在當事人主義但訴訟模式下充分發揮控辯雙方的對抗性。同時,我國對于認定犯罪所要達到的證明標準較高,對于賄賂犯罪這樣特殊的刑事犯罪,這樣高的證明標準顯然也不利于打擊腐敗案件。
(一)從立法上豐富取證手段,完善強制措施
我國刑法并未針對賄賂犯罪的特殊性有針對性的規定特殊取證手段或強制措施。事實上,對于某些只有言詞類證據的賄賂案件,嚴格按照現行刑法的規定實施偵查取證,獲取嫌疑人口供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取證難度大,對言詞類證據依賴性高無疑會催生非法逼供、誘供,而采取非法取證手段獲取的證據穩定性極差,極易被排除,使得案件的偵辦工作陷入僵局。因此有必要針對賄賂犯罪自身的特殊性有針對性的豐富取證手段,并賦予其正式的證據地位。目前,從各國的立法來看,大都已經承認了機會提供型誘惑偵查的合法性[11]。美國、意大利等國家在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的國內反腐敗運動中已經廣泛使用這種誘惑偵查措施,雖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爭議,但毋庸置疑,機會提供型誘惑偵查是對付賄賂犯罪隱蔽性的有力武器。我國在偵查實踐中,在符合條件時也會采取此種手段獲取證據。為避免這種措施實施不當造成惡劣后果,我國可在立法引入時嚴格規定適用的前提和條件,并制定程序嚴格依照其進行審批,同時在司法機關的掌控下實施,如此既能協助偵辦案件、保障實施誘惑偵查的公安干警的人身安全,又能避免負面影響。
在強制措施方面,我國《刑事訴訟法》并沒有針對賄賂犯罪的特殊性加以區分,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對強制措施的使用效果非常有限。在司法實踐中,偵查機關往往傾向于借助紀委的“雙規”,獲得突破口后,再移交偵查機關進一步調查。這不得不說是一個無奈之舉。因此有必要針對賄賂案件的特殊性,有針對性地制定更適合此類犯罪的強制措施。
(二)引進辯訴交易,促使嫌疑人積極坦白或自首,節約司法資源
由于賄賂犯罪手段的隱蔽性,很多犯罪事實只有嫌疑人本人知曉。前已述及,我國雖規定了自首或立功可以減輕刑罰,但與其供述后增加的罪刑相比仍然加重了處罰,使得嫌疑人缺少主動供述的內心動因。針對這種情況,可以嘗試引進“辯訴交易”這種機制,偵查機關以減少部分犯罪的追究或對其在法定刑量刑幅度以下判處刑罰為條件,換取規定若犯罪嫌疑人的坦白或自首,以激勵犯罪分子主動交代本人或他人的犯罪事實,幫助偵查機關盡快偵破案件,節約司法資源。
(三)合理分配證明責任
依據我國現行刑訴法規定,除少數持有類犯罪需有嫌疑人承擔提出證據的責任外,幾乎所有犯罪的證明責任都由檢察機關承擔。“如果人們將所有的證明責任均讓原告承擔,那么事實上每一個訴訟從一開始就會變得毫無希望。所以正當的、明智的證明責任分配屬于法律制度最為必要的或最值得追求的內容。”[12]在賄賂犯罪中,可以有針對性地讓犯罪嫌疑人承擔證明部分證明責任,平衡庭審中控辯雙方的責任承擔。這樣不僅不會違背無罪推定精神,相反會激發控辯雙方的積極性、主動性,促使其全面準確提交掌握的證據,早日查清案件事實。
四、結語
賄賂案件是我國腐敗案件的高發領域,高度的隱蔽性使得此類犯罪無論在證據還是證明責任分配方面都有其鮮明的特點。但我國刑事立法中對于刑事證明責任的規定仍然顯得較為籠統和粗放,制度供給不足,缺少明確具體的指導,導致證明責任的研究對象模糊,可操作性不強。加之賄賂犯罪本身的特殊性,就使得現行證明標準在面對賄賂犯罪時仍有明顯的不匹配之處。更合理的劃分證明責任,完善賄賂犯罪的證明機制,對更好更快的偵破賄賂案件有著重要意義。
參考文獻:
〔1〕趙兵.馳而不息 堅定不移——二〇一七年作風建設綜述[N].人民日報,2018-1-10.
〔2〕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711.
〔3〕向東,張建兵.我國賄賂犯罪證據制度面臨的困境和對策[J].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15,(04):124.
〔4〕李祖興.商業賄賂犯罪中證據的認定[J].法制博覽,2016,(11):164.
〔5〕許艷華.談貪污賄賂案件中再生證據的收集和運用[J].法制與社會,2010,(11):288.
〔6〕俞軍杰,張少林.淺論賄賂案件證據的特點及其收集[J].犯罪研究,2007,(02):40.
〔7〕郭明文.論被告人的刑事證明責任[J].廣東技術示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2010,(03):47.
〔8〕證據法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439.
〔9〕曲佳.論我國刑事證明責任制度的改革完善[J[,經濟與法制,2014,(06):165.
〔10〕何家弘,劉品新.證據法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297-298.
〔11〕朱孝清.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J].中國法學,2006,(01):130.
〔12〕萊奧·羅森貝克.莊敏華譯.證明責任論[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96-97.
(責任編輯 徐陽)